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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兄终弟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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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赫连朔没有醒过来。
那一夜之后又过了三日,阿依慕来报信时,姜芜正坐在帐中发呆。
阿依慕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可汗……殁了……”
姜芜怔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
她应该哭的。
她是他的阏氏,他待她不薄,她应该哭的。
可她的眼眶干涩得厉害,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她只是木然地跟着阿依慕走出帐子,木然地跪在人群里,木然地看着那些萨满围着赫连朔的遗体跳着诡异的舞蹈,木然地听着那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在风中飘荡。
赫连朔的遗体被安置在高高的木台上,身上穿着最华贵的袍服,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革带,面容被香料涂抹过,显得格外安详。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姜芜跪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
她想起他第一次看她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那淡然的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日。
他知道的。
他知道他的儿子们在打什么主意,却什么都没做。
是不在乎,还是无能为力?
姜芜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丧仪持续了七日。
七日之后,赫连叱云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汗位。
他穿着玄色袍服,腰间束着同样的革带,坐在那张铺着整张雪豹皮的座椅上,接受部众的朝拜。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凌厉,周身的气势比赫连朔更盛,像是天生的王者。
姜芜也跪在人群中,垂着眼帘,不敢抬头。
她知道无数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揣测的,嘲弄的,同情的。
她是先汗的阏氏,如今又成了新汗的女人。
在草原上,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女人和牛羊一样,是战利品,是财产,可以继承,可以转让。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姜芜却觉得屈辱。
那种屈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拔不出来。
她可以忍受成为赫连叱云的女人,她没有选择,只能忍受。
可她不能忍受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能忍受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理所当然的物品。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新汗的处置。
赫连叱云没有为难她。
他甚至比之前更温柔些,夜夜宿在她帐中,不再像第一夜那样粗暴。
他像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他待她好,证明她跟着他不会错。
姜芜却只觉得讽刺。
他再好,他也是掠夺者。
他待她再好,也改变不了她是被掠夺的事实。
她的心一天天冷下去,像是被冰封住了,再也不会跳动。
这一日,天光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姜芜独自坐在帐中,望着帐壁上挂着的那些斑斓挂毯发呆。
赫连叱云去处理部族事务了,说是塔塔尔部虽败,残部仍在逃窜,需得派人追剿。
她难得清静,却不知该做什么。
帐帘掀动的声音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当是阿依慕进来了。
“阿依慕,不必伺候,我想一个人静静。”
身后没有回应。
姜芜回过头,愣住了。
站在帐门口的,不是阿依慕。
是赫连洵。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袍服,身量清瘦,眉目柔和,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吹拂的修竹,与这粗犷的王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幽沉沉的,像是藏着什么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姜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自她来王庭这些日子,与这位二王子并无多少交集。
他只在她初来那日出现过一次,之后便再未单独见过面。
她只知道他性子温和,不似赫连叱云那般锋芒毕露,在部族中并不掌兵权,只帮着处理一些文书事务。
“二王子。”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赫连洵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将她看透。
“阏氏,”他开口,声音清润,像是山间的溪流,“我有话要与你说。”
姜芜心中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赫连洵走近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显得冒犯,又能让两人低声说话。
“阏氏可想离开这里?”
这话来得太突然,姜芜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赫连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我说,阏氏可想离开这王庭,离开大哥,离开这一切。”
姜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簇火苗,在她心底燃起一丝光亮。
可那光亮只一闪,便被理智扑灭了。
“二王子说笑了。”她的声音平稳,“我能去哪里?”
“我送阏氏走。”赫连洵的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送阏氏回中原,回长安,回姜府。”
姜芜的呼吸凝住了。
回长安?
回姜府?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王子,”她的声音发紧,“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赫连洵的目光没有躲闪,“阏氏本不该在这里。你是被迫和亲来的,是被皇室舍弃的棋子。父汗在时,你尚且能有一席之地。如今父汗昏迷,大哥他……”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姜芜听得明白。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原来他也知道。
原来王庭里每一个人都知道。
“阏氏不该受这般屈辱。”赫连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阏氏是中原的贵女,是知书达理的闺秀,不该在这草原上……被人这般对待。”
姜芜的眼眶有些发热。
屈辱。
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比她自己想千万遍都要难受。
她垂下眼帘,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二王子为何要帮我?”她问,声音闷闷的。
赫连洵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忍。”
姜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依旧幽沉沉的,可那幽沉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那些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
“阏氏信我,我会护你周全。”
姜芜的心里乱成一团。
信他?
她凭什么信他?
他是赫连朔的儿子,是赫连叱云的弟弟,是这草原上的二王子。
他与那些人流着同样的血,她凭什么相信他会不同?
可……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愿意帮她呢?
万一她真的有机会离开这里,回长安,回姜府,回到父亲身边呢?
那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般疯长,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何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赫连洵的目光闪了闪。
“今夜。今夜子时,我在王庭北边那片胡杨林外等你。只带贴身的东西,旁的都不要。我会备好马匹干粮,送阏氏离开。”
姜芜的心砰砰地跳着。
今夜。
子时。
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赫连洵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帐中重归寂静。
姜芜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必须赌一次。
子时。
姜芜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悄无声息地出了帐。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去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几缕。
整个王庭都沉睡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她屏住呼吸,沿着毡帐的阴影一路向北,脚步轻得像猫。
她没有惊动阿依慕,也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赫连洵说得对,只带贴身的,旁的都不要。
那些身外之物,与自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王庭北边有一片胡杨林,她认得。
来时路上曾远远望见过,那些胡杨树高大挺拔,在草原上格外醒目。
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那片林子。
月光下,那些胡杨树静静地立着,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外站着一个人,牵着两匹马,正是赫连洵。
姜芜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二王子。”
赫连洵看着她,目光幽沉沉的。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眉目的轮廓,柔和,清隽,与赫连叱云的凌厉截然不同。
“阏氏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上马吧。”
他伸出手,扶她上马。
姜芜握住他的手,那手掌温热,修长,与赫连叱云那粗粝宽大的手掌全然不同。
她的心微微一动,却来不及细想,便被他扶上了马背。
他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走。”
两人策马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姜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四周的景色也变了。
不再是苍茫的草原,而是渐渐起伏的山峦。
那些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最后竟成了一道道连绵的山岭。
“这是……”
“北边的山。”赫连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塔塔尔部的领地,一路往南。再走半个月,就能到中原的边境。”
姜芜的心热了起来。
半个月。
再熬半个月,她就能回家了。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音。
可眼眶却热了,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大亮。
赫连洵在一处山坳前勒住了马。
“歇歇吧。马也累了。”
姜芜点点头,下了马。
她的腿有些发软,走了这半夜的路,身子早已乏了。
她扶着马背站稳,四处打量着这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座山。
很高,很陡,四周都是茂密的林木。
山坳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木屋,像是猎户或牧人偶尔歇脚的地方。
“那是……”
赫连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弯了弯。
“歇脚的地方。走吧,进去歇歇,喂喂马,再赶路。”
姜芜不疑有他,跟着他往木屋走去。
木屋不大,只有一间。
里面一张简陋的木榻,上面铺着几张兽皮。
姜芜站在门口,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过头,看见赫连洵关上了门。
那扇木门被闩上,将日光隔绝在外,只余下满室昏暗。
姜芜的心猛地揪紧。
“二王子,”她的声音发紧,“这是做什么?”
赫连洵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像是深夜里闪烁的狼瞳。
那目光与往常不同,不再是温和的、幽沉的,而是另一种东西,灼热,滚烫,如同燃着一团火。
姜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想起来了。
那夜在温泉边,赫连叱云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吗?”
赫连洵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她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送阏氏回去?”他的声音清润,像是山间的溪流,与平日无异,“我何时说过要送阏氏回去?”
姜芜愣住了。
“我说的是,”他一字一顿,“带阏氏离开。”
离开。
不是送她回去,是带她离开。
这两个字此刻听在她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木榻。
她无处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二王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别过来。”
赫连洵没有停。
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幽沉沉的,似乎在看一件觊觎已久的宝物。
“阏氏可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从你来和亲那天起,我就想这样看着你。”
姜芜的呼吸凝住了。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赫连叱云说过的话,如今又从他弟弟嘴里说出来。
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那日黄昏,”
赫连洵的声音继续,“你骑在马上,穿着绯红的衣裳,夕阳落在你身上,好看极了。我站在父汗身旁,看着你,心想,这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
姜芜的身子发僵。
“后来你成了父汗的人,”他的目光黯了黯,“我只能远远看着。再后来,大哥他……”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许久的暗流,终于要冲破堤坝。
“大哥可以父死子继,”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为什么不能兄终弟及?”
姜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兄终弟及。
她忘了,草原上还有这一条规矩。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女人,牛羊,草场,都是这样。
她以为逃离了赫连叱云,就能重获自由。
却不知自己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二王子,”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红,“你放我走,我求你,放我走——”
“放你走?”
赫连洵看着她,那目光幽沉沉的,“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等到父汗死了,等到大哥忙于部族事务,等到你愿意跟我走。我怎么会放你走?”
他的手掌抬起,落在她脸颊上。
那手掌温热,修长,与他的兄长全然不同。
可那温度落在她肌肤上,却让她浑身发冷。
“别怕。”
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我会待你好的。比父汗好,比大哥好。”
姜芜的眼泪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自己愚蠢的轻信,是为这莫名其妙的命运,还是为眼前这个人那温柔而疯狂的眼神。
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滑过脸颊,落在他的手掌上。
赫连洵看着那滴泪,目光微微闪了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那吻很轻,可此刻落在她肌肤上,却让她浑身发颤,如同被蛇信舔过。
“别哭。”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以后,我会待你好的。”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
姜芜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的身子被推倒在木榻上。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怕。”
他的唇落下来。
从她的眉心,到眼睫,到鼻尖,到唇角。
一下一下,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那吻与那夜赫连叱云的霸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恐惧。
因为那温柔的背后,是一样的掠夺。
她的身子被翻了过去。
她的脸埋在兽皮里,他的手掌按住她的后颈,那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姜芜咬住下唇。
他的动作很轻,缓慢而温柔,仿佛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屈辱。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器物,一件需要被温柔对待的器物。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以后,”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就是我的。”
姜芜没有答话。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木屋的屋顶。
一样。
都一样。
他们都是狼。
这草原上,到处都是狼。
她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她想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赫连叱云占有时她咬紧下唇,眼泪往肚子里流。
她想起此刻赫连洵伏在她身上,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她受够了。
她是姜家的女儿,是圣旨册封的宁和公主,是草原上先汗的阏氏、新汗的女人、如今又成了二王子的禁.脔。
她像一件物品,被争来抢去,被继承转让,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死了吧。
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她的手缓缓移动,摸到掉落的银簪。
那簪子很细,很尖,足够刺穿脖颈的血脉。
她攥紧那簪子,正要用力——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赫连洵。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幽幽地亮着,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想死?”他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可那柔和里却藏着什么,让人不寒而栗。
姜芜没有说话。
赫连洵从她手中抽出那根银簪,扔到角落里。
他的手掌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死很容易。”赫连洵的声音继续,“可阏氏死了,姜大人怎么办?”
姜芜的睫毛颤了颤。
“阏氏想死,也要想想姜大人。”
赫连洵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他还在长安等着阏氏回去呢。”
她的眼眶红了。
他说得对。
她不能死。
她死了,父亲怎么办?
可她活着,又该如何活下去?
赫连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清润的、温和的嗓音,像是山间的溪流。
“阏氏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大哥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大哥不能给你的,”
他顿了顿,“我也能给。”
姜芜闭上眼睛。
她认命了。
不认命又能怎样?
她逃不掉,死不了,只能活着,活在这无尽的屈辱里,活在这些男人之间,像一件物品,被争来抢去,被继承转让。
从她踏上和亲之路那天起,她就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