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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空壳 故西洲的眉 ...

  •   故西洲的眉头紧紧蹙起。

      盘龙杖的震颤模式变了,从持续的干扰变成了细微的、规律的脉冲,仿佛在呼应着某种遍布全城的,统一的节奏。

      他听到的声音虽然嘈杂,却缺乏应有的层次和情感起伏。

      交谈声像是隔着水传来,模糊而平板,孩童的笑声清脆,却听不出真正的欢快。就连那市井的喧嚣,也像是一出精心排练却失了魂的戏剧背景音。

      “他们都在动,在说话,在做该做的事,”

      故西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但没有活气。不是鬼,鬼有阴煞死气。他们……像是空的壳,被上了发条,或者被什么东西牵着线在动。”

      云归晚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卖炊饼的老汉,揉面的动作精准却重复,脸上笑容弧度固定;交谈的两人,眼神并无真正交汇,话语衔接得过于流畅,缺乏思考的间隙。

      一个奔跑的孩子差点摔倒,旁边的妇人伸手去扶,动作及时,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惶或关切的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预设的动作。

      “行尸走肉都不算,”云归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尸、肉会有腐败气。他们更像是……人偶,被什么东西维持着活着的表象。走,去找刘老板。”

      两人融入人潮,朝着记忆中的刘氏酒坊走去。身周是熙攘的人群,各种声音气味包围过来,却只让人感到更深的寒意。
      这些人对他们的经过并无特别反应,眼神空洞地掠过,继续着各自的日常。

      刘氏酒坊已经开门,伙计在擦拭桌椅,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当故西洲和云归晚走进时,刘掌柜抬起头,脸上堆起模式化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哟,客官这么早?打尖还是用饭?咦……”

      他目光落在故西洲身上,尤其是那盘龙杖和白纱上,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更盛,“这位……莫不是故先生?您可算来了!小店蓬荜生辉啊!”

      他的话语、动作、表情,都与一个期盼灭妖人前来收尾款、并因镇上异状而忧心忡忡的酒坊老板该有的反应看似吻合。但故西洲的心却沉了下去。

      没有人气。
      面对此情此景,一个正常的身处如此诡异城镇的老板,见到约定好的,可能带来转机或消息的灭妖人,其情绪应该是复杂的,期盼、焦虑、恐惧、急于询问昨晚空城之事……这些情绪会有波动,会体现在呼吸、心跳、语气细微的颤抖,气息的流转上。

      但刘掌柜没有。他的热情流畅得像背书,语气平稳无波,气息也如周围那些人一样,带着一种空洞的、被规整过的平稳。他就像个精巧的傀儡,在演绎见到故西洲应有的反应这场戏。

      “刘掌柜,”故西洲直接开口,声音清冷,“昨日我们入关时,镇上空无一人,发生了何事?”

      刘掌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空无一人?不可能啊,客官。昨晚镇上是有祭典,大家早早收了铺子去镇西祠堂帮忙了,或许因此街上人少些,但绝不可能空无一人。您二位是不是天黑走岔了路?”

      解释天衣无缝,表情毫无破绽,甚至带着一丝对客人看错的宽容的笑意。

      云归晚上前一步,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柜台上,指尖轻轻叩击了两下,眼睛紧紧盯着刘掌柜:“祭典?什么祭典需要全镇人都去?连个看店的都不留?”

      刘掌柜笑容不变,眼神却依旧空洞,对云归晚隐含锋锐的审视毫无反应:“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啦,祈福驱疫,需得全镇心诚之人齐聚。至于看店……呵呵,咱们木云关民风淳朴,夜不闭户也是常有的。”

      他边说,边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分量不轻的钱袋,推了过来,“这是尾款,请故先生点收。多谢先生为老朽除去宅中忧患。”

      故西洲没有去接钱袋。他朝着刘掌柜的方向,白纱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缓缓道:“刘掌柜,关于令郎刘铮,可还有新的消息,他当时去找了我之后有没有回来?”

      刘掌柜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那空洞的笑容仿佛面具般固定在脸上,眼珠的转动也迟滞了半拍,随即又流畅起来:

      “犬子?劳先生挂心。前些日倒是又托人带了平安信,说是在外一切安好,让老朽勿念。唉,年轻人嘛,总想在外闯荡。” 语气是标准的、带着点无奈和放心的父亲口吻。

      但故西洲和云归晚都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凝滞。那不是回忆或情感波动导致的自然停顿,更像是……偶然遇到未预置指令时的短暂卡顿。
      故西洲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袋,而是轻轻按在了柜台上,离刘掌柜的手很近。

      通过木板微弱的震动和空气的流动,他能感觉到,刘掌柜的呼吸,心跳,甚至身体散发出的微热,都与活人无异,但却像是被设定在一个恒定的、完美的健康状态,没有一丝一毫因情绪和思考,乃至说谎而产生的自然波动。

      他不是鬼,但也不再是那个忧心忡忡,有血有肉的刘老板了。

      云归晚与故西洲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了。这座木云关,连同关内所有的人,都已陷入了某种他们尚无法理解的,可怕的状态之中。

      收取尾款已毫无意义,真正的任务,已变成了探查这座活着鬼城,究竟藏着何种恐怖的秘密。

      “钱我们收下了。” 云归晚忽然一笑,伸手拿起钱袋,掂了掂,语气恢复了三分往常的慵懒,却带着冰冷的试探,“对了,刘掌柜,昨晚祭典一定很热闹吧?不知祭的是哪路神明?我们外乡人,也想见识见识。”

      刘掌柜空洞的笑容完美无缺:“祭的是保佑咱们木云关风调雨顺、人畜平安的山神土地。具体仪轨,都是镇老们操办,小老儿也不太清楚。二位若感兴趣,不妨今晚再去镇西祠堂看看?不过今日怕是没什么仪式了。”

      “哦?是吗?” 云归晚将钱袋收起,状似随意道,“那可真不巧。我们这就告辞了,刘掌柜,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刘掌柜依旧笑着,躬身:“客官慢走,有空常来。”

      走出酒坊,重新融入那看似鲜活却死气沉沉的街市,故西洲握紧了盘龙杖。

      “刘老板没有一个叫刘铮的儿子。”故西洲说着声音又冷了几分,“他当时是委托自己的远亲找到的我。”

      “他知道我们在问什么,也能做出合乎逻辑的回答,” 故西洲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寒意,“但内核空了。像被什么东西……替换了,或者掏空了,只留下一个能对外界刺激做出正确反应的壳。”

      云归晚环视着周围行尸走肉般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一个全镇范围的,完美的扮演。比任何妖术或鬼蜮伎俩都更让人心底发毛。看来,我们不小心闯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哼,手笔真是不小。现在,是先找这场的源头,还是去找那位可能知道点什么的镇老?”

      故西洲微微侧首,白纱朝向盘龙杖震颤指引的方向:“我们先循着这异常脉搏的源头去看看。若这满城人偶皆受其操控,斩断源头,或可见分晓。”

      两人不再看周围虚假的繁华,循着那只有他们能感知到的,弥漫全城的诡异节奏,朝着木云关更深处,那潜藏的恐怖核心,悄然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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