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群匠聚 第二章群匠 ...
-
第二章群匠聚
军巡院议事房一早便热闹非凡。
房内坐满了汴京城各家灯坊的灯匠,厅堂木梁漆黑光亮,几盏悬挂的宫灯在晨光映照下微微摇曳,发出细碎光影。院中不时传来捕快们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房内一众灯匠中,尤为瞩目的当属城东张氏灯坊的张元、城西李氏灯坊的李欢诚、城北赵氏灯坊的赵四郎,以及刚刚来到的城南灯坊的沈氏父女。
上首原本摆着四个座位,如今只余一个空位,沈父带着沈璃上前与众人略作寒暄后,落座其中。
今日到场的皆是男子,沈璃骤然出现,在场的人都将目光投向她打量,三大灯坊的当家倒是没有过多表现。但其他一些年纪稍大的灯匠忍不住皱起眉来,眼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嘲笑。
几个年轻的灯匠在交头接耳。
“怎的来了个女的?”
“这是沈家的?居然落魄到要找个女娃来扎灯了。”
“真实晦气,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居然带个小娘子过来。”
……
沈璃知道大家对女子制灯一向抵触,也不将大家的话放在心中,依然一脸娴静地站在沈父身侧。
沈父听到现场的窃窃私语,重重地咳了一声,现场的窃语声停了下来。
沈父自踏入军巡院那一刻,脸色便不好,一来是不满在场的人私议女儿,他虽不愿女儿继承手艺,但也不容外人对女儿言语羞辱。二来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六年前上元节灯会的那场大火。
当年,火光映红了汴京城的夜空,风中烟尘弥漫,充斥着刺鼻的烟味,耳边是竹子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每一丝回忆都让他浑身发颤。
这次突然把灯匠召集前来,恐怕暗藏祸事。
显然,在场另外三大灯坊的当家也跟沈父想到一处,四人脸色各异。
沈璃站在父亲身侧,开始打量起周围。他察觉到父亲指尖微微发颤,借着衣袖遮挡,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深知父亲身体虚弱经不起折腾,不论今日因何事召集灯匠,她都不想让父亲再陷险境,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一名年轻的灯匠最先坐不住,他起身向着在场的捕快微微倾身,语气恭敬道:“官人,小的是城北的灯匠林二。今日在这的都是汴京城说得上名号的灯匠,不知今日召集我等前来,所为何事?还望官人指点一二。”
被问到的捕快冷冷地瞥了一眼林二,缓缓开口道:“急什么,人齐了自然会告诉你们。”言罢便不再理会厅内的众人。
林二见问不出什么消息,只好坐了回去。现场除了四大灯坊的老灯匠表现得泰然自若,年轻点的灯匠都因着官人冰冷的态度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江寻之带着两位左巡检张守成与林郁来到议事房。他目光如刃搬扫过房内的每一个人,随后缓缓收回目光坐到主位。
原本还带着些低声交谈的议事房,顿时鸦雀无声。
江寻之:“本官是开封府左军巡判江寻之,这次请各位来是为下月中秋灯会的事。往年虽未曾在灯会前召集大家,但由于最近府内发生的走水次数比往年要多,为了确保中秋灯会的安全,需请各位配合军巡院。”
听到江寻之的话后,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有活络的灯匠已经上前奉承起江寻之。
沈父听闻只是为了中秋灯会之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几分。
可一旁的沈璃却隐隐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军巡院负责开封府内防火缉盗,巡警听讼,乍听之下似乎合乎情理,但她总觉得另有隐情。
自六年前上元节灯会大火,官家盛怒,汴京城的灯坊几乎被清洗了一遍。当年四大灯坊大受打击,好些老灯匠没撑过杖刑,更是有不少年轻灯匠直接改寻其他谋生的法子,就连学徒也跑了不少,汴京城各大灯坊落得人丁凋落的地步。
如今还能撑下来的,不过寥寥数家。可今日被召来的,甚至有不少早已转行之人。
这阵仗,未免过大。
沈璃悄悄打量起主座的年轻巡判,不料下一眼便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她强装镇定地将目光移开。直到感觉到那道视线消失,沈璃才惊觉袖中的掌心已经布满了汗。
议事房内,江寻之漫不经心地询问了各家灯坊的制灯进度,在场的灯匠一一回答。
一个时辰后,房内只剩下四大灯坊的人。
江寻之抬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在座的各位,都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灯匠,想来对花灯制作定是颇具心得。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赵四郎抬手朝江寻之作揖道:“请教不敢当,江巡判有什么想知道尽管直说,小民定知无不言。”
“左巡使数日前得了一盏走马灯,甚是喜爱,想要中秋节时将军巡院中布置的花灯尽数换成走马灯。诸位师傅觉得,是否来得及?”
赵四郎听到江寻之的话,面露自信:“一盏做工精美的走马灯上至少有六七十个部件,需历经三十七道工序。若是多层联动的走马灯,所需部件则要翻个倍,需历工序也更多。”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层架转轴,试图让主座的年轻官人听懂:“这时间取决于其尺寸和难度,短则三至五天,长则可达一个月。不知左巡使喜欢何种款式,若能知道官人喜好,小民可以当即给出一个时限,保证让官人满意。”
张元和李欢诚听到赵四郎的话,也纷纷附和。三人均想要揽下军巡院的这笔生意,欲借此重振灯坊名声。唯独沈氏父女沉默不言。
沈家显然不想攀上这笔生意,但江寻之不打算就此放过二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沈余身上,道:“听闻沈待诏善制宫廷龙纹灯,不知对走马灯是否熟悉?”
沈氏父女明白这是躲不了了。
沈父连忙起身回话,推辞道:“官人,沈氏灯坊擅长制作水族灯,至于走马灯是家父生前所擅长的。小民羞愧,未及家父手艺之一二,若是由沈氏灯坊制作这批走马灯,恐怕工时会来不及。”
江寻之眸色微动,手指轻叩桌案,并未发话。
沈璃担心父亲的推辞会惹怒他,连忙为其说话:“家父近年身体不佳,不能久坐。灯坊的学徒尚未出师,难以挑起大梁。走马灯工艺繁琐,只靠家父一人恐力所不及,扰了官人赏灯的兴致。”
江寻之目光在沈氏父女身上,扫过沈璃时停留了片刻,唇角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二人话说得恭敬,却处处透着回避。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三家,缓缓开口:“听了各位师傅的话,本官也明白若是将花灯都尽数换成走马灯确实仓促。想来灯坊也抽不出这么多人来制灯。”他话锋一转,道:“既然如此,那便由四位师傅亲手各制一盏三层走马灯,三日后军巡院会派人上门提灯,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四人只能恭敬地应下。
随后,江寻之便放他们离去。
他望着沈氏父女的背影,眸色沉了几分。
沈氏父女走出军巡院的大门后,深吸了一口气。二人听着街道上传来的吆喝声,终于把在军巡院的紧张心情释放了。
沈璃目光扫过街上熙攘的人群,看到匆匆走来的大哥沈晖、二哥沈珉,二人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二叔!二妹!”
“阿爹!阿璃!你们没事吧?”
父女二人被军巡院带走后,张氏担心得坐立不安,便让李秋立即去府学寻长子沈珉。
沈珉得知消息后,又请了府学教授秦先生一同赶来。
二人赶到军巡院便听说大部分的灯匠都已经离开了,里面只留下了四大灯坊的人,沈珉心里着急,正想要上前询问,沈父和沈璃便出来了。
沈父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安抚道:“让你们担心了,军巡院的官人只是把灯匠们召集来叮嘱中秋灯会要留心的事。”随后转身朝秦先生道谢,“劳烦先生为了二郎的事跑这一趟。沈某改日定上门答谢。”
沈珉亦朝秦先生深鞠一躬,道:“劳先生挂心学生了。”
秦先生微微点头,他看向军巡院的大门,轻声道:“军巡院进来倒是忙得很。”随后简单叮嘱沈珉专心备考,便先行离去。
回到家中的沈余长舒一口气,坐到角落椅上闭目片刻,沈珉轻轻拍了拍父亲肩膀:“阿爹今日平安无事,莫再自扰心神。”
此时,听到动静出来的张氏,看到父女二人平安归来,心中欢喜。
张氏上前挽住沈父的手臂,看着妻子红着眼眶的模样,沈父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没事了,莫怕。”
张氏将人带回屋内休息。看到父母离开后,沈璃将今日军巡院发生的事情一一与哥哥沈珉细说,并将心中的猜测告诉他。
“阿璃的猜测在理,如此大阵仗,恐怕此事不简单。你可是担心军巡院会借走马灯生事?”
沈璃点头,她不由担心起父亲的身体。
祖父擅长做走马灯,而父亲一向偏爱扎鱼灯、虾灯这类的水族灯。
三日之内扎制一盏三层的楼阁走马灯,只靠父亲一人怕是来不及。
沈珉低头看向她:“阿璃,你幼时随阿翁学做宫灯,这盏走马灯恐怕要你从旁协助阿爹。”
沈大爷在时,知道孙女喜欢做花灯,便悉心教导,从不在意所谓的传男不传女的忌讳。
沈璃想起阿翁唇角一弯,转瞬又担忧道:“可是,阿爹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自从六年前灯会大火后,沈父边开始反对她学做花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手把手地教她扎制花灯,更不愿将传授手艺给她。
沈珉也想到沈父的态度,他叹了一口气:“阿爹也只是被吓怕了,担心再出意外的话,你会受到牵连。”
沈璃缓缓抬起头,与沈珉对视了一眼,下定决心:“二哥放心,这次就算阿爹不同意,我也定会说服阿爹和我一起做这盏灯。”随后又想起上午的事,“二哥,你觉得军巡院这次让四大灯坊扎制走马灯,是为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沈珉心中也甚是担忧,道:“我猜想汴京定是出了什么事,恐怕与这走马灯有关。”他看向沈璃,正色道:“接下来你要当心点,切莫与军巡院的人过多牵扯,若有什么事立即遣人到府学寻我。”
沈璃点点头,道:“二哥放心,不管军巡院有何用意,我定会小心应对。”
众人散去后,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璃站在灯架前,指尖轻轻拨动竹篾,想起军巡院那位年轻巡判的眼神,冷静、锐利。
三层走马灯,三日之期。
若这盏灯不是为了中秋赏灯,沈家该如何应对。
与此同时,军巡院案牍房内。
江寻之正翻看灯匠名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氏灯坊。
白日里那个神色沉静的女子忽然浮现在他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