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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求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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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那一夜过后,姜芜以为自己会被遗忘。
草原上的可汗有无数要紧事……调兵、巡狩、会盟、裁决各部纷争,桩桩件件都比一个从中原来的和亲公主重要。
她只需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毡帐里,学着草原女子的规矩,等着哪一日可汗心血来潮召她一次,其余时候便与这王庭中的一件摆设无异。
可事实并非如此。
第二夜,赫连朔又来了。
第三夜,仍是。
第四夜、第五夜……一连十几日,他每晚都来。
姜芜起初不解,后来渐渐麻木,再后来便习以为常。
草原的夜漫长而寒冷,他的身体却像一座火炉,滚烫得惊人,将她从头到脚都烘得暖融融的。
姜芜从不曾拒绝,也不敢拒绝。
她是他的阏氏,这是她的本分。
姜芜有时会想,他是不是每晚都要这样。
有时又想,他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可这些念头也只是掠过,她从不去深究。
横竖她只是个和亲的公主,横竖她只是他的阏氏。
她能求什么呢?
求他温柔些?求他多留一会儿?
还是求他别用那种检视牲畜的目光看她?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每晚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线月光,等着他来,再等着他走。
王庭中的女人们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起初是好奇,后来是打量,再后来便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艳羡,有嫉妒,有揣测,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姜芜只当不知,面上端得平平静静,心里却时常恍惚。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
这日午后,日光正好。
姜芜在帐中闲坐。
侍女阿依慕掀帘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
“阏氏可是闷了?”
阿依慕是王庭中拨给她的侍女,生得浓眉大眼,一笑起来脸颊上便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她的汉话是跟一个被掳来的汉人奴隶学的,虽然磕磕绊绊,却格外爱说,整日里叽叽喳喳像只麻雀。
姜芜揉了揉眉心:“有些。”
阿依慕眼睛一亮:“那阏氏去泡温泉罢!”
“温泉?”
“那温泉可好了,就在北边那座高山上,从山脚爬上去要大半个时辰呢。热气腾腾的,像是仙境一样。”
姜芜有些意动。
这些日子她的身子确实乏得很,若能泡一泡温泉,大约能舒坦些。
她想了想,问道:“可汗会允我去吗?”
阿依慕笑道:“阏氏想去,自然去得。那温泉本就是可汗专用的,旁人不得入内。阏氏是可汗的人,如何去不得?”
姜芜点点头,吩咐她准备。
阿依慕欢喜地应了,忙不迭地去张罗人马。
姜芜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披上斗篷,带着阿依拉和十来个护卫,往北边去了。
那座山比她想象的更高。
山势陡峭,林木苍苍,与草原的辽阔截然不同。
她们沿着山道向上,行了两刻钟时辰,才到那处温泉所在。
水面上热气蒸腾,氤氲成一团白蒙蒙的雾。
护卫们早已退到山道那头,背对着温泉,远远地守着。
“阏氏,奴婢在外头守着。”
阿依慕笑嘻嘻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山石,“您慢慢泡,有事喊奴婢就成。”
姜芜褪去衣裳,沿着石阶缓缓走入水中。
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靠在泉边的石壁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那些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筋骨,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
她闭上眼睛,任由热气蒸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并蒸散。
不知过了多久。
姜芜迷迷糊糊地,像是要睡着了。
就在此时,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极轻,极细微,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她猛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岸边,站着一个人。
赫连叱云。
他就那样站在她方才脱衣的地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骇人,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
不知看了多久。
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想找阿依慕——
阿依慕倒在岸边的山石旁,一动不动。
姜芜的心沉到了谷底。
“阿、阿依慕……”
“晕了。”赫连叱云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放心,没死。”
姜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缩进水里,将身子藏在水面之下,只露出一个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灼得她浑身发烫。
“大王子。”她强撑着镇定,“请回避。”
赫连叱云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凌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神色,视线滑过她的肩颈,滑过她半露在水面上的锁骨,滑向水面以下,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泉水煮沸。
姜芜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大王子,请你离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颤。
赫连叱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却让他那张凌厉的面孔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拿起她的衣裳。
“求我。”
他的手指捻着那料子,似乎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求我,我便把衣裳给你。”
姜芜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求他?
求这个偷偷跟来、打晕她的侍女、站在岸边不知看了多久的人?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想说些什么硬气的话,想说些什么斥责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赫连叱云也不急。
他就那样站着,笃定了她别无选择。
“僵持下去,对你没好处。”
赫连叱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你是和亲来的。中原的公主,草原的阏氏。你猜,若是被人看见你光着身子与我在这里僵持,他们会怎么想?父汗会怎么想?”
姜芜的心揪紧了。
他是赫连朔的长子,是突厥的大王子,手握重兵,威名赫赫。
而她只是一个和亲来的女子,一个名义上的阏氏,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外人。
若有人撞见这一幕,传出去,她的名声便全毁了。
赫连朔会如何待她?
是会相信她是无辜的,还是会疑心她与他的长子有染?
她不敢赌。
“求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赫连叱云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求我什么?”
姜芜咬住唇,唇瓣被她咬得泛白。
“求你……把衣裳给我。”
“叫我的名字。”赫连叱云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求人,总得让人知道你求的是谁。”
姜芜愣住了。
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赫连叱云看着她犹豫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不叫?那便罢了。”
他拿着衣服作势欲走。
“等等!”
姜芜脑子里一片混乱,脱口而出。
“叱云。”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
赫连叱云的身形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姜芜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脸颊烧得厉害,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羞的。
她只觉得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是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交了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再喊一遍。”
他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沙哑。
姜芜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再喊一遍,”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沉,“我便把衣服给你。”
姜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叱云。”
她又喊了一遍。
赫连叱云看着她,那双凌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神色。
那神色很深,很沉,像是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
她的声音真好听。
他心里想。
那夜在帐外,他隔着厚厚的毡壁,听见她的声音从那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扎进他心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
此刻她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比那夜更轻,更软,像是羽毛拂过心尖,痒痒的,麻麻的,让人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弯腰捡起那堆衣物,朝她走过去。
姜芜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逼近,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的身子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目光死死盯着他。
赫连叱云在岸边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那堆衣物上。
他将衣物放在岸边,离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阏氏应该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今日的事,该保守秘密。”
姜芜点点头,不敢出声。
赫连叱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隐没在密林深处。
姜芜僵在水里,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动弹。
她飞快地上岸,将那堆衣物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她的手抖得厉害,系带怎么也系不上,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穿戴整齐。
她踉跄着跑到阿依慕身边。
那丫头还有呼吸,只是晕过去了。
姜芜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好半晌,阿依慕才悠悠转醒。
“阏氏……”阿依慕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奴婢怎么……”
姜芜打断她:“你方才晕过去了,可能是山上风大,着了凉。回去歇歇便好。”
阿依慕茫然地点点头,被她扶着站起身。
两人沿着来路下山。
阿依慕晕晕乎乎的,走得很慢,姜芜也不催她。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方才那一幕在眼前反复闪现。
赫连叱云站在岸边的模样,他看着她的目光,他让她喊他名字时那低沉的声音……
她的心砰砰地跳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毫不避讳的目光。
她想起那夜在帐中,赫连朔说“不过是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时那淡然的语气。
她想起方才在温泉边,他看着她时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焚烧的眼神。
那不是儿子看庶母的眼神。
那不是。
姜芜的脚步顿了顿,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可怕。
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