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生存法则》DON海兔

9、飞饼 你管这玩意

　　这是艾露里来到公爵府的第四天。

　　这段时间，他已基本弄清楚了斯塔尔的宅邸布局，按他所见，这偌大的宅邸里的住户，常见的脸孔只有那几个。

　　侍从偶尔打西边过来，参与工作日的正常打理，但除此之外，他们从不与斯塔尔有过多交流。
　　他们好像……不怎么敢看斯塔尔。

　　艾露里观察到，他们面对斯塔尔时一直是低垂着眼，不敢直视，据他所知斯塔尔只是不让那些雌虫亚雌跪他，这点艾露里觉得很奇怪。
　　雄虫其实很不喜欢他们避开视线，毕竟这群虫恨不得让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奇怪的雄虫。

　　艾露里趴在床上，看那本斯塔尔硬塞给他的《论一只猫对帝国经济的影响》。

　　虽然书名听上去很幽默，但内容光是翻看两页就觉得眼晕，拜其所赐，这几天艾露里晚上十一点之前就昏睡过去了。

　　今天也一样。
　　他翻了两页就没意识了。

　　时针安静地挪了一格又一格，如果睡意是一片海，那这会儿他已经被潮汐没过了嘴，正咕噜咕噜冒泡呢。

　　突然——砰！

　　艾露里猛地惊醒。

　　打雷了？不，那不是雷声，比雷声更尖锐、更短促，带着艾露里曾在战场上听闻过成千上百次的回音。

　　是枪声。

　　他合上那本被他压出折痕的《论一只猫对帝国经济的影响》，弹了起来。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
　　近了，更近了。
　　在楼下。

　　口径应该不大，但爆发力很强，在这种距离下足够穿透玻璃和玻璃后方的头骨。

　　艾露里踢上拖鞋就往外冲，他迈过门口绊了一下，一只鞋滑开了。他来不及回头去捡，干脆赤着脚穿过长廊，不顾一切地往楼上冲。

　　没有警报声，整个府邸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只有那几声枪响，撞上墙壁和耳膜，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文森特呢？科林呢？
　　这里难不成真的一点防御措施都没有？
　　连阿德里安都有一群护卫在宅中来来往往，他一个公爵，怎么能无人可用？
　　为什么这么安静，难道——

　　艾露里的呼吸愈发急促，他手里没有武器，这让他很不安。他冲到书房门口，直接撞开了那扇橡木门。

　　“阁下！”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去。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大开着，月光和夜风一同灌进来，吹得屋里的东西哗哗作响。
　　艾露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斯塔尔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听到背后的声音，他微微侧了侧脑袋，对艾露里的出现并不意外。

　　“把门关上，我的茶都要吹凉了。”他说着，将手中的茶杯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他所坐的位置正对着五层之下的花园，几道黑影正在灌木丛中快速穿梭，爆发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中闪烁。

　　艾露里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看着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混乱的战场。
　　他快走两步，挡住斯塔尔的视线。

　　“您怎么在这里坐着？您必须离开这里！至少要找个掩体，不能在这种地方——”

　　“嘘。”斯塔尔叉起一块瑞士卷塞进他嘴里，“别挡着我看戏，去去去，往左边站一点。”

　　艾露里的后半截话被那块软绵绵的糕点怼进了肚子里，他愣愣地站到了斯塔尔身后，一边嚼着点心一边顺着斯塔尔的视线看过去。

　　花的影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数个穿着作战服的人影以闪电般的速度收割着那些闯入者。

　　枪声没有再度响起，那群刺客连更换弹匣的机会都没有，如麦穗般被斩落在地。

　　一个刺客张开翅膀直冲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却在半空中被一道银光截断。

　　艾露里错愕地偏过头，看到文森特正在隔壁的阳台上，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的刀。

　　“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斯塔尔突然拽住他的胳膊，艾露里身子一歪，一道金线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叮地一声把直冲面门而来的子弹弹落。

　　“想说什么？”斯塔尔悠哉悠哉地收回他的精神力。

　　艾露里哽住了，他低头看着墙根那颗被一分为二的子弹。真是长见识了，精神力还能这么用。
　　“……没什么。楼下那些……”

　　他指了指身手最敏捷的那个人。夜色沉沉，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身形纤细，身高和雄虫相似，不像雌虫。

　　“那个人是我的亲卫队长，捡回来的。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以前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流浪者，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们在院子里跑跑步。”他又点了点几个在影中穿梭的人。

　　艾露里很茫然。
　　流浪者？
　　那些动作专业、配合默契的家伙，是流浪者？

　　我居然以为这里只有文森特和科林。
　　我居然以为……他是需要被保护的。

　　“伤还没好，就这么乱跑。”斯塔尔打量了一下艾露里，看到他赤着一只脚，微微皱起眉，“鞋呢？”

　　艾露里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脚趾。
　　“掉了。”

　　“真行。”斯塔尔叹了口气，“过来坐。”

　　坐？艾露里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看到其他椅子。

　　斯塔尔站起来，把他扯到椅子边上，“就坐这儿，在这儿视野好，还能晒月亮。”

　　艾露里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他愣在那里没坐下，偏过头看着斯塔尔。

　　这个雄虫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早有准备。

　　“您早就知道？”

　　“是啊，知道。我看见了，看得……一清二楚。”
　　斯塔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从他们踏进德尔塔星系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之所以让他们进来，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外面那些倒伏在地的黑影，目光暗了暗。
　　“是因为我也挺无聊的。”

　　艾露里看着他，这个雄虫在谈论生死的时候，好像从不会真正地把生死放在心上。

　　“如果他们突破了防线呢？”艾露里问，“如果您……”

　　“没有如果。”斯塔尔打断了他，“‘如果’这个词，在我这里跟死亡划等号。坐下吧，秋天的地板挺凉的。”

　　艾露里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服从了他的命令，在椅子上坐下了。

　　外面的战斗已经临近尾声，文森特从大门口走出去，和那位队长一起，指挥着亲卫们迅速清理着现场，他们用化学试剂分解着血迹，尸体被装在袋中，一具具抬走。

　　“结束了？”

　　斯塔尔打开光脑瞄了一眼，不太满意地撇撇嘴，“比我预计的慢了十几秒，看来最近伙食太好了，这群家伙速度都变慢了。”

　　夜再度恢复了寂静，艾露里那忐忑不安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

　　“你刚才跑得很急，为了救我？”斯塔尔问道。

　　艾露里低下头，小声回答：“是职责。”

　　“哦，是职责。”斯塔尔低声复读了一遍，“也对，肯定得是职责，这挺好。”

　　艾露里：“？”
　　怎么还当上复读机了。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艾露里一时感到很茫然，他如坐针毡般待在这张还残留着体温和一点点信息素香气的椅子上，后背挺得溜直。

　　斯塔尔绕到他身边，双手撑在扶手上，微微俯下身。这个距离太危险，他们的额头都快贴到一起了。艾露里不自在地退了又退，直到贴到椅背上。

　　斯塔尔腾出一只手，指尖在距离艾露里胸口几毫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这里。”
　　他又隔空点了点艾露里的脑袋。
　　“还有这里，都给我放松点。我又不需要你给我挡子弹，别总是一副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我很贵，死不起。同样，我也没打算让你这么便宜就死了，听懂了吗？”

　　艾露里感到胸口有些发烫。

　　“……我不够强吗？我是S级雌虫，只要有抑制剂，我的精神海和□□就是最坚固的盾牌。”

　　斯塔尔怔了两秒，随即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随后那份震惊又变成了痛心。他缓缓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我的天哪。真是败了。

　　“洛维利，我觉得你掉进水里也淹不死。”

　　艾露里：“？？”
　　他是不是在骂我。

　　“你就是一块木头。”
　　好像真是在骂我。

　　艾露里认真地反驳道：
　　“我不是木头。”
　　而且我会游泳。

　　“你就是木头。不然你是什么？要么就是傻乎乎的小熊猫，要么就是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的笨蛋。”

　　艾露里委屈地别开脸。
　　我……也不是笨蛋。
　　“……我知道了，我不说了。”

　　“知道就好，去把你那只离家出走的鞋找回来。”

　　艾露里站起身，“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坐回原位的斯塔尔。

　　“阁下。”

　　“嗯？”斯塔尔懒洋洋地应道。

　　“谢谢您。”
　　“谢我什么？你真的很喜欢说这几个字。”
　　“谢谢您没拿我挡子弹。”

　　斯塔尔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头一回见你这么幽默。”

　　————

　　艾露里走出了书房，走廊里的感应灯再次亮起。

　　他没有枪，但他发现，在这个家里，或许他真的不需要枪。那个雄虫实在太强了，强到自己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一冒出这个想法，他就用力甩甩头。这不行，身为一个一生都用来奉献的雌虫，怎么能有这么堕落的想法。

　　一个圆圆扁扁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是一台个头很大的扫地机器人，它正按部就班地沿着特定路线前行，理论上讲它会将艾露里视为一个“不可食用”的生命体，并且正常路过。
　　它经过艾露里的刹那，艾露里突然觉得不对劲，他低头一看，发现它正叼着自己的那只拖鞋不慌不忙地咀嚼着。

　　艾露里一把摁住它：“这是我的拖鞋，还给我。”

　　机器人的吞噬动作停了一下，像吃面条一样吸溜一下把剩下的半截也吞进去了。

　　艾露里一下子就急了，他浪费了雄虫的财产——即便雄虫本身可能都不在意——必须得尝试抢救一下。

　　但同样的理由又导致他不敢直接把它掰成两半，只好去找这个扫地机器人的停止键。

　　他脚底忽地一滑，这个像飞碟的东西吃了一只拖鞋还不够，居然盯上了另一只。

　　但这个机器的索敌目标显然搞错了，它先是吸溜一下把艾露里的拖鞋吃了，导致他狠狠摔了一跤，然后又死死咬住了他的裤腿不放。

　　“滋滋滋——”
　　它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艾露里不得不弓起身体，一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腰，另一手继续去摸索按钮，以防这个表面上人畜无害的大胃口机器要连同自己的颜面一起吃掉。

　　区区其貌不扬的扫地机器人，吸力却大得惊人。裤腿布料被死死绞在滚刷和吸入口之间，这架机器的吸入口设置得很大，艾露里毫不质疑，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要被它吃了。

　　不能把它踩碎。这是公爵的财产。
　　不能撕碎裤腿。那也是公爵的财产。
　　而且我已经弄坏过一次机器了。
　　费用可能会从我的津贴里扣……我还有津贴吗？

　　艾露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比刚才面对刺客时还要多。他试着调整重心把腿拔出来，但这台机器仍然死沉死沉地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松开。”他甚至想命令这个机器。

　　机器人回应以更猛烈的一阵吸气声，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红色，艾露里被他扯得一个踉跄。

　　历经大大小小多次战役、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艾露里·洛维利中校，遭遇了虫生最大的滑铁卢——
　　要被扫地机器人吃了！！！

　　就在艾露里考虑是否应该冒着风险卸掉它的外壳时，身后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斯塔尔看到艾露里像落进捕兽夹的困兽一样僵在那里。
　　“我让你去穿鞋，没让你去喂食。”

　　艾露里艰难地扭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斯塔尔一下子哽住了。该死，干嘛用这种眼神。

　　他走了过来，也许是从没见过这种奇景，饶有兴致地蹲下身端量。他确实很想立刻把艾露里解救出来，但又不想表现得那么急。
　　“你也太给它面子了，中校，有什么都给它吃。”

　　艾露里的脸颊瞬间就红透了。

　　斯塔尔蹲在他腿边，居家服的领口随着动作往一边滑，露出一小块皮肤。艾露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又慌忙抽开。

　　“是它先把我的拖鞋都吃了……我不敢破坏您的财产，它好像不是民用的标准，我、我怕我赔不起。”

　　“那是当然，这是我改装过的。专门用来清理一些稍微大一点的垃圾。”

　　斯塔尔甚至还有一点小得意，仿佛给扫地机器人的吸力提升到能生吞一个军雌是全宇宙最正常的事情。

　　说话间，那个扫地机器人又把布料吸进去一大块。艾露里刚想挣扎，就被斯塔尔抓住了脚踝。

　　“别动，要是它把你的脚也吃进去就麻烦了。”斯塔尔皱着眉斥责了一句，另一只手在机器人的侧面摸索着，他自言自语着，“紧急释放键……具体是哪个来着，大概是这个？”

　　他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嗡——”

　　机器人发出了一声更激烈的轰鸣，吸力瞬间加大了一倍。艾露里只觉得整条裤子都要被扯下来了，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向斯塔尔身上倒去。

　　“唔！”“啧。”

　　斯塔尔勉强单手撑住了他的腰，两人的距离却也立刻拉近到了鼻尖对鼻尖的地步。

　　“抱歉，按错了。你别动，马上。”

　　艾露里压根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太近了。
　　太近了太近了！！！
　　我压到他了，我要被判死刑了！啊啊啊——！！！

　　“请、请放开我。”他慌乱地想要爬起来，“我自己可以……”

　　“闭嘴。”斯塔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反手在机器人顶盖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像个面对修不好的电视，就给它两下的暴躁老头，“笨狗，吐出来。”

　　艾露里看他好像用完了能用的办法。
　　这招我已经用过了，它不听。

　　他正这么想着，就看那台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机器的指示灯突然变绿了，滚刷反向旋转，“噗”地一声把变了形的拖鞋和裤腿一起吐了出来。

　　“还有一只。”斯塔尔眼看着又要给它一下。

　　扫地机器人又发出轰隆声，把变成一缕缕碎布的另一只拖鞋也吐了出来。

　　艾露里低头看着那只拖鞋，又看了看自己依然光着的脚。
　　“还能穿。”他小声说道，试图弯腰去捡。

　　“你要是敢穿这样的鞋在我面前乱晃，我就把你锁在床上。”

　　艾露里瑟缩了一下。

　　斯塔尔蹲下身，像撸狗一样撸了一把扫地机器人。艾露里突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它不会就是那个吃零件的傻狗吧。

　　“嗯。”斯塔尔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似的，“它叫飞饼。”
　　他居然给扫地机器人起名字？！

　　“为什么叫飞饼？”
　　“看着像。”
　　到底哪里像了！

　　“对了，下次它再咬你，你就咬回去，反正你牙口好。知道了吗？”
　　他怎么能指示一个雌虫去啃扫地机器人？！獠齿不是这样用的！哪怕它叫飞饼也不行！

　　斯塔尔说完就走了，留下艾露里一个虫凌乱地站在走廊里。那台机器人灰溜溜地转了个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走了。

　　艾露里站在原地，片刻之后，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简直一眼就能望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