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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蚌珠 哥忆往昔 ...

  •   顾元晓与顾眠,像是被命运刻意摆放在天平两端的砝码,从根源上就截然相反。

      顾眠是火,是莽撞生长,生命力旺盛到近乎蛮横。

      顾元晓则是水,是沉默流淌、永远寻找低洼处栖息的暗流。

      比起人为规训,他更相信人出生时的模样便是一生的底色——如果他天生就是个软弱的人,那么往后再多的教育,也无法将他重塑。

      八岁以前,他不叫顾元晓,而是一个更普通的名字:姜源。

      "源"这个字,长辈取它大约是盼他财源广进、胸怀宽广,可他却始终贯彻了另一层寓意——牢记本源,忠实地遵循着软弱的天性。

      关于亲生父亲长什么样,他也许半天也描述不出什么来。

      但他仍然十分了解那个男人,因为一条卑贱的狗,自然会努力参透主人的喜好,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表演出人的神态,又什么时候该匍匐在地、摇尾求饶。

      他是聪明的,母亲教导的道理从不需要重复第二遍——那些做人的尊严、挺直脊梁的训诫,说一遍他就能牢牢记下。

      可那些东西没有保护他一分一毫,反而让他在遭受虐待、苦苦哀求时,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多么无能、多么丑陋。

      勇敢地站出来任由对方打死自己,或是跑出去向陌生人求助,他从未想过。光是幻想一下忤逆父亲的开头,就能吓得一身冷汗。

      他想的事情只有一件:抛弃作为人的尊严,只要能活下来,只要少受一点痛苦,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弱小软绵的身躯被恐惧笼罩,在父亲刚一抬手时就能瘫软下来,五体投地,露出那张脆弱瑟缩的脸。父亲特别喜欢他这副样子,每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落下来的力道就会轻一些。

      幸运的是,那个男人后来因虐待儿童入狱,母亲终于与他离了婚。至于他什么时候出来,姜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顾元晓确是实实在在的,在那个男人身上领悟了身为"姜源"的生存奥义。

      改名是母亲提出的,她套用了自己仅有中专学历也能背诵的古诗——春眠不觉晓,给儿子改名为"哓",又让他与妹妹同姓"顾",好让两兄妹更加亲近,也让继父更认可这个"便宜儿子"。

      顾元晓聪明懂事,自然明白母亲的用意——无非是想让他融入这个新家。

      他心甘情愿,甚至受宠若惊,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也升起了一丝依恋。

      到了正式改名时,继父却说"姜源"叫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没必要就这么丢掉。所以他最终叫"顾元晓"——那个本该放弃的旧名字,终究没能被彻底丢弃,只是伪装成另一个模样,悄悄夹在新名字中间。

      母亲为这次见面准备了很多。她温柔细心,耐心地对他解释:"你永远是妈妈唯一的孩子,也永远是妈妈最心疼的孩子。新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咱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你不用害怕,只要展现出你本来的样子,新爸爸和新妹妹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明白了吗?妈妈对你的爱不仅不会被抢走,还会有人来像我一样爱你。"

      顾元晓不会反驳母亲,便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先见到了继父。那男人与亲生父亲截然不同,一看就是个温和的人。他心中荡漾起对未来的期待,嘴角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笑容。接过继父递来的玩具,他礼貌地说:"谢谢叔叔。"

      那时他还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继父也夸奖他:"真是个好孩子。"

      直到他转头看见"正确答案"——

      小顾眠话还说不利索。她拿着玩具,一句话也不说,假装玩了几下,就抬头偷偷看母亲的脸色。那模样,就算路过的陌生人见了都要心疼三分,实在太惹人怜爱。

      母亲挨着她坐下,轻声问:"眠眠,你喜欢这个吗?"话音刚落,顾眠就吧嗒吧嗒掉下眼泪,吓得顾母连忙低头哄她。她便顺势钻进母亲怀里,小声问:"你是我的妈妈吗?"声音如小猫般娇弱,带着颤抖的哭腔,"你怎么才回来找我……"

      顾元晓看见母亲背对着他,身体微微一颤,把顾眠紧紧搂进怀里:"好了好了,眠眠不哭,不哭。"

      他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两个大人你抱一会儿我抱一会儿地哄。那场面,仿佛多年未见的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那些刻在他身体里的恐惧如鬼火般重新燃起——这一次,根源不再是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而是眼前这个比他还要羸弱的小团子。

      母亲被顾眠哄得时时刻刻都要抱着她,偶尔忙不开的时候,便让他来照看。可大半年来,他和母亲私下竟说不上一句话,中间永远隔着个顾眠。那些曾经对他的承诺,像桌面上的废纸,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扔进了垃圾桶。

      日子久了,他渐渐在顾眠身上发现了她与他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她的动机纯粹而直接——占据,占据注意力,占据喜爱,占据一切游戏的主导权。

      对她而言,世界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场,规则是等待被聪明才智破解的谜题,或是被蛮力冲垮的栅栏。她的勇敢,源于一种近乎天真的、对自身重要性的绝对确信。

      而与此同时,她又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本能:对待弱小的同龄人,她肆意妄为,脑海中连"朋友"的概念都没有——他们都是她的玩具包,不接受任何忤逆;可一转脸,面对强壮的大人,她又立刻变成开心果、解语花,大大方方地说着讨喜的俏皮话,配上最可爱的小表情。

      顾元晓越是琢磨她,就越是恐惧。他甚至开始庆幸自己"兄长"的身份,祈祷年龄的差距能保护他不被顾眠欺负。

      然而恐惧是最容易被捕捉的情绪。一旦顾元晓稍微露怯一丝,顾眠那双天真的大眼睛便会立刻锁定他。

      那天下午,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哥哥!"顾眠忽然朝他冲过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顾元晓身体猛地一颤,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他闭上眼睛,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从亲生父亲身上承受过的暴力气息与施虐行为,竟被他不由自主地投射在了这个四岁孩童身上。

      "……哥哥?"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他慢慢睁开眼——顾眠的手掌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张被攥得有些湿润的幼稚贴纸。

      "啊……谢谢,很好看。"顾元晓反应过来,拿走了那张贴纸。

      顾眠看着他偏移的视线,轻轻眨了眨眼睛。

      不得不承认,孩子的第六感是最准确的——尤其是辨识出人群中拥有某种特质的人时,就像猎物分辨掠食者的能力。

      顾眠,爱上了这个"游戏"。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他附近:走廊转角、楼梯口、他写作业的桌旁。她总是冷不丁冒出来,攥着某样东西向他跑来——一朵野花、半块饼干、一片颜色好看的落叶。

      每一次,她都高高举起手中的东西朝他冲过去;每一次,他的身体都先于理智做出反应——缩一下,或者往后撤半步,有时连呼吸都会停一拍。而每一次,顾眠都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将东西递到他面前,安静地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几秒钟。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他必须克服她。他必须语气严厉地命令她停止这无聊的把戏,或者直接抓住她狠狠揍一顿屁股,那样顾眠才会崇拜他、尊敬他为兄长。

      可惜,领悟到这一点,还要很久以后。

      在那之前,顾眠越发变本加厉——她学会了用力跺脚朝他走来,学会了用高昂的语调和他说话,学会了高高举起拳头。

      她学得飞快,而顾元晓却学得太慢。他还像从前那样,露出怯弱的本性,笨拙地迎合她的喜好——这是他在姜源时期最熟练的行径:脆弱的翻着肚皮,祈祷强者的怜惜。

      她当然是故意的。

      逗弄弱者显然就是她的乐趣。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呢,她能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小朋友之间的误会罢了。

      顾元晓那张恐惧脆弱的脸,成了她的新玩具。她乐此不疲地发掘他的软肋,却又假惺惺地喊他"哥哥"。

      顾眠成功取代了张父,成为又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然而那男人让他释放本性,顾眠却逼迫他必须伪装出强大,至少将原本如蛆虫般无能的身躯,伪装成一条剧毒的蛇,才能在新的家庭里寻得一席立足之地。

      于是年幼的他蒙在被窝里擦干眼泪,重新打起精神。

      她是可恨的,牢牢揪着他的恐惧不放。可同时,她又是可怜的。

      天生就嘴甜的她,从早到晚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可爱的童言童语。

      那些浅显易见的恶趣味渐渐藏了起来,很快她便不再热衷于欺负弱小,无论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父母恨不得上班都把她揣在怀里带着。

      即便如此,家里的氛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像落了一层蒙蒙的阴影。

      顾眠也许察觉不到每次回家时空气中绷紧的弦,但顾元晓却能嗅出那股熟悉的、暴怒的戾气。她脱下鞋,光着脚"哒哒哒"跑进卧室去找床上的父亲,像往常一样黏着他,讲今日发生的趣事。

      顾元晓没有拦住她的勇气,只能心惊胆战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床上庞大的躯体旁蹦蹦跳跳。

      那身躯如野兽般喘着粗气,沉重地呼吸着,仿佛一拳头就能将她碾碎。他对这场景如此恐惧,心中又慢慢涌上一股悲哀。

      "爸爸?你怎么了?"

      连当时才六岁的小顾眠都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站在床前疑惑地问。顾父的呼吸愈发急促,脸上青筋暴起,一把推开床前的她——"滚!"

      他挪动着如废铁般沉重的躯体,面目狰狞地盯着摔坐在地上的顾眠,一点点从床上撑坐起来。"你看什么看?你在嘲笑我吗?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要不是你这拖油瓶,我用得着跟这扫把星女人结婚?全是你们克的,我才到今天这步田地!"他抓起身边的水杯,猛地砸向顾眠。

      顾眠呆呆坐在地上,竟连躲也不会躲。

      顾元晓就站在门口,太害怕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软了下去。可就在他抓起水杯那一瞬间,他体内迸发出一股连大脑都来不及思考的力量——也许还是出于恐惧的本能,但那是另一种恐惧,对顾眠受伤甚至死亡的恐惧。他冲上去护住了她。

      后背一痛。坚硬的水杯"咕噜"滚落在地,摔成碎片。他来不及管,一把抱起顾眠夺门而逃。妈妈同样是羸弱的,他不知道这个家还有哪里安全——他太害怕了,一直跑到小区深处一处隐秘的树丛里才停下来。

      双脚打着颤,他准备放下顾眠,可顾眠死死抱着他不松手:"那是爸爸吗?爸爸不认识我了吗?"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他。

      顾元晓回答不了。

      他可以教给她懦弱的生存之道,可那放在她身上实在太过可悲。

      要让她恶劣又霸道的妹妹如他那样夹着尾巴生活,兢兢战战的面对一切强大的生灵,教会她野兔的生存之道,仔细去听丛林中若有若无的咆哮。惊惧于四季变换,整日为看不见的敌人心惊胆战。

      亦或是让她如平时那样神采飞扬,做一颗明媚又脆弱的水晶珠,直面家中随时能喷发的活火山,灿烂的等待命运的铁锤落下来。

      寒风吹过,树影婆娑。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张仰起的小脸。泪痕交错,那双总是盛满灵光、坦然无惧、理直气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与迷茫。

      这副神情,他太熟悉了——是镜中自己的倒影,是刻入骨髓的瑟缩。可这样的情绪放在顾眠脸上,却稀奇得让他心里泛不起半点平衡,反而生出更浓的愤恨。上天如此不公平,叫顾眠抢走了他的妈妈,又要分走一半继父的打。上天如此不公平,竟让这个可恨的顾眠也露出像他那样怯弱的表情。

      不该是这样。

      顾元晓双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看着顾眠脸上的恐惧慢慢消融,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占据了胸口。"不要怕,没人能伤害你,有哥哥在。"他低声说。

      这晚之后,一直到继父去世,顾眠都是跟着他睡的。他们家从来也算不上富裕,这套房子只有两室一厅,继父原计划着换房、给小顾眠单独腾一间出来,但一场病花了不少钱,换房的事便不了了之了——后来也用不着了。

      顾眠其实早就在嚷嚷着要和哥哥睡,格外喜欢他那间卧室,有事没事都要进去捣乱。这次总算得偿所愿,她却睡得并不安稳,连被子都没踢,只是皱着眉头蜷在他怀里。

      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坏,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痛苦的呻吟与尖锐的恨意。但顾元晓却不再恐惧床上那具形销骨立的男人了——因为顾眠在他身后。他如一只柔软的蚌肉,将这颗水晶珠护在身体里之后,才迟缓地长出坚硬的蚌壳。

      直到那座名为"父亲"的火山彻底熄灭,顾眠也越来越黏他。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真正体会到何为"顾眠的哥哥"。

      "哥哥,我给你上药。呼呼,不痛不痛。"顾眠小团子一个,手里举着碘酒,小心翼翼地戳在他身上淤青的地方,心疼得直掉眼泪。

      "哥哥!妈妈做了小酥肉,我偷偷先给你拿了一个哦。"她拿签子扎着一块酥肉,兴冲冲从厨房跑进卧室。

      "哥哥!你回来啦!"他刚一敲门,门后便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顾眠扑上来一个大大的熊抱。

      "我的作文拿了满分!哥哥你看!"她从书包里抽出作文纸,题目写着《我的哥哥》。

      "妈妈给我的压岁钱,给哥哥花,我不要。"她把压岁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眨着灵动的大眼睛,双手递到他面前。

      她还是喜欢和他一起睡——从前是出于对家中资源的掠夺,如今是出于对哥哥的崇拜。

      顾元晓深深明白这一点:他的妹妹依旧是个欺软怕硬的小坏蛋。等哪天她对哥哥的崇拜消失了,这些蜜糖就会变成弹药。于是出于对那一天的恐惧,他只能夜以继日地把蚌壳修炼得更加坚硬,又在蚌肉上镶起璀璨的金边,好永远迷惑住水晶珠的眼睛。

      那名为"顾眠的哥哥"的蚌壳,分泌出甜蜜的汁水,操控着蚌肉的大脑。让他再也不会想要舍弃那颗硌人的珠子,同时也再也离不开囚禁着他的躯壳。

      等到顾元晓长大到对小顾眠的恐惧终于散去时,整个蚌连同着珠子都长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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