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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晨的提琴曲 也是晚上在 ...

  •   他们抵达德尔塔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

      暮色沉甸甸地盖在头顶,几颗星子忽明忽暗。德尔塔5号的夜晚是寂静的,夏日期间还会听到断断续续的蝉鸣声,入了秋便只有风声了。

      车门哧的一声滑开,斯塔尔先一步跳下去。他绕到后座,把艾露里用大衣和毯子裹得紧紧的,生怕这个遭受过身心摧残的雌虫再被夜风侵袭。

      “您回来了。”有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斯塔尔抬起头,看到两个雌虫守在夜幕之下。

      左边的那位年过五十的老者,穿了一身熨帖的管家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右面那个跟斯塔尔年纪相仿的雌虫,穿着军部的制服,方才还在聊天,这会儿已经一齐看了过来。

      艾露里注意到那边站着两个陌生虫,第一反应是摸匕首,作为一个军雌,武器应该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摸了个空,只能像只受惊的动物似的躲在车厢里偷偷探头。

      “咦,您又往家里捡人了啊。”

      那个年轻的虫走过来,他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好像自家公爵捡一个遍体鳞伤的雌虫回来并算不稀奇事。

      “这个不是捡的,是雄保会发给我的。”斯塔尔淡淡地道。

      那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了,他借着昏暗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个蜷缩在车厢里瑟瑟发抖的雌虫,一脸震惊:“雄保会?他们疯了吧!给您送这样一个……一个……”

      他大概是想说“一个被其他雄虫虐待过的雌虫”之类的话,借此讽刺雄保会办事不力。

      “这位是文森特·阿葛林,这里的管家,很可靠,有什么需要和他讲。”斯塔尔打断他,转而面向艾露里,介绍自己这两位下属,“这个是科林·迈尔斯,我的副官,能当驴用。”

      科林没说完的话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他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是在教训我乱说话吧,绝对是吧。

      “阁下,就别在新人面前破坏我的形象了吧……而且驴这种生物,据说在别的国家里能拉车也能驮货,是勤劳的象征。”

      “对,你和驴一样勤劳,而且跟驴一样吵。勤劳的迈尔斯先生,麻烦你去把车开回库里。”斯塔尔指了指车,又看向悄无声息从车里钻出来的艾露里,“跟我来。”

      他走在最前面,带着艾露里在静谧的庭院里穿行。

      一盏一盏路灯连成长线,把庭中照得仿佛白日般明亮,艾露里跟在雄虫身后,步子踩在斯塔尔的影子之外,他们之间空了一大截。

      斯塔尔走路的姿势很散漫,甚至可以说是拖沓,脚步声像猫一样轻,直到踩了落叶才会发出细微的碎响。

      主宅到了。

      没有侍从来来往往,也没有护卫守在门口,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大门无声地打开,更温暖的光线从室内流出,一股叫不出名字的熏香被夜风捉了出来,往远方丢去。

      斯塔尔径直走向大厅里的沙发,直接把自己摔进去。再软的座椅坐几个小时也会觉得腰疼,他现在只想躺一会儿。

      老管家站在主君旁边,恭敬地弯下腰,询问他的需求。
      “外面很冷吧,您需要喝点什么暖暖身子吗?茶,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不加糖。牛奶给他,再加一勺蜂蜜。”

      “好的,那您需要吃点什么吗?您也奔波了一天了。”
      “我不吃,我被克洛维斯那个蠢货气饱了,你问问他。”
      斯塔尔懒洋洋地指了一下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雌虫。

      艾露里还在偷偷地观察这对主仆,文森特一看过来,他就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这位……”

      “他的职称是中校,都这样叫。”

      文森特慈祥地笑了笑:“好的,别紧张,中校,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您是公爵法律上的雌君,也就是我们的另一个主人,满足您的需求是我们的任务。您想吃点什么吗?”

      艾露里摇摇头,“我不饿。”
      其实他在车上喝的那瓶水,吃的那一袋曲奇根本不能填饱肚子,但他不敢提出任何要求。

      “先给他煮一碗粥吧,等会儿和牛奶一起给他送房间去。”斯塔尔叫住正好进门的科林,“你也别闲着,送他回房,再让莱哲过来给他检查身体。”

      科林一脸认命地从艾露里面前经过,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过来。他把艾露里送到客房,便去寻找那位叫莱哲的医生了。

      客房很宽敞,陈设简洁,色调以米白和浅灰为主,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露台,可以看到远处未经开发的连绵森林。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品,作为客房,它的布置以实用和舒适为主要目的。

      艾露里很不适应。

      斯塔尔安排的房间太大了,床也太软了。对他而言,只有坚硬的水泥地和冰冷的墙角才是安全的。

      这里没有锁。
      没有监控,没有电流声。
      但这不对劲,雄虫不会这么安静。

      “那个,打扰了,您是洛维利中校吧?”
      在他出神的工夫,科林已经把莱哲找来了,那个雌虫站在半掩的门外。

      他穿着一件居家风格的羊毛衫,外套白大褂,半长的头发扎成辫子搭在肩上,整个虫气质儒雅,像个学者。

      “……我是。”

      “我是莱哲,公爵阁下的家庭医生,我需要为您检查身体,您可以坐下来吗?”

      艾露里第一反应是拒绝,在阿德里安家里,治疗和检查都是为了下一次的虐待做准备,而且他现在遍体鳞伤,营养跟不上导致肌肉流失,想必很不好看。

      “我以前是军医,给军雌治疗是我的工作。”莱哲把箱子放到桌上,轻声细语地劝道。

      作为军医,他见过比这更严重的情况。面对同僚,哪怕只是未曾谋面、早已退役的军医,艾露里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也得以缓缓松懈下来。

      他不想弄脏整齐的床铺,拖来一张椅子在莱哲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会儿那毯子和大衣已被剥落,他那缠满了纱布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之下。

      莱哲用手里的仪器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皮肤,“您的精神海已经有了‘退化’的前兆,不过抑制剂注射得很及时。”

      艾露里沉默了,继而是侥幸。

      如果没有斯塔尔给的那一针,他都不敢想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虫族和昆虫是两个物种,前者是历经上亿年进化过程的智慧生命体,后者则是未能完成进化并与虫族截然不同的节肢类动物。
      非要说的话,就是人类和猴子的关系。人类不会把猴子当自己的同类,虫族和昆虫也是如此。
      精神力或精神海枯竭后,往往会“退化”,变成跟昆虫没什么区别的存在。不会说话,没有理智,只凭本能行动,连形态都会改变。

      检查结束后,莱哲又开始帮他重新清创并包扎。这个过程注定很痛苦,但艾露里一声没吭,不知是他能忍,还是他早已习惯了。

      “S级精神海的抵抗能力较强,自愈力应该很快就能提上来了。对了,还没问您的名字?”
      “艾露里·洛维利。”
      “艾露里……读音有点像某些国家的‘小熊猫’。”
      “我不是小熊猫,我是蛾。”
      “我知道,我也不是宠物医生。”
      “你是……他的雌侍吗?”

      莱哲微微一怔。

      那个表情和声音一直都很温和的雌虫,在短暂的错愕之下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对他解释道:
      “您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我今年都四十多岁了,怎么看都不像他的雌侍吧。”

      虽然学医的雌虫在雄虫中算是很抢手的职业,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确实大了点。

      艾露里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不说话了。

      莱哲又叮嘱了他几句,告诉他伤口不要碰水、需要忌口的食物、每天都要按时接受检查,只要不乱来,只需要等,很快就能痊愈。

      “但站在一个医生的立场上,我建议您还是找公爵阁下帮忙做一次彻底的精神海梳理。”

      艾露里连忙否决,这对他而言实在太难了,他宁可用一辈子抑制剂也不会去求雄虫。

      “这个不行,有别的方法吗?”

      “那,就只能靠药物调整了,这是最慢的方法,而且可能会有副作用。”
      “那就这样吧。”

      作为医生,同样不能强迫一个身心都遭受过雄虫摧残的雌虫。莱哲叹了口气:“我会给您准备一些副作用小的药物。”

      “多谢。”

      莱哲离开之后,艾露里去浴室擦干净身体,出来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把吃的喝的都送来了。
      这大概是他这段时间吃过的唯一一顿热饭。

      温暖的白粥和加了蜂蜜的牛奶落肚,身子也逐渐回暖了。

      吃完饭,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楼梯口,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下楼梯,紧贴着扶手,探出半个头向下张望。

      斯塔尔还没回房。

      他仍陷在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边上,灰白色的长发顺着坐垫的轮廓往下滑,看上去很松弛。

      他的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线徐徐上升。那只被咬伤的手已经处理过了,纱布白得有点刺眼。

      这个姿态是在太松懈了。

      没有保镖跟在身边,管家和副官也不在,随便进来一个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斯塔尔睁开眼,看着他,随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坐起身,挥开了面前的烟雾,“莱哲给你治疗完了?”

      “是的。”

      “过来。”

      艾露里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了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在离斯塔尔两三米外停下。

      这个距离,无论是服从指令还是应对突然的刁难,都有反应的空间。

      “抱歉,阁下,我闻到了烟味。”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偷窥借口。

      斯塔尔怔了怔,他抽烟是由于总感觉能闻到克洛维斯身上的信息素味儿,有点恶心。

      “我以为你会直接在屋里睡下,下次我会记得在通风的地方。别站着了,坐。”

      这可能是一个指令,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帝国的雄虫普遍比雌虫矮,雌虫面对雄虫的时候,需要把姿态放得很低,下跪就成了一种美德。

      艾露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斯塔尔的反应,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坐实,只是在沙发上沾了个边,随时准备弹射起步。

      茶几上摆了一个烟灰缸,一只磨损比较严重的银白色烟盒,艾露里不知视线该往哪里落,就盯着那个烟盒。

      斯塔尔见状把烟盒拿起来,打开,问道:“抽吗?”

      艾露里看着里面的烟,那是很普通的牌子,普通到不像个贵族会抽的烟。他也抽过烟,在战壕里,在死人堆里,那是唯一能压住血腥味的东西。

      但他现在不想抽了。

      “我不抽,会弄脏您的空气。”
      “我的空气没那么金贵。怎么,睡不着?”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还不好?”斯塔尔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侧过头,看着这只恨不得化身鸵鸟把头埋进土里的雌虫,“要不我现在让人去试射新武器,让你听个响?”

      这大半夜的试射新武器……打算吓死几个?

      “不是,千万别。”

      艾露里连连摆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

      在长时间的噪音和暴力之后,这种安静只会让他耳中嗡嗡作响,幻听不断。

      “只是……不习惯。”

      斯塔尔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斯塔尔突然动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个动作让艾露里整个人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斯塔尔走向了旁边的矮柜,打开了那台明显已被淘汰的老式唱片机,吹掉了唱片上的灰。

      指针落下,悠扬的大提琴声流淌了出来。那是一首很低沉、很舒缓的曲子,掺杂着微弱的电流声。

      “这台机器是我在二手市场用五十个星币买来的,它的年龄比两个文森特加在一起还大。有点毛病,会有杂音。”斯塔尔重新坐回沙发里,这次他拿过一个抱枕搂在怀里,把脸都埋了进去,“不过正好,不算太安静了。”

      艾露里听着那混杂着沙沙声的大提琴曲,那声音不算吵闹,也确实填补了环境中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他不明白斯塔尔在做什么,是为了让他放松吗?还是另一种测试?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卧室,关上门睡?您不怕我会……”

      “杀了我是吧?你想动手的话,刚才就有三次机会。第一次是我抽烟的时候,第二次是我仰头的时候,第三次是我闭眼的时候。你都没动,说明你现在更想睡觉,而不是想杀人。”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而且,我也挺想睡的。所以,能不能请你安静地听听音乐,然后把那种‘我要死了’的信息素收一收?”

      艾露里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在精神紧张时信息素会溢出很多。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把注意力转移到音乐中去。

      斯塔尔翻了个身,背对着艾露里,真的打算就在这沙发上睡了。

      好吧,贵族总是令人琢磨不透的,不过这随地大小睡的雄虫也是头一回见。

      “……要睡就回去睡,别在这里跟守灵似的,夜里晚上会很冷。”

      艾露里坐在那里,看着斯塔尔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实了些,试探性地靠向了沙发背。是硬的,不如床软,但这让他觉得稍微踏实了一些。

      “……谢谢。”
      他小声回了一句。

      斯塔尔没有回应。

      艾露里没有动,也没有回房。

      他就这样坐在凌晨时分的客厅里,听着有杂音的大提琴曲,被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包裹着。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背影上,直到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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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爱你老己,加油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