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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父死子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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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姜芜记得那日的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风从北边吹来,卷着沙砾,打在毡帐上噼啪作响。
她正坐在帐中缝补一件衣裳,袖口不知何时被勾破了一道口子。
外头突然喧哗起来。
马蹄声,呼喊声,号角声,混成一片,潮水般涌来。
阿依慕掀开帐帘跑进来,脸色煞白:“阏氏,不好了!北边的塔塔尔部打过来了!”
姜芜手里的针扎进指腹,沁出一滴血珠。
她没有出声,只是放下衣裳,走到帐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马正在逼近。
马蹄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仿佛一场铺天盖地的沙暴。
号角声呜呜地响着,沉闷而苍凉。
赫连朔正在集结人马。
他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面容沉静,看不出一丝慌乱,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幽深些,像是蓄着风暴的潭水。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回帐中去。”
姜芜点点头,转身回了帐中。
那夜的喊杀声持续了很久。
她坐在帐中,听着外头的动静。
马蹄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刀兵相接的脆响,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阿依慕缩在她脚边,瑟瑟发抖,她出奇地平静。
她只是在想,赫连朔会不会有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给她体面,她给他一个名义上的阏氏。
可此刻听着外头的厮杀声,她的心却悬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姜芜的心却没有放下。
帐帘掀开时,她猛地站起身。
进来的是赫连叱云。
他的身上溅满了血迹,玄色的袍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脸上也有血,从额角淌下来,划过眉骨,在下颌处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他就那样站在帐门口,看着她。
那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可怕,凌厉,灼热,还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疯狂。
“可汗呢?”姜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赫连叱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却又不像。
“父汗受了伤,”他的声音沙哑,似乎喊杀了太久,伤了嗓子,“在昏迷。”
姜芜的沉了下去。
她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却被赫连叱云一把攥住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攥得她手腕生疼,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你要去哪儿?”
“去看可汗。”
“看什么?”
赫连叱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嘲讽,“你看了,他就能醒过来?”
姜芜没有答话,只是挣了挣手腕。
挣不开。
他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她,纹丝不动。
“松手。”
赫连叱云没有松。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滑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最后落在她的眼睫上。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烫得她几乎要发抖。
“塔塔尔部退了。”他声音依旧是沙哑的,“我杀的。”
姜芜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汗重伤昏迷,大王子击退强敌。
这意味着什么,草原上每一个人都清楚。
强者为王,这是草原千百年来的规矩。
赫连朔若醒不过来,这片土地的主人,便是眼前这个人。
赫连叱云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你怕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芜抿紧唇,没有答话。
赫连叱云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让开帐门。
他就那样堵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整个帐门遮住,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其中。
“今晚,我住这里。”
姜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她不能退,退就是示弱,退就是认命。
“我是可汗的阏氏。”她的声音发紧,却强撑着平稳,“是你的庶母。”
赫连叱云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却让她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庶母?”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草原上的规矩,阏氏还不知道?”
姜芜没有说话。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他一字一顿,仿佛在教她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女人,牛羊,草场,都是这样。”
姜芜的脸色白了。
“父汗若醒着,你自然是他的。”
赫连叱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可父汗现在昏迷着,不知何时能醒,能不能醒。塔塔尔部是我打退的,草原上的规矩,胜者为王。如今这王庭,我说了算。”
姜芜的身子微微发颤。
“你——”
“我怎么?”他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身子,“我是趁人之危?我是大逆不道?”
他低下头,目光与她平视。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凌厉得像是淬了寒光的刀,却偏偏燃着一团火,灼得她几乎不敢直视。
“从你来和亲那天起,”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我就想这么做了。”
姜芜的呼吸凝住了。
那天。
她想起那天黄昏,她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迎亲的队伍。
她看见赫连朔,也看见他身旁那两个年轻人。
那个高大威猛的,目光凌厉如鹰隼,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
那时她只当是突厥人没见过中原女子,多看几眼也寻常。
原来不是。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
她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人攥住,揉搓,拧成一团。
“你疯了。”
“或许吧。”赫连叱云不以为意,“从那天起就疯了。”
他的手掌抬起,落在她脸颊上。
那手掌粗粝,带着薄茧,还有未干的血迹,擦过她的肌肤,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那夜在帐外,”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听见你的声音。”
姜芜的身子僵住了。
那夜。
帐外。
她想起那夜赫连朔说的话——“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原来是真的,原来他们真的在外面,听着……
她的脸颊烧起来,不知是羞是怒。
赫连叱云看着她的神色,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些。
“你的声音真好听,”
他目光迷离了一瞬,陷入了什么回忆里,“细细的,碎碎的,像小兽在呜咽。我在外头听着,恨不得……”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芜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不敢听,也不敢想。
“后来在温泉,”他继续说着,声音更低了,“你喊我的名字。”
他的拇指停在她唇角,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肌肤。
“那声音更好听。”
姜芜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什么,想求他,想骂他,可那些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僵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游走,如同被蛇盯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今夜,”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含着什么滚烫的东西,“我要再听一次。”
姜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她身子向后退了一步,“你不能——”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便被攥住。
赫连叱云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腕子。
她疼得皱眉,挣扎着想要抽出手,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她的脸撞上他的胸膛,那胸膛坚硬如铁,还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触到了什么。
是伤疤,新鲜的,温热的,还在渗血的伤疤。
她的指尖一颤。
赫连叱云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沉沉的。
“今日我杀了很多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塔塔尔部的人,一个不留。他们的首领,我亲手砍下的脑袋。”
姜芜的身子发僵。
“我杀人时在想,”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来,“等我杀完了,回来,你就是我的。”
他的唇落下来时,姜芜偏过了头。
那吻落在她耳侧,灼热而滚烫。
他的气息喷在她颈间,粗重,急促,带着血腥气。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躲,却被他扣得死死的。
“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你躲得掉?”
姜芜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对。
她躲不掉。
他是大王子,是击退强敌的英雄,是这王庭实际的主人。
而她只是一个和亲来的女子,一个昏迷不醒的可汗的阏氏,一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
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落,落在她腰间。
那手掌宽大,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像是要将她的肌肤灼穿。
“那天在温泉,”他的声音低下去,落在她耳边,“我看着你在水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姜芜没有答话。
“我在想,”
他的手指勾住她的腰带,轻轻一扯,“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在父汗的帐中,要了你。”
腰带松开,衣襟散落。
冷风灌进来,姜芜打了个寒噤。
她想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身子便动了。
她猛地推开他,转身往帐门跑去。
她的脚步踉跄,险些被散落的衣襟绊倒,却顾不上许多,只拼命地跑。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手几乎要触到帐帘了。
下一刻,她的腰被一只手臂箍住。
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拽了回去。
她的身子重重摔在榻上,兽皮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身影便覆了下来。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凌厉,灼热,还带着一丝疯狂。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哑,犹如暴风雨前的闷雷,“你以为你跑得掉?”
姜芜的眼眶发红,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说了出来,“你父亲——可汗——他待我不薄——”
“待你不薄?”
赫连叱云笑了,那笑容却没有温度,“他把你从中原带到这里,让你离开父母亲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给他暖床,这叫待你不薄?”
姜芜愣住了。
“他能给你的,”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那力道不轻不重,“我也能给。他不能给的,”
他的目光沉下去,“我也能给。”
姜芜的眼泪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自己,为赫连朔,还是为这莫名其妙的命运。
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滑过脸颊,洇进鬓发里,濡湿了身下的兽皮。
赫连叱云看着她的眼泪,眼底的神色变了变。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那吻很轻,像是羽毛拂过,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姜芜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别哭。”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她耳边,“以后,我会待你好的。”
姜芜闭上眼睛。
可那又如何?
他是掠夺者,她是被掠夺的。
他再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的手掌松开她的手腕,落在她衣襟上。
那件衣裳被剥落,扔在榻边。
姜芜的身子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
帐中燃着火盆,暖得像春天。
可她就是忍不住发抖,像是置身冰天雪地。
她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抗拒,却一动也不敢动。
那兽皮柔软温热,被她揪得变了形。
那夜是陌生,是恐惧,是被迫承受;此刻是屈辱,是愤怒,是无力反抗。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却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松开牙齿。
“我要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我要听你的声音。”
姜芜的眼眶又红了。
他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她的声音终于从唇间溢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赫连叱云听着那声音,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就是这声音。
那夜在帐外,他隔着毡壁听见的,就是这声音。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扎进他心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如今那声音就在他耳边,真真切切的,为他而响。
姜芜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想起许多事,长安的宅院,廊下的锦鲤,父亲灰败的脸色,圣旨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从今往后,她是谁的人?
是可汗的阏氏,还是大王子的女人?
她想不出答案。
泪水无声地滑落,洇进鬓发里。
“以后,”他的声音沙哑,低低的,“你就是我的。”
姜芜没有答话。
可怕。
太可怕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