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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临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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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顾眠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被子被她踢得七歪八扭,一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她伸脚探了探,没够着,也懒得下去捡。
她还算是睡了个好觉吧——如果窗外没有那群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的话。
她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哗地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只斑鸠——肥嘟嘟的一团,蹲在窗沿上搭了个歪歪扭扭的窝,见她走近立刻张开两边翅膀,气势汹汹地恐吓她。翅膀底下露出两张羸弱的小嘴,嗷嗷待哺地张开又合上。
她一时间连起床气都散了个干净,懒得跟一只护崽的鸟一般见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她舒舒服服地准备找哥哥要饭。
这四年,吃也不能吃,睡也不能睡。做鬼的那段日子她看见垃圾桶里吃剩的半个汉堡都想扑上去尝两口。
虽然不会饿,但是馋啊!
推开卧室门,客厅空无一人。茶几上干干净净,连杯水都没有。
主卧的大门敞着,她探进头去一看——床铺平整得不像是有人躺过,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一丝不苟地拉拢着,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没人住”的冷漠气息。
厨房没有。厕所也没有。
她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两秒。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走了……?为什么走了?去哪里了?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早饭呢?连早饭都没有留?
顾元晓从来不会让她自己做饭。
一天也没有过。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顾元晓就已经能踩着板凳颠锅了;后来她上了中学,每天早晨起来桌上永远摆着温热的粥和一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这四年做鬼的时候她无数次一口咬上过路人手中的小吃、馅饼。
而现在,她连那些东西是什么味道都快忘记了。
然而灶台冰凉,锅碗瓢盆都安安静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张空白的试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答题的人。
顾元晓根本没有在这里过夜。
他不住在这儿了。
他有了别的“家”。
她盯着顾元晓房间门的破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这是什么意思……?
……
顾眠的房间是主卧,住起来比顾元晓那间朝北的次卧舒服太多了。
六岁以前,她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大床旁边支着一张小小的婴儿床,她半夜总会翻出来爬到父母中间去睡。
六岁时她和哥哥挤一张床,那会儿顾元晓瘦得像根竹竿,她倒是圆滚滚的一团,两个人睡在一起像一轮月亮挨着一根晾衣杆。
父亲死后她又回到这间卧室和母亲一起睡,母亲的呼吸声浅浅的,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初三那年母亲也走了,从那以后这间屋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如今她死了四年又回来,这间屋子还是老样子。
书桌上摆满她生前攒的各种小玩意儿——路边捡的彩色石头、朋友送的廉价发卡、演唱会门票存根,甚至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辣条,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停留在四年前。
床头柜里搁着她的旧手机,应该是她哥放的。
手机设有密码。不知道顾元晓打开过没有……毕竟是成年人了,手机里的小秘密可不少。
相册里存着几百张自拍和表情包,聊天记录里跟何白白疯疯癫癫的对话占了半个内存,要是真被顾元晓看见了,她大概当场就想再死回去。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头皮发麻。
充上电按开机,屏幕立刻卡得直闪,像犯了癫痫的老电视机。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连上家里的WiFi,紧接着四年前积压的消息叮咚叮咚地在通知栏里噼里啪啦地炸开。
“顾眠你死啦?人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眠眠,你哥不接电话,你们今年也不回来吗?”
“最近过得怎么样?”
“新年快乐!祝朋友龙年大吉!万事顺利!”
“晟安驾校2025年暑期优惠!转发朋友圈……”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一条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点开那些带着问号和哭脸的消息。
唯独一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何白白:“喝不喝奶茶?我给你带一杯。”
何白白:“顾眠你干嘛呢?人呐?”
何白白:[未接来电]
何白白:“666,你放我鸽子?说好的烧烤呢?三秒钟内给我个解释。”
何白白:[未接来电]
何白白:“3天没回了,你出什么事了吗?看到了快回复我。我很担心你。”
消息全部停在四年前,正是她死前那几天。她和何白白约好了第二天去吃烧烤,连哪家店都挑好了。
看消息状态,她哥应该没打开过她的手机——这些未读的红点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像一扇从来没被人推开过的门。她死了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通知到何白白那里。
顾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字。
顾眠:事情有些复杂,你还在A市吗?见面出来聊聊?
她决定先见何白白一面,试探一下情况,再斟酌怎么回复其他人。
何白白是初中就认识的死党,跟她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如果连何白白都不能信,那这个世界上大概也没谁可以信了。
消息刚发出去三秒,屏幕上就弹出了回复。
何白白:“你诈尸了?是你本人吗?我随时有空,看你。”
太好了!她身上身无分文,微信里的钱早就用不了了,正愁没人接济。何白白这个“随时有空”,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顾眠:“南大街那家早茶,我现在就有空,你也现在出发。”
何白白:“我现在出门。”
南大街那家早茶店是她们高中时发现的宝藏餐厅,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门脸窄窄的,但虾饺特别好吃,皮薄馅大,咬开一包鲜甜的汁水,她们每次去都要点两笼。
何白白家里很富裕,也知道顾眠家的情况,所以总是抢着买单,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下次你请”。可“下次”永远都没有来。
这次就点三笼吧,她暗暗想。不,四笼。
她擦了擦嘴角,带上备用钥匙出了门。
正是春天,柳絮漫天飘,像一场温柔又烦人的雪。
她的旧电动车不见了,车棚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落满灰的充电口。她只好扫了辆共享单车,太久没骑车,蹬上去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喜提复活体验卡。
到了南大街,远远就看见何白白站在餐厅门口翘首以盼。
她今天穿了一件背心,外面套着牛仔外套防寒——那件外套顾眠记得太清楚了,是她先买的,何白白穿了几天觉得好看就也买了一件不同颜色的,两个人曾经穿着这两件外套走在街上,跟双胞胎似的。
四年过去,何白白穿着旧衣服,却比从前更漂亮利落了。眉眼间那股稚气的学生气褪得干干净净,下巴尖了些,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过的刀,看着清瘦却有锋芒。顾眠推着单车走近,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赶紧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何白白的视线扫过来,脚步立刻动了。
“眠眠!”她小跑过来,可跑到近前却忽然刹住脚步,愣愣地站在那里,把顾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没什么变化呢……”她别开眼睛,喉咙动了一下,又换上那个爽朗的笑脸,“走吧!我好久没吃这家店了,这次好好回味一下。”
“嗯嗯,你请客哦。”顾眠也跟着笑,熟门熟路地贴到何白白身边,像过去每次见面那样,胳膊碰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
“哈?四年没见,你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何白白一瞪眼,扭过头去看她。
“哈?白白姐……我可没钱呀,你不请客我要留下来刷盘子了。”顾眠学着她的语调,硬气地撒娇,还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何白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一坐下来,菜还没点,何白白脸上的笑就收了。
她盯着顾眠,嘴唇抿了一下,开门见山地冷下了脸:“……我看你有没有‘白白姐’都无所谓呢。一声不说消失了四年,你知道我之前一直都去你家敲门吗?你到底去哪了?连学都不上了?你给我发消息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出事了。”
她声音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冷着脸,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她竟然不知道。
顾眠低下头,指甲轻轻抠着桌布边缘的线头,问:“你去我家敲门,没有人吗?我哥也不在家?”
“不在。”何白白吸了一下鼻子,“我一开始每天都去看,后来一个月去一次,再后来就没再去过了。”
她看着顾眠低垂的睫毛,声音沉沉的,“你从来不会一声不吭就放人鸽子,所以我找遍了所有办法去打听你的消息。后来我突然想起来,你说过你室友是A大桌游社社长,跟你关系不错,我就想办法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何白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她说,你出国了。”
顾眠猛地抬起头:“我出国了?”
“是。她告诉我之后我就没再去找过你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一声呢?就算是骗我的,好歹让我别再为你担心。”何白白一字一句地说,字字珠玑,声音里的质问像淬了火的针,扎过来却只留下一片苦涩的余温。
顾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没想到何白白竟什么都不知道。她死了,她的室友说她出国了——是顾元晓说的?还是说,顾元晓根本就没跟任何人解释过,只是让这件事在沉默中烂掉了?
她不知道。她忽然有点庆幸,又有点不幸。
“我之前死了。”顾眠没打算瞒何白白,只是这个说法感觉怪怪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死亡的经过低声讲了出来:“咱们去吃烧烤的前一天,我和我哥吵架了……总之我想着,天太晚了,回宿舍又远,我先去酒店住,等第二天再跟你说。那天出门没带电动车的车钥匙,我记得北街不远就有一家如家酒店,就往那边走了,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遇到一群高中的小混混调戏我。”
那几个小混混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有的还穿着校服,校服领子脏兮兮的,嘴里叼着烟,嘻嘻哈哈地围上来。
顾眠当时心里想的是不跟小孩一般见识,随便应和几句就打算溜走。她侧着身子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似乎有人笑了一声,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头磕在路边花坛的棱角上,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刀柄露在外面,在路灯下泛着冷淡的光。
她站在三步开外,以另一种视角看着那具不再呼吸的躯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个高中生在原地吵了起来,有人哭着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可救护车来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然后就开启了四年零六个月的悲惨“牢狱”生活。
严格来说,连监狱都算不上——监狱里的人节假日起码还有文艺汇演呢,她连看热闹都只能看小巷居民的日常,今天谁家晒了被子,明天哪对情侣在巷口吵架,后天垃圾桶旁边又多了几只流浪猫。
四年里她最大的娱乐就是数墙缝里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两千多只的时候她就不数了,因为那些蚂蚁长得实在太像了。
“我可以给你看胸口的疤,我说的都是真的。”顾眠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羞愤,死得实在太冤了,连个轰轰烈烈的场面都没捞着,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何白白愣愣地坐在对面,手上还捏着菜单,菜单角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两个浅浅的印子。
她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顾眠看。然后她仔仔细细地把顾眠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婴儿肥,一丝一毫变化都没有。
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碟免费的萝卜条,像过去十二年里每一次面对面吃饭那样。
十二年。初见时是什么情形,何白白早就不记得了,可她还记得那时候的感觉——新同桌把椅子拖过来坐下,书包往地上一扔,扭过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个笑容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她们早就认识,只不过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那种一见如故的欣喜,她记了十二年。
那时候顾眠扎着马尾,脸蛋白生生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眉眼已经能看出美人的轮廓。
上课的时候她眼睛贼兮兮地四处张望,一逮到老师转身写板书,就呲着大牙凑过来跟她讲八卦,声音压得低低的,鼻尖几乎碰到她耳朵。
就算后来她们上了不同的大学,每次见面还是能聊一整天,从中午坐到天黑,桌上的菜撤了一轮又一轮。
她们是情同手足的知己,何白白从没质疑过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