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错觉   可是整 ...

  •   可是整整四年。

      四年里,她无数次点开顾眠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打出带着悲伤和愤怒的质问——“你到底去哪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有些话她甚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好几遍,最后却始终没有按发送。那些文字躺在草稿箱里,跟她的绝望一起,慢慢长出了霉。

      如今顾眠坐在她对面,眉眼弯弯的,说“我真的死了”,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何白白的手开始抖。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然后她绕过桌子,一把抱住顾眠,手臂箍得死紧。那些积攒了四年的绝望和孤独,那些无人可诉的深夜和空荡荡的聊天框,此刻全顺着她滚烫的眼泪淌了出来,洇进顾眠肩头的布料里。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闷在顾眠的肩窝里,破碎得不成样子。

      “好啦!这是好事呀,我多幸运啊!”顾眠眉眼弯弯的,轻轻拍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你看别人死了就真死了,我还能回来呢,还白捡了四年寿命,多划算呀。”

      何白白猛地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恨恨地揉了一把顾眠的脸:“幸运什么啊!你这傻子……”

      “那帮小混混呢?他们偿命没有?”何白白忽然松开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搜了半天关于这起案件的新闻,结果翻了好几页都一无所获。

      顾眠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块旧疤被轻轻触了一下。

      恨意当然有,而且只多不少。若不是她做鬼的时候半点超能力都没有,她肯定第一天就飘去找那帮人偿命了。

      可四年过去了,该判的早就判完了,该出来的说不定都出来了。如今再查,也不过是得到一个已知的结果——要是不如她意,看了反而更难受。

      “嗯……放心吧,我那时候可是鬼,很厉害的,早都把他们一个个杀掉了。”她笑着安慰何白白,满嘴跑火车,还配合地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何白白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揉了两下她的脑袋。可揉着揉着,手上的力道就轻了,变成了轻轻的抚摸,从头顶慢慢滑到后脑勺,像在确认掌心里这个脑袋是真的,温热的,有头发的触感,不是纸片糊的,不是她梦里那些一碰就散的幻影。

      “你哥呢?”何白白忽然问,声音还带着鼻音,“他还在吗?”

      顾眠正要夹虾饺,筷子顿在半空。那一笼虾饺刚刚端上来,晶莹剔透的皮裹着粉色的虾仁,在袅袅的热气里微微颤动。她盯着那只虾饺看了两秒,才想起来往嘴里送。

      “他挺好的啊,我昨晚回去的时候,他在家。”她眨眨眼睛,把虾饺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不过今早人就不见了,估计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惜她瞒不了何白白。

      她太了解她了——顾眠每次把话说得太轻松的时候,恰恰就是她最在意的时候。这个小习惯从初中就开始了,考试考砸了她说“无所谓啊”,跟人吵架了她说“谁稀罕他啊”,可转头就会偷偷趴在桌上不吭声。

      现在她说“他挺好的啊”,那“挺好的”三个字底下,指不定压着多少情绪呢。

      况且,“什么要紧的事能比刚复活的妹妹重要?”何白白皱着眉,觉得匪夷所思。

      她认识顾元晓,虽然没有深交,但顾眠嘴里那个“哥哥”的形象实在太鲜明了——会做早饭,会接放学,会在顾眠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

      这样的人,妹妹死而复生,不说喜极而泣吧,至少不该第二天早上就玩失踪。“他给你留什么话没有?”

      “没有呀,可能出去买菜了吧?”顾眠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着凤爪的酱汁,含含糊糊地就把这句话糊弄过去了。说完她又伸手去够下一只凤爪,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你死了你哥没陪葬就算了,怎么你活了他都没把你当眼珠子供着?这可不像他。”何白白抽了张纸巾,利落地把顾眠嘴角的酱汁擦掉。她擦得又快又准,跟以前在教室里帮顾眠擦笔渍一模一样。

      顾眠被她擦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哈哈……我死了我哥怎么还要陪葬?太不讲理了呀?”

      “唔……我以为妹控都是这么不讲理的。”何白白把纸巾揉成团扔在桌上,理直气壮。

      “什么呀,我说你不讲理,哪有妹妹死了哥哥要陪葬的?”顾眠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别人家不陪,你们家不一定。”何白白慢悠悠地说。

      顾眠的咀嚼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夹了一只虾饺,低着头说:“他看起来好着呢,哪有那么夸张?说不定,我现在连小侄女都有了。”

      她说“小侄女”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一点往上翘,翘得不太自然。

      “哈?男人都这么不靠谱的吗?我还以为你哥是例外呢,怎么一个专情的都没有……”何白白小声嘟囔,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竟然也看走眼了。”

      虾饺端上来了四笼,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裹着鲜香往上冒。

      本来顾眠还想稍微客气一下,点三笼尝尝味,何白白最后拍板点了四笼,说是四年没一起吃过了,怎么也得补回来。

      顾眠眼睛一亮,筷子伸得比谁都快,夹起一只虾饺蘸了醋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吐出来。

      两人就着一桌子菜絮絮叨叨地聊开了。顾眠把她那四年的“破巷奇遇记”又神采飞扬地胡扯了一遍,什么隔壁三楼的大妈每天傍晚都要在阳台上骂老公,什么巷口那家包子铺的蒸笼冒出来的白汽形状像一只兔子,什么下雨天墙根会长出一排绿茸茸的青苔——她讲得眉飞色舞,好像在讲什么了不起的冒险故事,何白白听着听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来了。

      “你肯定都不知道!我在那见过你六次!还爬到你头上来着!哈哈哈哈你那时候脸臭得吓人!我都差点以为你能看见我呢!”

      “…………你有病吧?”何白白回忆起自己在那段时间频繁跑去顾眠家附近打听消息的样子,脸上直臊得慌。

      她祈祷顾眠没看见她那些狼狈的时刻,比如蹲在路边哭,比如对着紧闭的防盗门发愣,比如大半夜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漆黑的窗户。

      好在她脸皮厚,这点燥热很快就压下去了。

      “白白姐~我好惨呐……”顾眠熟练地假哭卖惨,脸贴在何白白手臂上,像条赖皮狗似的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嚎得隔壁桌的大爷都扭头看了她们一眼。

      何白白毫不客气地伸出罪恶的双手,恶狠狠地挠她痒痒肉:“你这只粘人怪!居然伪装成眠眠!”

      “呀!别挠了别挠了!我错了!白白姐饶命!”顾眠整个人缩成一团往椅子边上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筷子撞到碟沿上叮当响,茶杯里的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隔壁桌的大爷又扭头看了她们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秒,然后默默转回去继续喝他的粥,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她们并排坐在同一张课桌上,老师在前面讲课,她们在底下偷偷传纸条。

      何白白在纸条上画了一只猪,旁边写着顾眠的名字;顾眠回画了一只更丑的猪,旁边写着何白白。两个人捂着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闹够了之后,何白白喘着气坐下,灌了一大口茶润嗓子。顾眠也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头发,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几根,怎么按都按不下去。她索性不管了,重新捏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何白白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随手拨弄着什么。

      “你到底怎么想的?”她忽然问。

      “什么呀?”顾眠含含糊糊地反问,嘴里的虾饺还没咽完。

      “你哥。”何白白的声音低下去,不像是追问,更像是替她理一理脑子里那团乱麻。

      顾眠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虾饺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窗外的柳絮飘进来一片,落在她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拂它。

      “很正常吧……?”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死了四年,他总不能原地干等我四年。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总不能一觉醒来发现妹妹复活了就什么正事都不干了,围着妹妹转吧?”

      她说得头头是道,还摊了摊手,一副“你看我说得很有道理吧”的表情。可何白白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窗外,而是盯着桌上那碟醋,盯着醋面上浮着的一小圈辣椒碎,看着那圈辣椒碎被她呼出的气息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小片迷失方向的浮萍。

      “你能想开就好。”何白白没有戳穿她。她只是弯起眉毛,长臂一伸勾住顾眠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我。你不开心了,就狠狠把你哥踹开,白白姐养你,知道吗?”

      “好啦……我知道啦。”顾眠吃东西的手臂被箍住,索性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身子一歪栽进何白白怀里。何白白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早茶店蒸腾的热气。

      她鼻尖动了动:“你真的一点点都没怪过我?我居然那么久没有联系你耶?”

      “……”何白白眉头一皱,恶狠狠地双手掐住顾眠的脸颊,一边一下,把她的脸捏得变了形,“怎么不怪?讨厌死你了。可惜我是受虐狂,就算是仇人也想养,满意了?”

      “呜……痛。”顾眠被她掐着脸,嘴巴嘟起来,含含糊糊地抗议。可她的眼睛弯着,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月牙底下藏着一点红,只是被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

      何白白松了手,又顺手帮她揉了揉被掐红的脸颊。窗外柳絮还在飘,一团团软绵绵地浮在春天的光线里,像谁打翻了一袋子棉花糖。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顾眠翘起来的头发丝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

      何白白看着那些光边,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她快速眨了眨眼,又将泪意憋了回去。

      两人从艳阳高照,一直玩到了日落西山。

      何白白拉着她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商场一楼的化妆品柜台逛到顶楼的家居用品区,中间还拐进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歇了脚。

      何白白说这四年攒了不少钱,要狠狠给她补一补,于是买了衣服、买了鞋子、买了一大堆顾眠其实根本用不上的小玩意儿。

      顾眠一开始还推拒两句,后来索性放弃了——何白白付钱的速度比她拦着的速度快多了,她刚张嘴说“不要”,何白白的手机就已经扫完了码。

      等顾眠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的时候,天空已是浓浓墨色,像被人泼了一整瓶墨汁,连星星都吝啬地只露出两三颗。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内也是漆黑一片。没有灯。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购物袋沉甸甸地坠着,勒得手指发红。邻居家养的狗在阳台上冲她吠了两声,她没理,只是沉默地收回视线,低头走进了单元门。

      为什么?为什么没回家?

      哥哥应该是这样的吗?

      顾眠沉默着握紧了手上的购物袋,老旧的走廊里闪着暗黄色的灯光,她的脚步声越来越重,每一步都重重地落在地砖上,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敲得她自己心烦意乱。

      等到打开房门,真正见到与走时一般空无一人的房子时,她的心情已经跌到谷底。

      顾元晓是一个好哥哥吗?不知道。

      但顾眠一定不是个好妹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