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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纱落肩随 两人朝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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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朝木云关的方向前行。过了残阳关口,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再交谈。
眼前一片荒芜,路上再不见人烟。
午后,两人背靠大树。云归晚摸出两块干饼子,递了一块给故西洲。
故西洲指尖轻触过干饼微凉的边缘,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树干,慢慢嚼起口中干涩的面饼。
风卷着荒地上的沙尘掠过枝桠,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他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路,目光落向木云关的方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暮色彻底吞尽最后一丝天光。零星雨点先砸在肩头,转瞬便密了起来。
二人脚下不停。云归晚眼尖,瞥见前方土坡后隐着半堵断墙。快步走近,才看清是座被荒草半掩的破败庙宇。他朝故西洲略一点头,率先迈步趋避。
两人爬了半日的山,石阶湿滑,山路崎岖,早已耗尽了大半力气。云归晚先一步踏入破庙,环顾四周后,俯身将角落干燥的干草拢到火堆旁,细心堆成松软的草堆。转头看向身后的故西洲,沉声道:“累了半日,好生休息。”
殿内唯一的火堆噼啪燃烧。橘色火光跃动着,舔舐着干枯的木柴,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晃荡的影子,勉强驱散了几分入骨的湿寒。
故西洲循着声音走到草堆边。本就疲惫不堪的身子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坐下,又缓缓躺倒在松软的草堆上。紧绷的肩线彻底松懈下来,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倦意,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就在他彻底躺平、眼皮堪堪合上的刹那,身旁的云归晚猝然伸手,指尖顺着纱巾的边缘精准攥住,轻轻一扯。白纱落进了手中。
一双如碎星般的眼眸映入云归晚眼中。
故西洲惊得瞬间回神,猛地抬手死死扣住云归晚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裹着警惕与愠怒:“你干什么!”
云归晚垂眸看着他紧扣自己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拨开他的桎梏,掌心擦过他微凉的指腹。语气淡得像殿外的雨雾:“别紧张,我就想看看你的眼睛。”
故西洲身形一僵,下意识别过脸,避开对方的视线。随即缓缓放平身子,喉间溢出一抹落寞的轻语:“有什么好看的,我又看不见你。”
云归晚没再动作。只是和衣侧身躺在他身侧的草堆边缘,两人之间仅隔一拳之距。火堆的暖意将彼此的衣袂烘得温热。
他望着故西洲被白纱半遮的眉眼,声音轻得像落在纱上的火光:“你的眼睛很美,总遮着,太可惜了。”
那截素白纱巾,被云归晚随手折好,悄然收进了自己的衣襟,贴身藏着。
一夜风雨渐歇。
天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漏进来,洒在故西洲苍白的脸颊上。
他醒转后的第一桩事,便是抬手摸索眼上,触到一片空茫。当即蹙眉开口:“我的纱呢?”
云归晚坐在一旁,闻言抬手解下自己束发的靛蓝色发带,指尖捻着柔软的布料凑到他眼前,就要往他眼上缠。
故西洲却猛地偏头躲开。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的、不属于自己的冷香,瞬间便察觉这不是自己的纱巾。
云归晚指尖顿住,不轻不重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怎么,嫌脏?”
故西洲愣了片刻,耳尖微微发烫,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无措:“不是,只是不习惯别人的东西。”
话音刚落,云归晚忽然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故西洲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那就慢慢习惯。”
未等故西洲反应,云归晚已拉开距离,轻笑道:“你在这等着,我去找点吃的。”
故西洲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云归晚已踩着枯叶走远,那股清冽淡淡的药香飘散在空中。
清晨的微光透过枝叶洒下。云归晚拎着处理干净的野兔折返,就地生起一小堆篝火。
他将野兔串在枯枝上翻转烘烤,又撒了些随身的去腥药粉。肉香混着晨露的清润漫开。
烤至外焦里嫩时,他撕下最热乎的兔腿,轻轻塞进故西洲手里。
故西洲指尖触到温热的兔肉,迟疑片刻,低声道了句多谢。
云归晚啃着兔肩笑出声:“总算不跟我置气了。快吃,垫饱了才好赶路。”
“嗯。”故西洲大口吃了起来,赶了许久的路,着实饿坏了。
不到一刻,一只野兔就被两人消灭殆尽。
填饱肚子后,两人再次踏上路途。
又走了半日,正午才翻过难走的山坡。山风卷着碎石擦过耳畔,脚下的泥土混着松针,湿滑难行。
云归晚走在身侧,目光时不时瞟向故西洲握着寻路龙杖的手。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始终稳稳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踩稳崎岖的石阶。
行至一处平缓的岩坡,云归晚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扶了扶鬓边被风吹乱的发,冷不丁开口问:“你以前一个人也这般翻山越岭?”
寻路的龙杖顿在原地。故西洲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如山间修竹。
沉默了数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混在山风里,却一字不落地进了云归晚耳中。
云归晚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泛起一阵发涩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破庙烤火时,故西洲撩起裤腿,露出的小腿肌肤嫩白,却交错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深浅不一,像是被山石磨过,被荆棘划过。
那时他只当是赶路时不慎磕碰。此刻想来,竟全是独自翻山越岭的印记。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云归晚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故西洲面前。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涩意:
“往后不必再独自硬撑。路难走,抓着我,我带你走。”
故西洲身形微顿,握着龙杖的手紧了紧。他垂眸看着云归晚伸过来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但寻路的龙杖点地的节奏,已悄然与云归晚的步调合在一处。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一深一浅,却再无一人独行的孤绝。
山风掠过,带着新抽的草木气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