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生存法则》DON海兔

4、小熊猫 一身使不完

　　斯塔尔觉得，他的脑袋里好像有个槌子在对大脑发起无情的攻击。

　　从他醒来之后，他的头就一直在疼，大概是有点着凉了。他从来不会在大厅里睡觉，没这方面经验。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作妖的是克洛维斯，斯塔尔真心认为肯定是被他影响了。

　　就说不能跟这些贵族打交道吧。晦气。

　　莱哲下楼了，他带来了昨夜给艾露里的检查结果。总体来说，这个雌虫受的伤并不算轻，就没有一块称得上是好地方的皮肉。

　　单说翅膀，翅膜有烟头烫出来的孔洞，翅根附近有断后重接的痕迹，因为精神海无法提供自愈力，导致他的翅膀一时半会儿很难治愈。

　　但是斯塔尔给他注射的抑制剂来得很及时，相信其他地方很快就会愈合。

　　“至于那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恐怕是‘派拉戴斯’。”

　　本来还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斯塔尔，忽然睁开了眼。他坐起身，直勾勾地望着莱哲：“当真？”

　　“嗯，从中校血液里检测出来的成分，和目前已知的派拉戴斯构成很像，即便不是派拉戴斯，也是其衍生类违禁品。”

　　“该死，克洛维斯那个杂碎……”

　　“您先别生气，好消息是，他体内残留的剂量不算很多，军雌本身就有抗毒性，还不足以让他成瘾，也不会对他的精神海再产生什么影响了。”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斯塔尔的太阳穴还是突突直跳。

　　他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很久没这么疼过了，被药物的副作用削弱过的痛觉，此刻带给他如同蚀骨的困扰。

　　他那只受伤的手搭在扶手边，莱哲正重新给他换药和包扎。

　　文森特的手法固然熟练，但还是该让专业的医生看看——虽然莱哲也是刚刚才知道斯塔尔受伤了。

　　“这孩子牙口真好啊……他是想从您手上活活撕下一块肉吗？”
　　“大概是饿急了吧，动物饿急了都会攻击人，科林要是被关在地下室没吃没喝，咬得比他狠。”
　　“可中校不是动物，他是纱勾蛾种。”
　　“他就是一个凭借身高优点虚张声势的小熊猫。”
　　“……虚张声势的小熊猫……”

　　当然，在车上再怎么张牙舞爪地拒绝投喂和包扎，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地任人施为了。

　　就像知道自己娇小要站立起来靠气势震慑敌人的小熊猫，但那种跟举手投降没什么区别的反击方式只会把它变成一块任人宰割的松软大吐司。

　　莱哲给斯塔尔包扎完，那个一米九的小熊猫悄咪咪地下了楼。

　　斯塔尔抬起眼睛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头疼而面色不佳，艾露里又露出那种不安的表情了。

　　“醒了？”斯塔尔率先开口，“现在是早上八点半，作为一名军雌，你起得够晚。”

　　“对不起，下次我会早点起来……”

　　“我没有在教育你，我知道你身体不舒服，睡久点没什么不好。不过，”斯塔尔上下打量他一下，在心里更加确定了对他的形象临摹，“小熊猫也会睡很久，也是昼伏夜出。”

　　艾露里茫然地眨眨眼，这是在暗示什么吗？他不觉得自己跟那个毛茸茸的、小小的、尾巴很粗的动物有什么关联。

　　“……您为什么热衷于给我改物种？”
　　“因为你可爱。”

　　艾露里瞳孔地震，天呐，他骂得好脏。“可爱”这个词对雌虫，尤其是对一个军雌而言，简直是莫大的羞辱和讽刺。

　　可他又不敢反驳雄虫，顿时露出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斯塔尔算是服了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了，这胆小的样子也像小熊猫。

　　他按了按太阳穴：“我没有在骂你……算了，你没什么事就回房待着吧，我没空跟你解释。”

　　他可不想顶着头疼安抚一个容易受惊的雌虫，他的一只手撑在额侧，手指陷进头发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反复按顺时针方向揉。

　　“您头疼吗？”

　　斯塔尔重新滑进了抱枕里，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嗯。让文森特把咖啡倒了，闻着想吐。”

　　艾露里将咖啡端走倒了，他走到落地窗前。厚重的丝绒窗帘和轻薄的遮光纱帘被挂钩束在两边，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

　　对于一个正处于煎熬的人来说，这种炽热的光线只会带来更严重的焦虑。

　　唰的一声轻响，光线被纱帘滤得更加柔和。

　　斯塔尔抬起眼皮瞟过去，“拉窗帘干什么？”

　　“光线太强会加重头痛。”艾露里认真地说，“您需要止痛药吗？还是温水？”

　　“再提药我真的会吐出来，我要冰水，那种很冰很冰的。”
　　“不行。”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后，艾露里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他在拒绝雄虫的命令，在帝国任何一个正常的家庭里，这都足以让他被送进惩戒室，挨一顿鞭子。

　　“你说什么？”斯塔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撑起上半身，看着这个明目张胆拒绝自己的雌虫。

　　他有点不太明白，是因为他这个雄主现在看起来实在太虚弱，虚弱得让这个雌虫的保护欲大爆发了吗？

　　斯塔尔突然想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很少被一个雌虫或亚雌这么坚定地拒绝，就算是文森特和科林，也从来不会否决他，顶多只是提出一些建议。

　　有点意思。

　　艾露里硬着头皮道：“头疼不能喝冰水，我可以给您拿一杯温水。或者……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帮您按按，我有经验。”

　　斯塔尔一听，突然坐起来，这个动作太猛，导致他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直直地盯着那个被吓了一跳的雌虫，盯了数秒。

　　“……经验？给谁？军部里的那些上级？还是其他……”
　　“小时候给我的大雌父按过，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吹海风头经常会痛，我就学了一些。”

　　斯塔尔顿了两秒，“哦”了一声。他重新搂着抱枕靠到沙发背上，“那你来吧，按不好我就把你……”
　　他想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警告。
　　“把你未来一周的甜品全停了。”

　　艾露里深吸了一口气，绕到了斯塔尔的身后。

　　他看着雄虫那截修长的脖颈，指尖悬停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开始第一步，他从来没有对雄虫做这种堪称逾越的事。

　　然后，雄虫微微侧过头，主动把脑袋往他手里递。把作为弱点的头部和颈部递过去，是一种类似于示好的动作。

　　“那我开始了。”艾露里小声说。

　　手指落在了他太阳穴上，皮下的血管正在突突地跳动。斯塔尔能感觉到那双手刻意地控制了力道，用指腹缓慢地旋转按压。

　　斯塔尔的眉头依然紧皱着，叫人看不出来疼痛是否有所缓和。

　　“力度可以吗？”艾露里低声问，他是一个军雌，而军雌在雄虫身上总是拿捏不好合适的力道。

　　“重一点。”斯塔尔闭着眼说，“按不死我。”

　　艾露里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一次，斯塔尔没有再说话，他的肩膀稍微塌下去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端着。

　　大概是满意了吧。

　　时间在细微的摩擦声中流逝，艾露里的手指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他觉得他有必要说点什么，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很没底。

　　“……昨晚。”斯塔尔突然开口，有点没话找话，“沙发太硬了。”

　　艾露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您怎么不回房间睡？”

　　“沙发好，在这里躺着还能遇到某个像做贼一样的虫。”

　　艾露里的脸瞬间烧起来，很明显斯塔尔并不相信那句“因为闻到烟味才下楼”的借口。

　　“我没有像做贼。”他小声反驳了一句。

　　“那你就是一只想偷曲奇的小熊猫。”
　　“……”
　　怎么又绕回来了？

　　斯塔尔突然抓住了艾露里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指腹还有一些粗糙的茧子。

　　“行了。去让文森特煮点热粥，什么都别加，只要白粥，你想吃什么早餐，自己和他说。”他半阖着眼，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艾露里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这过于危险的距离：“是，阁下。”

　　他转身去寻找文森特，斯塔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
　　“下次，记得把窗帘拉严实点，漏了一条缝，晃眼。”

　　艾露里下意识望了一眼那条据说留下了缝隙的窗帘。

　　明明拉得很严实。

　　艾露里没有拆穿，转身离开。

　　————

　　大约三十分钟后，厨房里响起了和拆迁作业没什么区别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掰弯的吱嘎声，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给这份嘈杂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斯塔尔本来在沙发上躺着，等着吃热腾腾的白粥，听着这声音也躺不住了。

　　他循声找去，发现站在厨房里的不是他的老管家，而是手足无措的艾露里。

　　那个雌虫手里抓着一根断裂的机械臂，几根花花绿绿的导线从断口处延伸出来，和料理台藕断丝连。

　　指示灯闪了两下红光，彻底光荣了。厨房这昂贵的智能料理台，刚才失去了它身体重要的一部分。

　　艾露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斯塔尔。

　　他只是想煮个粥。
　　真的只是想煮个粥。

　　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文森特，最后只能自己动手煮粥。

　　可公爵府这个高科技料理台他实在是没用过，无意间碰了哪个按钮，这东西就弹了出来，然后卡住了。

　　“我就是，看它卡住了，想帮它复位。”艾露里捧着这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藏是来不及藏了，他只希望自己的工资能赔得起。

　　“哦，那是它的问题，太不经拆了。”

　　“这台机器很贵吗？”艾露里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想算算多少津贴才能赔得起。

　　斯塔尔估算了一下，爽朗地回答道：“还行吧，大概能抵你两三年的工资，如果不算通货膨胀的话。”

　　艾露里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会赔偿的，我可以写欠条，或者……”

　　“我不需要欠条，也不需要‘或者’。我很有钱，不缺一个料理台。”斯塔尔蹲下来打量打量那个损坏的地方，“我去拿东西，你先别乱动。”

　　他要拿的东西，是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艾露里吃惊地看着他熟练地把被拽出来的线一根一根接回去，尝试着启动，电路没多大问题。

　　但这条机械臂的连接轴断了，要想装回去，就只能换新的。

　　“算了，断掉正好，反正我也不喜欢这玩意儿。”斯塔尔把螺丝刀往箱子里一扔，“这东西的温控模块是自动的，还特别不灵敏。我上次想把它拆了改成手动，文森特死活不让，说拆了就没法保修了。”

　　一个会接电路的雄虫很少见，一个会为了保修而退让的雄虫更是闻所未闻。

　　斯塔尔把扒拉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
　　“这下他没有理由阻止我了，你这一拔，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艾露里愣住了，有些跟不上斯塔尔的逻辑。
　　他在……感谢我？
　　因为我破坏了他的财产？

　　“可是……它坏了，彻底坏了，还得花钱修。”

　　斯塔尔伸了个懒腰，把箱子踢到一边，“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如果它因为你用了一下就坏了，那是它设计有问题，不是你的问题。煮粥用不上这个，过来。”

　　他领着艾露里到厨房的另一端，教他怎么用放在台子上的锅。

　　幸好这里用的锅和普通的锅没区别，他不至于把锅盖卸下来。艾露里学着学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了斯塔尔身上。

　　“看我干什么？”
　　“没见过会煮粥的雄虫。”

　　斯塔尔一边搅粥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我不是雄虫，我是亚雌。”

　　斯塔尔的信息素很淡，但仔细点也能分辨出来他确实是个雄虫，艾露里不懂斯塔尔为什么要开这种伦理的玩笑。
　　雄虫居然也会开玩笑啊……

　　“但您有精神力。”
　　“没见过有精神力的亚雌吧，现在你见到了。”
　　“……”

　　艾露里是真没招了，您说这个谁信啊，要是真有这种能用精神力的亚雌，雄虫保护协会早就把他抓进研究所去做实验了。

　　“骗你的。”斯塔尔把粥盛进碗里，递给艾露里，“拿去隔壁的餐厅。”

　　“这里没有侍从吗？”
　　艾露里觉得这偌大的公爵府，居然连一个做饭的侍从都看见，实在奇怪。

　　“有啊，但今天是双休日，他们都不在宅子里。”
　　艾露里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贵族雄虫的侍从，还能享受双休日？

　　斯塔尔在餐厅里落座，艾露里背着双手，在他身后站着军姿。斯塔尔扒拉两口就受不了了，那个雌虫跟个电线杆似的杵着，让斯塔尔体验了一把被人监视着一举一动的囚犯待遇。

　　“你也坐下吃，再不吃快凉了。”

　　“这不符合……”

　　“我在这里，你唯一要遵守的就是我的规矩。”斯塔尔打断他，“要我请你吗？”
　　快点坐下，不然这饭没法吃了。

　　艾露里犹豫过后还是坐下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斯塔尔的反应，无论是在学校受到的教育，还是在阿德里安家的经历，都在告诉他：雄虫吃饭的时候雌虫不能上桌。

　　“我可以吃吗？”
　　“吃啊，不然还要我喂你？”

　　被一个雄虫喂……艾露里打了个冷颤，他印象里的“被雄虫喂”，就是阿德里安暴行的一部分。

　　这个联想，让他握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斯塔尔移开了目光。
　　“……快吃吧，要凉了。”

　　“嗯。”艾露里小声应道。

　　他开始慢慢往嘴里送粥，每一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直到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