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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马灯 第三章走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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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走马灯
军巡院内。
张守成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连倒了四五杯水,才放下水杯。
“林郁,你这名单怎么弄的,今天叫来的这班灯匠里面,居然有近半的人早就改行了。到底怎么回事?”
林郁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六年前上元节灯会走水,灯会的花灯烧成一片,许多的百姓被波及,死伤人数众多。官家知道后盛怒,将当时参与灯会的灯匠全都判罚杖三十,这三十杖板子可是实打实的,有些老灯匠直接在刑台上断气了,好些年轻的灯匠吓得直接改行了。虽说改行了,但也有嫌疑。”
张守成惊讶道:“才三十杖就断气了?”
林郁闻言翻了个白眼,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水壶给自己倒上一杯水,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江寻之眼皮一掀,见二人有吵起来的势头,便替林郁解释道:“灯匠制灯需要久坐,大部分人上了年纪都会有一身病痛,莫说三十板子,好些人可能连十板子都受不了。所以当时好些老灯匠走了。如今汴京城的灯匠多少有点青黄不接。”
张守成疑惑道:“可下官看今天来的四大灯坊,城东的张氏灯坊、城西的李氏灯坊和城北的赵氏灯坊,听到我们提出为军巡院做走马灯的说辞时,表现得很积极。只有城南的沈氏灯坊,对我们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林郁:“我昨夜调查过,除了城南的沈氏,其他三家灯坊如今的当家都是六年前才接手的,这三人虽说手艺不错,但是跟沈氏灯坊比还是逊色不少。听说沈氏灯坊如今只靠沈余独撑,每年所制的花灯数量极少。”
他补充道:“今日陪在沈余身侧的是他的长女。而他的长子,六年前在他父亲受伤后就不再制灯,反而去考了个秀才,如今是府学的生员。”
江寻之想起沈余身侧的清丽身影,点点头道:“女灯匠倒是少见。”
回想起议事房内沈氏父女的言行举止,处处都透露着过分的谨慎。
张守成继续补充:“这三起案子现场留下的花灯制作精美,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制作。不管是从手艺还是时间上看,都有可能是出自沈氏灯坊。而且沈余的父亲最擅长做的是楼阁走马灯,他本人也擅长做各类牲畜形状的花灯。怎么看,沈余的嫌疑都很大。”
江寻之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虽然沈余手艺最精,但目前看来他们没有杀人的理由,不能就此下定论。守成,天亮后你在现场有何发现?”
“死者应该死了至少有两日了,身上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但观他衣着布料应该家中富裕,仵作午后便可呈上详细的验状。”张守成将天亮后现场搜集的线索一一报告。
但由于死者身份还未确,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江寻之看向林郁,吩咐道:“死者的身份由你来调查,这次的案件与城东溺亡的屠户、城西猝死的夫子并案调查。你去调查清楚三人之间是否有关联。”
随后他转向张守成,道:“昨夜的巷子并非凶手杀害死者的地方,等验状出来后,带人到城外相关地方查看一下,看能否找到线索。”
三人又交谈了几句后便各自领命离开。
沈氏灯坊内。
沈珉趁着天色尚早,决定先回府学,临行前与沈璃细细叮嘱一番后,乘马车离开。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坊后院里堆叠整齐的竹篾、竹骨、彩纸与未上色的灯架。
沈余坐在廊下,望着那些熟悉的器具出神。
三层楼阁走马灯,是父亲当年的拿手绝活,只是自六年前那场大火后,他已鲜少再做。
沈璃端着一盏温茶走到他身旁,轻声道:“阿爹。”
沈余回过神来,他看向身旁的女儿,叹了口气:“这盏灯……不好做。”
“我知道。”她在他身侧坐下,将手中的温茶递过去,语气沉稳道:“可今日军巡院特意召来四大灯坊,若我们推脱,反倒会惹人怀疑。”
沈余沉默良久。
他清楚那位年轻巡判今日看他们父女的眼神,并非只是询问工艺那般简单。
“阿璃,”他低声道,“阿爹不想让你再碰这些。”
他望着院中堆叠的竹篾,道:“六年前上元灯会那一夜,火光照得半个汴京如炼狱般通红。你阿翁因此丧命,阿爹不想你再卷入这些是非里。”
沈璃指尖微微一紧,却还是抬头望着他。
“我记得那一夜。”她轻声道:“火光沿着汴河一路烧过来,是阿翁将我护在身后,我还记得他说灯若毁了还能再扎,可人若毁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阿翁被军巡院带走前还和我说过一句话,灯不会生祸,生祸的是人心。”
她看着沈父,语气坚定:“阿爹这些年不让我学制灯,我明白。可若因为害怕就放弃制灯,那六年前那场大火,不就真的把沈家的灯灭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沈余心上。
沈余看着女儿那张与亡父极像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终于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道:“罢了。这一次,你随我一起做吧。”
沈璃眼中瞬间亮起笑意,她将温茶推到他面前,“阿爹喝茶。”
当日下午,灯坊重新忙碌起来。
沈余到灯坊外的河边,将浸泡了月余的紫竹打捞出来,劈成一条条又韧又细的竹篾。
一连三日,父女二人专心赶制花灯。沈余负责搭建灯骨,沈璃在一旁裁纸描纹。
三层灯架在沈余手中逐渐成型,飞檐翘角,层层叠叠,隐约已有当年宫灯的气势。
她一边调颜料,一边询问走马灯的扎制细节。
沈余将灯架拿起放到她面前,让她更细致地观察走马灯的内部结构,道:“走马灯转动的关键在轴与风道,灯内热气上升,带动转盘。若机关稍有偏差,便会卡死。”
沈璃看父亲心情不错,便乘机提出几个细节想法,比如风道稍稍收窄,让转轮受热更稳。
沈余听罢不由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惊喜:“这些都是你阿翁幼时教你的?没想到你这孩子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笑了笑:“小时候常看阿翁和阿爹制灯,自然记得。”
不多时,走马灯的中轴立起,沈璃点燃灯芯,灯内热气缓缓升腾,转轮轻轻一颤,终于慢慢转动起来。画片在灯影中流转,如云似水。
那一瞬,院中仿佛静了下来。
沈璃眼睛亮了起来,轻声叹道:“成了。”
沈余看着旋转的走马灯,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嗯,总算成了。”
此时,夜色已深。
沈璃站在灯前,看着转轮缓缓转动,心中满是喜悦。
沈余:“阿璃,去取些新蜡来,再试下亮度。”
她应声进了料房,去不想出来时,院门口多了几道陌生的身影。为首之人身着官服,身形修长,眉目清隽,站在灯坊门口,正低头查看地上未收走的竹篾和木料。
沈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料撞上身后的灯架。
“当心!”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飞快向她走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
她惊魂未定,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二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眼睫的影子,两道目光瞬时交汇,又飞快错开。
待她站稳后,江寻之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失礼了。”
沈璃脸颊微热,朝江寻之行了个礼:“多谢官人。”
张守成在旁轻咳一声:“我们夜巡路过,见你们灯坊亮灯,便进来看看。”
沈余连忙迎上前行礼,江寻之抬手打断:“沈待诏不必拘谨,本官只是随意看看。”
他目光落到院中的走马灯上,那灯此刻正在缓缓转动,光影如水,映得整个院子明暗交错。
他走近几步,细细打量结构,风叶受热转动自然,没有半点滞涩,画片衔接严丝合缝,明显是极熟练的手艺。
他低头看了一眼灯内的风叶,注意到风道的位置与寻常走马灯相比,略窄半寸。他伸手轻拨转轴,灯影流转得更快几分,却依旧平稳无声。
“这是给军巡院做的那盏灯?”
沈余忙答:“正是。”
江寻之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要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肯定。
沈璃站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江寻之忽然侧目看向她。“方才是你在调转轮?”
她微微一愣,轻轻点头应是。
“这盏走马灯做工精致,风道留得恰到好处。”他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片刻,“不错。”
轻轻的两个字,让沈璃心中微微发热。她偷偷看了一眼这位年轻巡判,他神色冷静,站在灯前的身影却异常专注,与她在军巡院看到得冷峻模样不同,今日的他更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江寻之收回视线:“明日我会派人来取灯。”说完便带着众人离开。
沈余连声应下。
江寻之在转身离去前,再次回望了那盏灯,以及灯旁那名安静站着的少女。
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沈氏灯坊,以及这个沉静的沈家小娘子,或许正是这几桩案子突破的关键。
与此同时,工部衙署内。
“哐啷。”
一个杯盏重重地砸在地面,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的男子生气地指着下首的三人。
“这事都多少天了,你现在才告诉我人找不到了?”
上首的官人正是工部郎中陈继宗。半月前,工部因中秋灯会,安排了三人负责灯会材料的采办。
这是一份肥差事,陈继宗特意安排了的自己的外甥林兴安参与其中。林兴安作为工部员外郎,是这次采办的负责人,可他只需要露个面,事情自有另外二人负责。
本来三日前,三人就应该回来,可一直等到今日,另外二人才前来告知陈继宗,林兴安失踪了。
陈继宗用手指了站在中间的主事李飞,道:“你来给我说说到底什么回事?”
他所指的李主事是三人中资历最长的人,也是这次购置材料真正负责操办的官员,他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将这次的事情一一向陈郎中陈述。
“这次的采购很顺利,五日前就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林员外郎见离回京时间还有几日,便于我们说他要去当地的一好友家中做客,等返京当日会与我们会合。”
“下官想着剩下的差事都不需要劳烦林员外郎亲自处理,便由着他去。只是到了返京当日,迟迟不见员外郎归来,一问才发现自五日前,员外郎就未曾回过驿站。我们前去他好友家中,得知员外郎只在他家中待了半天便离去。”
“此事我们不敢声张,便遣人私下寻找,可始终不得员外郎的踪迹。”
陈继宗听到李主事的话,气得用手大力地拍打桌子,怒斥道:“糊涂!真是糊涂!朝廷官员失踪,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还想着私下处置。”
“是下官糊涂,郎中请息怒。”
面对陈继宗的怒火,李主事只能自认倒霉。
林兴安靠着陈继宗的关系,平时最爱偷鸡摸鱼,借着外出办差去瓦子喝酒,去花楼狎妓都是常事。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谁知却出事了。
“李飞,你马上去一趟开封府,让他们派人去找。”
陈郎中想起妻子对这个侄儿的宠爱,不由得头痛起来。中秋灯会在即,正是工部忙碌的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
他想起那位交代的事情,只盼着这个外甥别给他惹什么大麻烦来,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