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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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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姜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或许是在赫连洵终于餍足之后,或许是在她的眼泪流干之后,或许是在那窗外呼啸的风声渐渐平息之后。
她只记得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些粗大的原木,看着日光从明亮变得昏黄,又从昏黄变得暗淡,最后彻底沉入黑暗。
赫连洵没有走。
他就躺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箍在怀里。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熟了,可她知道他没有。
因为每隔一会儿,他的手便会收紧一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没有逃跑,没有消失。
姜芜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得什么都装不下。
赫连朔的脸,赫连叱云的脸,赫连洵的脸,一张一张从眼前掠过,最后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张脸……那是草原上男人的脸,掠夺者的脸,把她当成物品的脸。
她恨他们。
可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无力反抗,恨自己逃不掉也死不了,恨自己还活着,还要继续承受这一切。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姜芜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线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
那光是惨白的,冷冷的。
赫连洵动了动。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撑起身子,俯视着她。
他的面容依旧是柔和的,眉眼温润,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却幽幽地亮着,像是深夜里闪烁的狼瞳。
“醒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
姜芜没有答话。
赫连洵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饿不饿?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姜芜依旧没有说话。
赫连洵看了她一会儿,起身下榻。
他披上衣裳,走到角落里的火塘边,拨了拨灰烬,添了些柴火。
火苗蹿起来,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姜芜躺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煮什么,大概是肉干之类的东西,煮了一会儿,便有香气飘过来。
那香气钻进她鼻子里,让她的胃抽搐了一下,她已经一整日没有吃东西了。
赫连洵端着碗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吃点东西。”他将碗递到她面前。
碗里是煮得烂熟的肉糜,热气腾腾的,飘着一层油花。
姜芜看着那碗肉糜,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可她摇了摇头。
“不吃。”
赫连洵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柔和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不吃怎么行?”他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你若不吃饭,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姜芜想笑。
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他是在关心她,还是在关心他的所有物?
她终究没有笑出来,只是再次摇了摇头。
赫连洵看着她,那双眼睛幽幽地亮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叹了口气。
“罢了,你先歇着。等饿了再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外头。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寒意。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那身影被日光勾勒出一道金边。
“这里很安全,”他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人会找到这里。你只管安心住着,我会再来看你。”
姜芜的心沉了沉。
过几日再来。
他是要把她养在这里,像养一只笼中的鸟雀,什么时候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赫连洵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姜芜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自由了?
不,不是自由。
她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这个笼子更大,更安静,没有人看着她,可她还是逃不出去。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回到王庭,不知道就算回去了等待她的是什么。
赫连洵既然敢把她带到这里,就一定有把握她逃不掉。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
赫连朔骑在马上,回头看她;赫连叱云站在温泉边,目光灼热;赫连洵伏在她身上,笑容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浓重的黑暗,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马蹄声。
很多人。
从山脚传来的,隐隐约约,越来越近。
姜芜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她赤着脚跳下榻,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山脚下,黑压压一片人马正在向山上移动。
那旗帜,她认得那旗帜,是王庭的狼旗。
赫连叱云。
他找来了。
姜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办?
跑?
往哪里跑?
这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四周都是密林,可那些人马已经逼近,她跑不了多远的。
躲?
这木屋只有一间,能躲到哪里去?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擂鼓一样敲在她心上。
她透过门缝看见那些骑兵已经冲上半山腰,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形高大,面容凌厉,正是赫连叱云。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光的刀,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姜芜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知道他看见这木屋了。
他的目光正朝这边望来。
她看见他勒住缰绳,抬起手,指向这边。
她看见那些骑兵蜂拥而上,将木屋团团围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那张粗糙的木桌。
桌上的碗被撞得晃了晃,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
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周身笼着一层金边,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赫连叱云。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目光凌厉如刀,如同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
他的身上溅着血迹,玄色的袍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知是赶路时沾的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滔天的怒意。
姜芜的腿软了。
她扶着那张木桌,才勉强站稳。
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赫连叱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很沉,踏在她心上。
姜芜下意识地向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逼近,看着他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
“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跑得掉?”
姜芜的眼泪涌出来。
“我——”
她想解释,想说是赫连洵把她带来的,想说是赫连洵骗了她,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了又怎样?
他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她就是背叛了他,跟着他弟弟跑了。
赫连叱云的手掌抬起,落在她脸颊上。
那手掌滚烫,粗粝,带着薄茧,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僵硬。
“他碰了你?”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芜没有说话。
可她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赫连叱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怒意,是杀意,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
她只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压抑着什么。
下一刻,他的手从她脸颊上滑落,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攥得她生疼。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却被他拽着往外走。
“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沉沉的,不容置疑。
姜芜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出木屋。
外头围着几十名骑兵,此刻齐刷刷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揣测,有嘲弄。
她的脸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赫连叱云将她拽到马前,一把将她抱起来,扔上马背。
那动作粗鲁,毫无怜惜,她的肋骨撞上坚硬的马鞍,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坐稳,他已经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探过来,攥住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箍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走。”
他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移动。
马蹄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姜芜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座木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来的时候,她是带着希望的。
哪怕那希望是假的,哪怕赫连洵骗了她,可那一刻,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离开,可以自由。
如今她回去了,带着满身的屈辱,和一无所知的未来。
赫连叱云会怎么处置她?
杀了她?把她囚禁起来?
她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滚烫,坚硬如铁,那手臂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粗重而急促,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她想回头看看他的表情,却不敢动。
队伍走得很急,一路疾驰。
姜芜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不敢出声,不敢求饶,不敢有任何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一只被捕获的猎物,等着猎人的处置。
不知过了多久,王庭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熟悉的毡帐,熟悉的狼旗,熟悉的牛羊和人群。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可姜芜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是被赫连叱云抓回来的。
她是逃跑又被抓回来的阏氏。
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队伍在王庭中央停下。
赫连叱云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拽下来。
她的腿软得像棉花,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没有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带进帐中。”
他对身边的侍从说。
那侍从上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芜看了赫连叱云一眼,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幽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
她垂下眼帘,跟着侍从往帐中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袖子被攥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别想再跑。”他冷冷道,“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姜芜的心猛地揪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
她跟着侍从走进帐中。
帐帘落下的一刹那,她听见外头传来赫连叱云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赫连洵呢?给我搜!就是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姜芜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不再属于自己。
它掌握在赫连叱云手里,掌握在草原上这些男人手里。
她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他们决定她的下场。
帐中燃着火盆,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蜷缩在榻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只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