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升时分 真是毁灭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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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尔不常回卧室，对他而言，书房是比卧室更适合睡觉的地方。
桌上堆着几摞新文件，他拿起一份边境驻扎点的某个军官写的报告，里面有百分之九十都在说废话。
斯塔尔只是粗略地翻了两页，在最后那页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批了一句“说虫话”，又随手丢了回去。
叮咚——
手腕上的光脑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斯塔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手，光屏上显示了来电者的名字。
雷诺·艾德利奇。
帝国元帅。
斯塔尔对此并不意外。
甚至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太晚了。
他知道雷诺一定会来问责，他用一捧花抽了一个子爵的脸，子爵本人不拿这件事做报道才是活见鬼。
光脑接通了，雷诺的形象出现在光屏上。
两个虫都没有立刻说话，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雷诺先是把斯塔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火光幽幽燎亮了之间的烟，一道笔直的烟线模糊了他饱经风霜的脸。
“真是出息了，斯塔尔，敢跟克洛维斯家的子爵叫板了。”
即便是面对“战神”一词的具象化，一位从血和火里走出来的SSS级雌虫，斯塔尔也没有露出任何严肃的样子。
他像个纨绔子弟似地把双手抄在兜里，往书桌边上懒散一靠。
“导师。”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了，“我不是在叫板，我只是在为我的雌君讨回一个公道。”
“讨回公道？斯塔尔·诗蒂诺，你这是在蔑视法律！你知道克洛维斯家那个小子跟雄保会怎么说的吗？他说那个雌虫勾引他，而你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雌虫公然殴打雄虫同胞！”
“蔑视法律？”
斯塔尔觉得好笑。
“法律也告诉我，当我的雌君受到伤害时，我有资格，也有权利对凶手降下惩罚。我倒想问，为什么我向军事法庭递交的调查申请没有被批准？”
“这种事是你想批准就批准的么，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克洛维斯家有雄保会的背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雷诺的声音猝然拔高，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化的时候，肩膀因呼吸而微微抖动着。
斯塔尔不耐烦地抓乱了刘海，手指插在发间，将发丝捋向左后方。
“导师。”
他的语气还是毫无起伏，眼神却像淬了冰一样。
“您应该去对克洛维斯家族进行问责，问他们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对一位公爵的雌君起不轨之心。而我，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立刻杀死他。您也许不知道，我忍耐到了极限，才没有让那只蛀虫血溅当场。”
雷诺沉默了，他明白斯塔尔并不是在夸大其词，他能听出来，面前这个雄虫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斯塔尔·诗蒂诺，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学生，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偏不倚，还是那个克洛维斯家族。
雷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化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我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忍住了，做得很好。”
幸好你忍住了。他想。
“这边的事，我帮你压住了，法庭那边你就别想了，没用的。艾露里·洛维利，现在情况如何？”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但不完全好。”
“怎么说？”
斯塔尔把莱哲的诊断一五一十说给雷诺听，说艾露里的伤，说他的翅膀，说他的精神海，唯独没说他把自己咬伤的事。
雷诺的眉头皱紧，再舒展开，然后又皱紧。
斯塔尔说完之后便安静下来，等待着雷诺的脸上完成晴转多云到多云转晴的变换。
雷诺沉默了很久，点燃了第二根烟。
“他是个好苗子，当初在军校的时候，我和奈茵就很看重他。”雷诺语气沉痛地开口了，“他才刚爬上中校的位置，我认为他本该有很好的前程。”
斯塔尔没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斯塔尔，他的情况很复杂，你能保证会好好照顾他吗？”
“我不能保证。您是知道我的性格的。”
雷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没料到他能这么直率。
“但是，”斯塔尔话锋一转，“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像阿德里安之流一样胡作非为。”
他说得十分笃定，换做旁人，雷诺或许会嗤之以鼻。
但说这话的是斯塔尔。
雷诺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你跟阿诺德真是一个性子，都一样的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斯塔尔耸了耸肩膀。
“全当您夸我了。”
————
从这天起，斯塔尔便在房间里闭关工作了。
光记挂着那个状态不稳定的雌虫，导致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认真处理工作，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签完堆积的文件，还有狠狠地打击阿德里安名下的商业活动。
但安静也是有代价的，经过连续的工作，日理万机的公爵阁下成功地……失眠了。
他平常里睡觉就不踏实，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这两天更是躺在沙发上就死活睡不着了。
他辗转反侧好几次，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爬起来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书房整夜整夜地亮着灯，弄得那些被叫来做宵夜侍从们也惴惴不安，公爵通宵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西院的侍从全知道了。
公爵的雌君倒是恢复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作息，也逐渐适应了环境，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公爵反而成了那个半夜作妖的人了。
侍从们很担忧。
非常担忧。
公爵要是猝死了可怎么办？
他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
恰逢厨房里负责煮汤的厨师因为家里临时有急事请假离开了，大伙更愁了。
公爵阁下很喜欢喝汤，他们本想着给辛苦的公爵阁下做顿好吃的犒劳犒劳他，结果最重要的一部分缺失了，整个厨房的气氛都变得非常低迷。
艾露里路过厨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个个都在唉声叹气。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所有人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闪着看到救星的光。艾露里被他们盯得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像块案板上的肉。
厨房的侍从们老早就听说公爵有了个漂亮的雌君，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回总算看到了。
“请问……”有个脸上满是雀斑的年轻亚雌凑过去，看装扮像是帮工，“雌君阁下……”
他身后年长的雌虫打断他：“公爵不是不让这么叫吗！”
“啊对对对，口误！我是想说，中校，您会不会煮汤？”
在学校的时候，所有雌虫都系统地学过家务，包括烹饪。煮汤对艾露里而言，并不算难事。
“会是会……”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艾露里一看他们这欢天喜地的样子，慢慢把声音降低了。
“……不过，已经很久没煮了。”
“请您务必试一试！”脸上有雀斑的亚雌绕到他后背，把他推搡向灶台，“负责煮汤的厨师请假了，可材料已经准备好，都是新鲜的，等不了太久。”
“我只会做点简单的，你们不是比我更擅长烹饪吗？”
“我们煮的汤哪有中校亲手……唔！”
亚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身后的一个雌虫捂住了嘴。
“简单点也好！公爵就喜欢简单点的，他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是啊是啊，中校您就试试吧！”
看到大伙如此热情，艾露里也不好推脱了，他系上围裙，准备煮一锅奶油蘑菇汤。
艾露里的刀工了得，他熟练地把已经清洗过的蘑菇去根切片，整齐地码进盘子里，再把其他材料逐个切好。
热锅，放黄油，把葱末之类的基底炒香，加入蘑菇翻炒，再倒入调料，没过一会儿，一股扑鼻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加水慢炖了几分钟后，他把蘑菇捞出来，用料理棒打得极其细腻。
他加了一大勺奶油均匀搅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直吊人胃口。
终于，煮好了。
艾露里把汤盛出来，放到一旁的托盘上。
到此为止，他成功煮熟了一锅汤。
汤的样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就是家常菜而已。
“天呐，中校，这也太香了！能不能让我也尝尝……哎呀！”有雀斑的亚雌刚把手伸过去拿勺子，就狠狠挨了一爆栗子。
“尝什么尝，这是中校给公爵做的！”雌虫一把拽住他的领子，“过来给我削土豆！”
“锅里还有一点，如果不嫌弃的话……”
艾露里的话还没说完，这一屋子的人乌泱泱一下全挤了过来，他被推了一个踉跄，在边缘看着他们像偷油吃的小老鼠一样积极地“分赃”。
有这么好喝吗……
艾露里亲自把汤端给了斯塔尔。斯塔尔是被文森特好说歹说从书房里劝出来的，看到艾露里端着汤进来，他还很意外。
“你做的？”
艾露里忐忑地点点头。
斯塔尔把盛汤的盘子拖到面前，用碗盛了一些，往常这种事会有文森特负责，但今天他不在。
汤匙在白色的汤中画出一道漩涡，斯塔尔迟迟没有喝下第一口。
“我喜欢汤。”他没头没脑地说。
“为什么喜欢汤？”艾露里下意识问了一句。
“很温暖，还能填饱肚子，只要加水就会显得很丰盛。”斯塔尔端起碗。
艾露里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朴实的理由。
雄虫追求的，向来是非常精致的佳肴，能不能填饱肚子不说，他们想要的只有最能展现身份的昂贵食材和漂亮的摆盘。
就像一个主人邀请客人登门拜访，必将拿出最好的仪态。雄虫们的想法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们无时无刻都得展现出虚荣的一面。
斯塔尔喜欢喝汤，只是因为……汤很温暖。
汤匙缓慢地在汤里搅着，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鲜香浓郁的甜，滚烫又醇厚。
斯塔尔不急于告诉艾露里的吃后感，吃得很慢。
如果把食物和大量的水放在一起加热就算汤的话，那他什么汤都喝过。
在酒店里喝过天价的龙虾汤，在战场上喝过煮草的水，在病床上喝过跟呕吐物没区别的营养液。
可他从来没喝过这种最普通的奶油蘑菇汤。
好喝。喜欢。
还想喝。
那天之后，厨房就变得很热闹。
艾露里中校经常来厨房帮忙，有时候是煮汤，有时候是熬粥。
反正他在这里养伤，也没什么事干，只要不再碰那个料理台，倒也没什么麻烦。
公爵阁下也没有之前那么不喜欢吃饭了，他平常吃得不多，好像一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自从艾露里给他煮了一次汤之后，效果立竿见影，斯塔尔时不时还会亲自过来催一催饭菜。
——大部分时间是迷路过来的，厨房的人还得给他指路。
厨师长是个年过半百的雌虫，看到自家公爵终于肯好好吃饭了，产生了一种独属于长辈的欣慰，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被艾露里问到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时，厨师长用力拍了拍艾露里的肩膀。
“不，您简直是保住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啊！”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对艾露里竖起大拇指。
艾露里不知不觉间还和其他人混熟了。
那个脸上长雀斑的亚雌，十七八岁的样子，名字叫可洛，成了艾露里的专属助手。
即便艾露里表示只是煮个汤而已不需要帮忙，可洛还是殷勤地跑前跑后，并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是全厨房最会削土豆的虫，需要土豆找他就对了！
厨房的侍从们似乎都对这位中校很感兴趣，他们研究了什么新菜式都会先给艾露里尝尝。
有几位甜点师会给艾露里塞多出来的小饼干，考虑公爵的口味，厨房的甜点都会刻意做低糖，他们还不断地调整着符合艾露里的口味。
艾露里在这里获得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以至于他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
——这是梦吗？
可怎么会有这样的梦。
————
又是一个夜晚，艾露里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节……尾巴？
一节细长的、从中间一分为二的长尾巴。沿着那条尾巴，艾露里发现，那是一只双尾猫。
双尾猫是一种非常受雄虫欢迎的宠物，它们的腿很短，身体又粗又胖，也就两个手掌大。
毛茸茸的，走在地上就像一个蠕动的毛团，两条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它的毛发柔软，雄虫们经常盘它。
艾露里和双尾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那小玩意儿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好像把自己喷晕了，摇头晃脑。
……
……有点可爱。
双尾猫对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的两脚兽感到很好奇，吧嗒吧嗒跑到艾露里脚边，开始扒拉裤脚。
它尝试了几次，也没有顺着艾露里的裤腿爬到人家怀里，反而一个重心不稳跌了一跤，摔蒙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这只猫试图用尾巴做支撑翻过身，但实在是太胖了，死活翻不过来。
艾露里下意识想伸手，身后传来斯塔尔的声音：
“别管它，它就这样。”
艾露里回头，斯塔尔正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
“养得太肥了，笨猫。”
斯塔尔双手抄兜，一步一步走过来，在艾露里身边站下。
“德尔塔的夜景很漂亮，它也很喜欢看夜景，它叫储备粮。”
……储备粮？
这算什么名字？
“有一次我意外掉进了一个未经开发的星球上，飞行器毁了，里面的物资也都烧光了。我好不容易爬出来，躺在地上望着夜空发呆，它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雄虫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把那只靠自己翻身都费劲的“煤气罐”翻回去。
“你想啊，一个活物，在那样的环境里，不就是储备粮吗？”
斯塔尔一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一边蹲下揉捏储备粮，他抬头看了艾露里一眼。
月光给雌虫的头发镀了一层银辉，衬得那张清雅的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斯塔尔几乎是强迫着移开了目光，继续说道：
“我在那个星球上待了将近一个月，它当时很瘦很小，根本不够吃。我就把弄来的野果什么的分给它，这不，终于给养肥了。”
艾露里哑口无言，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对了，你喜不喜欢星星？”
斯塔尔又突然调转了话题，艾露里眨了眨眼，没跟上他的跳跃性思维。
“你看。”雄虫抬起头。
艾露里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
他看过无数次星空。
在战壕里，在补给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安静的院子里，旁边有一只猫和一个雄虫。
“......以前没注意过。”他低声说。
斯塔尔侧过头看他，月光在艾露里的白色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光。
“那从现在开始注意。”斯塔尔收回目光，转而望着那一大片璀璨的星空，“反正你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星空是没有尽头的，像一块顶好的天鹅绒上洒满了数之不尽的碎钻。
这片景色，对斯塔尔而言，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之一。
斯塔尔自顾自地往下说，也不管人家在没在听。
“德尔塔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是边境的荒芜之地，人人避而不及，但这里能看到星星，很纯粹，没有首都星那漫天的光污染。”
他腾出一只手，前些天这只手被艾露里伤得不轻，如今绷带已经拆掉了，痂也在逐渐剥落。
他摸向天幕，星河在指缝间流淌，又落进他的单眸中。
他收回手，对着艾露里笑道：“如果你愿意，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来看。”
储备粮在艾露里身边找了个地方团起来睡着了，他觉得这个大个子暖烘烘的。
艾露里见状抬手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
他觉得，今夜的梦，恐怕都得是闪烁的星子、柔软的猫毛，还有……
这个雄虫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月升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