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生存法则》DON海兔

8、八音盒 是很重要，

　　斯塔尔脱了军服外套，盘腿坐在地毯上。艾露里下意识跟着跪坐下来，看着斯塔尔变魔法似的摸出一把螺丝刀，打开了盒盖。

　　“唔，里面锈得有点厉害了。”斯卡尔用螺丝刀点了点里面的黄铜机芯，“你去地下室找个相同型号的。”

　　“型号……”艾露里对此一窍不通。

　　“找个大小相似的就可以了，在门附近有个大箱子，里面有一些格子，进去就能看到。”斯塔尔头也不抬地说。

　　大概是那个被踢到的箱子吧，艾露里想。他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来，但他不只是带了机芯，还把整个箱子都带回来了。

　　在弄不清零件型号的时候，把整个箱子都带回来总是没错的。

　　木箱被放在地上。

　　斯塔尔：“……”
　　还挺有力气哈。

　　艾露里毫无底气地解释道：“我不太懂这个，而且，这里的零件太多了。”

　　“你倒也不觉得累。”
　　“我是军雌啊，只是这点重量而已。”
　　“我是说，下次你可以拍个照片来问我。哦，对了，你没有光脑，之后让文森特给你准备一台。”

　　斯塔尔在箱子中叮里咣当地翻找起来，虽然只是装着旧零件的木箱，但他居然真的能找出一个全新的机芯。

　　很显然，如他所言，凡是他捡回来的，都不是垃圾。

　　他把原来那个旧的小心翼翼地拆了下来，扔进箱子。

　　“你来帮我按住这里。”

　　艾露里愣了一下，他在斯塔尔旁边蹲下，不知在什么地方落手：“按哪里？”

　　“这里。”斯塔尔拉着他的手，放在八音盒内部一个位置偏僻的卡扣处，“用力点，弄坏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修。”

　　艾露里依言按下去，但他的手指比斯塔尔要粗一圈，只能把指尖塞进去。

　　斯塔尔则凑近过来，用镊子夹起一个跟小指指甲一样大的齿轮，把它塞进那个狭窄的缝隙里。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得很近，艾露里再一次嗅到了那股信息素的气味。可能是宅中雌虫太多的缘故，斯塔尔一直贴着阻隔贴，也干扰了艾露里的嗅觉。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香型，但总觉得很熟悉。

　　斯塔尔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毛茸茸的虚影，艾露里的目光移到他的眼罩上，看不到他的右眼。他想象不到眼罩下的样子。
　　失明的雄虫很少见，失明后不做再生手术的雄虫更少见。

　　对了，管家说吃胡萝卜对眼睛好，他确实需要好好保护眼睛。

　　“您为什么不吃胡萝卜？”艾露里一脸困惑地问。

　　他好像对不吃胡萝卜这件事特别在意，又或者他很意外于斯塔尔居然也有挑食的时候，在意到耿耿于怀的地步。

　　斯塔尔的手抖了一下，那个齿轮直接掉进了盒子里面。

　　“……啧。”
　　斯塔尔直起身，从他手里拿过八音盒，倒扣过来，像给噎到的虫拍背一样敲盒子的底部。
　　“一定要在我全神贯注的时候提这事吗？这会干扰我的注意力。”

　　“我只是好奇，这是否可以视为您的弱点？”

　　斯塔尔看着他，过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洛维利中校，你对弱点的判断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我的敌人试图用胡萝卜把我围困至死，那他们确实会赢，因为我大概会直接笑死在战场上。”

　　艾露里看着他笑，嘴唇不自在地抿了一下。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身为一个军雌，一个经历过各种战役的中校，这是他的习惯。时时刻刻注意细节说好听点是收集情报，说难听点就是职业病。

　　“好吧，关于这件事，我想我是该解释一下。我只是不喜欢吃熟的，我觉得熟胡萝卜会侮辱我的胃。但到了粮食紧缺的时候，我该吃还是会吃。”

　　“口味原因？”
　　“吃腻了。你能想象一个月只吃萝卜的生活吗？”
　　“倒是体验过一个月只吃鱼的生活……”

　　“……你没吃腻也挺厉害的。”斯塔尔重新低下头忙碌起来，“来，再帮我按着。对，就这样，你比那个只会把零件吞进去的傻狗强多了。”

　　“傻狗？”

　　“对啊，一只圆圆的，扁扁的，跑起来没有声音，能暴风吸入面前所有东西、偶尔还能代替坐骑的狗，以后你会见到的。”

　　这听上去不太像狗。

　　“……在前线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啃胡萝卜。有时候得趴在雪地里啃冻得邦邦硬的那种，冻萝卜连土腥味都尝不到，得用獠齿咬，吃完胃会疼。但那时候觉得很好吃，因为那是唯一能吃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斯塔尔吹了吹八音盒里面，有一团尘埃融化在光柱之中。

　　斯塔尔没再指摘他重提胡萝卜的事，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八音盒的把手。
　　“所以说，环境决定味觉。你在雪地里吃它是为了活命，那是生存。我在家里拒绝它是为了生活，这是……嗯。”
　　他似乎在思考合适的词汇。
　　“这是矫情。你可以这么认为。”

　　艾露里活了二十多年，这是头一回听到雄虫承认自己矫情。

　　“我没这么想。”艾露里否认道，尽管他心里方才确实闪过类似的念头，“您是公爵，您有权决定自己吃什么。”

　　“因为我是公爵，所以我在这里，你就有权决定你想吃什么。”
　　斯塔尔突然伸出食指，似乎是想戳向艾露里的额头，他看着对面的雌虫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指尖滞在半空又收回。
　　他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螺丝刀。
　　“下次想吃什么就和文森特说，别给我省钱，只要你想吃的东西世界上存在，就能给你弄到。”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要艾露里一下子扭转想法，主动向雄虫提出要求，也难免太困难了。

　　他只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对了，你是在第一舰队吧？你们先前负责的那个第九战区，那周围真的像传说中那样，连风里都带着沙子？”

　　“是，那里有从不停歇的沙尘暴，周遭星球都是这样的。出行要戴着过滤器，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换一次，不然肺里全得是沙砾。您没去过吗？”
　　艾露里问完就后悔了，一个尊贵的雄虫，再怎么与众不同，也不可能去那种环境艰苦的地方。

　　“去过。”斯塔尔回答再次令人大跌眼镜。

　　“……啊？”艾露里还以为他听错了。

　　“我只是在地下设施里待了一段时间，没有出去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那片战区已经转交给第二舰队负责了。我想想，A2高地的风向，早上是西北，晚上是东南，B9峡谷有流沙陷阱，C5那里还出现过海市蜃楼，走近了才发现是异种制造的幻觉……对吧？”

　　艾露里惊讶地抬起头，A2高地和B9峡谷是第九战区的重要战略点，这两个点位居然会从雄虫口中听到。

　　“您为什么连这也知道？”
　　“哦，我给那位尊贵的、伟大的、智慧的亨杜利·克洛维斯上将当过半个月的特别顾问。”

　　“可那里是前线，而且您是雄虫。”
　　“对啊，那是我们智慧的、伟大的、尊贵的奥古斯都·凯撒·伊里亚德陛下的旨意，我不敢不从。”

　　艾露里微微皱起眉，怎么听着就不像好话。他这是在讽刺什么吗？讽刺帝国数一数二的将领和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斯塔尔拿起一把小镊子，开始处理八音盒里最精细的部分。

　　他的手指细长，捏着零件的时候手背会浮出一条明显的青筋。手上有一些茧子，还有愈合后的浅浅伤痕。这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

　　艾露里正看得出神之际，斯塔尔拧上了最后一个螺丝钉，“好了，试试。”

　　艾露里手里一沉，八音盒被斯塔尔塞了过去。他下意识低头看着那个更换过的新机芯，握着把手扭了几圈。

　　那首熟悉的音乐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它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也没有那种断续的沙沙声。

　　艾露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看八音盒，又看看斯塔尔，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似的爱不释手。
　　“它看起来很贵，真的可以给我吗？”

　　“你不是嫌房间里太安静了睡不着吗？按我的经验，大概它一首歌的时间，你就会睡过去了。”

　　他居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艾露里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这个雄虫好像真的与众不同。

　　虽然这个八音盒是二手的，但这是他第一次从雄虫手里收到礼物。他珍惜地一寸一寸摸过去，里面外面都研究了个遍，突然摸到一串奇怪的凹陷。

　　在那个复杂的机械结构附近，有一行几乎被磨损殆尽的极小刻字。艾露里把八音盒抬起来，冲着窗外落进来的光。

　　“这是……”艾露里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那些模糊的字母。

　　——“给我的小星星”？

　　“这个是谁给您的礼物吗？”

　　斯塔尔顿了顿，他欲盖弥彰地垂下视线，“大概是一个……想多管闲事的雄虫吧。可惜，他的小星星已经不需要了。”

　　“是您的雄父吗？”

　　“我没有雄父，这世界上没有雄虫能跟我有血缘关系。”斯塔尔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把手递过去，作势要抢走，“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艾露里猛地把盒子扣到怀里。

　　斯塔尔一看他这反应，忍不住笑了，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开玩笑的，送出去的东西我没有要回来的习惯。”

　　“那我……那我就替您收着哦。”
　　“嗯。”

　　斯塔尔走回桌边，俯下身把扑克牌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洗牌。纸牌在他指间飞舞、穿插，他将洗好的牌收进抽屉里。

　　“房间用着还满意吗，床睡着适不适应？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艾露里果断摇摇头。
　　“床很好，哪里都很好，被褥也很暖和。”

　　就是太软了。

　　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会陷进床垫，就像陷进了雪地里。难以借力，没办法以最快的时间翻身起来，很不适应。

　　斯塔尔轻哼一声。
　　如果是文森特或者科林这种跟他常年相处的人，就能听出来他的意思。

　　他这是不信，艾露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信，这个谎言在他意料之中。

　　“小骗子。”

　　艾露里的心里咯噔一下。

　　被发现了？可他只是在陈述事实，难道这位公爵阁下，是喜欢雌虫主动提出要求的那种类型？

　　“不是。”他尝试补充道，“只是……不太习惯。”

　　“你应该学着当一个‘豌豆公主’，把那颗让你夜不能寐的豌豆指出来。”

　　艾露里有听没有懂，豌豆公主又是什么，公爵似乎知道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

　　“是一本蓝星来的童话，在那边的书架上，感兴趣可以看看。”

　　艾露里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旁边看了看，这四面墙上没有任何浮夸的装饰，有的只是顶到天花板上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有晦涩难懂的专业书，也有五颜六色的杂志，甚至还有几本褪了色的儿童绘本。而雄虫向来是不喜欢读书的，没上过学的比比皆是。

　　除了帝国典籍，还有几本封面陌生的书。艾露里看不清上面的文字，只觉得那些符号弯弯绕绕，和帝国文字完全不同。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抿了抿嘴唇，小声承认了：“……床，太软了。陷进去的时候，找不到重心，但我会适应的，只需要几天时间。”

　　习惯了睡在刀背上的军雌，总是会被那些柔柔软软的棉花硌得生疼。

　　“几天？等你适应了，大概黑眼圈都能掉到下巴上了，那我会觉得很可惜。”斯塔尔耸了耸肩，“想要的东西呢？除了换张‘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床’这种奇怪的要求之外，还有什么？吃穿住行，或者是答应你什么事？”

　　想要什么？在这个家里，雌虫提出需求是被允许的吗？
　　如果我说我想要一把枪，一把可以随时握在手里的枪，他会给吗？

　　“我没有什么需要的。”

　　“你们雌虫还都一样，科林也是。哪怕给他准备了最好的房间，他也非要睡在地板上，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腰疼得路都走不直。”

　　“后来呢？”艾露里下意识地问道。

　　“后来？”斯塔尔轻哼一声，“后来我就让人在他房间的地板上铺了两层最软的长毛地毯，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里面的那种。他没地方睡硬地板，只能爬上床。在那上面翻来覆去几天，也就堕落了。你也想试试这种疗法吗？我可以给你换成粉红色的。”

　　艾露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一个军雌，用粉红色的地毯，说出去又不知道要笑死几个。

　　“别！我会努力的。”
　　“唉，睡觉这种事也需要努力，你们军雌真是活得够累的。”

　　斯塔尔不禁感慨一声，走到书架旁，手指在一排排书籍脊背上滑过，最后停在了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硬皮书上。
　　他把书抽出来，随手翻了翻，然后扔给了艾露里。

　　艾露里接住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这是一本书名古怪且看起来非常枯燥乏味的经济类书籍。

　　“既然睡不着，那就一边听歌一边看这个，保证你翻不到第三页就会昏迷。行了，出去吧，我要处理点私事。”

　　艾露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斯塔尔的声音。

　　“对了。”

　　“……是？”

　　“如果你实在睡不着……我的被褥下面有一层硬床垫。你可以让文森特帮你找个一样的，别告诉科林，不然那个没大没小的副官又该嚷嚷我偏心了。”

　　艾露里低声应道：“谢谢您，公爵。”
　　他真的有把我的话听在耳朵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一手搂着八音盒，另一手搂着书，沿着走廊慢慢地走。

　　虽然没得到武器，但似乎得到了比武器更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