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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异声响(一) 村里游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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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勿准备回去时,已经快是后半夜了,回村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才隐约想起,这趟来的意外,也没和村里那些老人们打个招呼,不知道那些老头老太太会不会担心自己。
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那帮老头老太太大概率也都习惯了,况且都这么晚了,不用想都知道,那帮老头老太太不是躺下睡了,就是在房里窝着听戏,电视戏曲的声音都开得尤其之大,画面闪来闪去,各个儿眼睛也不看,光是枕在沙发上眯着,但要是有人这时候关了电视,准要起来闹。
到底是想得太入迷了,三勿总觉得自己走着走着,好像听见了什么戏曲唱腔的声音,那声音飘飘悠悠的格外空,刚想细听,声音又转而尖锐起来,像是哭魂似的,合着一声声几近惊堂木的紧迫“哒哒”声,一声声催着一声声,越来越近。
三勿边走边听了半晌,估摸着是身后有东西,索性暗暗向墙边偏了偏,把大路的位置腾了出来,心下还盘算着“不知道最近哪家死了人”。
刚刚跟在她后面的游魂长队见眼前人让开了道,匆匆加快了步子,飘了过去,按理说,他们这些阴物是不会被人挡了道儿的,但前面那人分明就不简单,无论它们怎么都过不去,甚至连那人周遭一小圈的范围都进不去。
最前面引路的那对儿童子一开始还有些自不量力,两颊点着大红丹圈圈,面如敷粉白惨惨一片,摇着幡就往前撞,险些把身子给灼烂了。
身后的那些游魂不懂这些,毕竟人没得时间长了,自然也不怎么会察言观色了,看着童子往上走,便也跟着无意识往前飘,一阵阵的麻感一飘接着一飘,一处接着一处,纷纷像是回了神志,退避三舍。
直到看着它们一个长队飘远了,三勿才又提起了步子,可她心中盘算几番,这片地方最近可没有死过什么人,而且那些魂魄都格外淡,有的甚至都快散成了一团气。
是游魂吗?
游魂怎么会有引路的呢?
还是……有什么别的在作祟?
三勿没再多想,毕竟事情还没发生,她到底就是个一根筋,想太多,且先不说起不到任何预设作用,估计最大的用处也就只有徒添烦恼和睡不好觉了。
三勿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全都四处散了散,哼着小调回了村,往前又是一段路,直到推开那扇酥得像中式点心一样乱掉渣的木门,三勿才总算没再像外面时那么绷着。
随着一口疲气吐出,那人顺势将脊背耷拉了下去,软骨头似地将门闩插好,栜喇喇把门上的干艾草掐了一支下来,在嘴里一叼,也不管艾草呛不呛人,勉强松快起步子洗手去了斋饭堂。
三勿将摸着油润的麦黄色的蒲盖往开一掀,用手边的瓢挖了一大勺的米,就着瓢在水龙头下简单冲了冲,便倒进了那口年纪比她还大两倍的锅里去,几乎倒尽时,还有不少米三五成团粘在了瓢上,三勿又就着瓢儿接了水,将水全都哗啦进锅里去。
待一切都收拾好后,三勿才慢吞吞将锅开了火,她倒是不怎么饿——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毕竟她今天晚上都做了什么,自己心中也有数,这种事情传到师父那里也好,神仙那里也好,肯定免不了一顿跪香。
当然了,那些长辈都是关心自己,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定不了心性,非要自作主张,还找个那么蹩脚的理由,“边吃泡面边路过,想着就看一下”这种话,既没有逻辑,也没有诚心。
锅里的水沸了起来,一阵阵咕嘟声作响,三勿这才一拍脑门,自己真是有些失魂了,平日里都是先将水煮沸才下的米,今天怎么就一起下了,大概是要多煮一会儿了。
多煮一会儿也好,正好自己晚点再去大殿里,煮饭可是个大活计,没人看着怎么行呢?
三勿撑着脑袋半眯着眼,眼神一瞟,看见了桌上的南瓜,这南瓜还是前段时间老头老太太们送来的,三勿盯了一会儿那黄澄澄的南瓜,本想着干脆切成块儿一并下入锅里好了,思来想去一阵,吃不完反而浪费,十虑再三,只得作罢。
况且就算她现在将南瓜洗了切了,放入锅里,除了可以让她看上去忙忙碌碌之外,也并不能延长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时间。
锅里的水还在烧,三勿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将自己的发髻揉得有些乱了,无奈,只得又重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照着镜子将庄子巾恭恭敬敬地戴在了头上。
好日子果然不长,锅里的粥煮开了,米香味飘得满堂都是,三勿认命关了火,给自己盛了一碗出来晾着,而后将锅盖端端正正盖了个严丝合缝,才终于拖着步子去了大殿里面。
大殿里三清庄严,玉清元始天尊位列正中,手持无极混元珠,神色泰然,上清灵宝天尊手执云纹如意,位玉清元始天尊的左侧,身披丹霞之衣,太清道德天尊白发长髯,袖藏太极神扇,慈悲悯人,位玉清元始天尊的右侧。
三勿从供桌上取了香来,点燃后悄然微晃手,灭了明火,直到香烟悬绕,缓缓按平日顺序规矩插到了香炉里面去。
手掐子午诀跪在蒲团上,以手抚心,以头叩地,几拜下去,才端正跪于蒲团,两膝并拢,双手自然放于两膝之上,没有再做多余动作,心中忏悔了几番今日的鲁莽之事,心中已经别无他想,只盼着香炉里的香赶紧烧尽。
左等右等,香才燃了不到一半,三勿实在有些跪不住了,暗戳戳用屁股压着自己的腿,好能跪得轻松些,还用手揉了几番膝盖,几次绷住嘴唇,才免得哈欠打出声来,然而,人才刚偷懒,只见有一小老头晃身在她眼前。
三勿这一点与一般道士也不一样:她能看得见神神鬼鬼,算她天生俱来的神通,小时候还为此吃了点苦头,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没少被鬼怪突脸,当然,福祸相依嘛,也没少被神仙关照。
小老头身着土金色暗纹锦缎大袍子,内搭棉麻似粗质棕下裳,上衫有红青双色做领子,皮肤润泽,面容慈祥,长须长眉。
三勿快要睡着的眼睛一亮,身子骨马上也板正了起来:“土地爷爷!你怎么来了!”
土地爷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听说你又是做申奏,又是来领罚,就过来看看你。”
三勿没忍住,尴尬一笑:“不会再有下次了,这次确实是我莽撞了。”
土地爷点了点头:“我们也都是担心你,虽然说你也学了些本事,但这种邪师败圣,你师父肯定没少给你讲过。”
三勿抽了抽嘴角,她师父也是老头儿一个,但身子骨硬朗得很,脾气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尽,一言以蔽之:又臭又慈爱,又犟又护短,还善自恋。
平时嘴上就好说点“我这个人做道士,处理事情最怕的就是火力不足,为什么我能勾勾手指就处理那么多歪门邪道?而且我丝毫不怕那些东西,三勿啊,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你就应该和我一样,每天早起,八段锦一套,八极拳一套,晚上站桩两小时,太极半小时,先把身体素质提上来,然后再念经修典,修德修法。”
三勿每次都只是点点头,想起来了就跟着打一套,想不起来,就是八头牛都拉不动一个她,好在早晚课从不落下,才勉强没让那老头念叨得耳朵起茧子。
三勿将脑袋低了低:“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火力不足不要妄斗。”
土地爷又捋了捋胡子,两白眉长须都快能混在胡子里:“你看,就说我们三勿是个聪明丫头,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三勿点点头,一副知错了的样子,忽而问道:“土地爷爷,我肯定没下次了,对了,我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
土地爷早预料到这丫头准会问他这个问题,于是摇摇头,笑得慈善:“你师父那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我怎么知道呢?你好好修习道法,该回的缘分总会回的。”
三勿自知问不出什么来,便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悄然又动了动自己的腿脚,土地爷倒也没急着走,盘坐在了另一个蒲团上。
三勿忽而又想起,今天回来路上见到的那个长队来,张了张口,还不知道该从哪说起,土地爷便也开口问道:“今天回来的时候,你可看到什么异样了?”
三勿点点头,将回来时瞧见的那长队细细说了来,土地爷笑了笑:“这群地下的,就是好动。”
三勿一愣:“私自逃出来的?”
土地爷摇摇头:“这还不知道,不过我是奉命来告诉你的,地下的派你这两天多留意一下,恐怕不是私自逃出来的,而是让什么邪祟影响了引过去的,目前也还都不清楚,没有什么确切的实证。”
三勿点了点头:“那我这两天晚上,就多出去遛遛弯儿。”
土地爷起身用手顺了顺三勿的背:“一定不要打草惊蛇了,今晚跪完了香就早点儿睡吧,有事情要找你。”
三勿点了点头:“就我一个人吗?”
土地爷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估计是找你问问今天那个二俊的情况,另外告诉你留意那些东西要注意点什么吧。”
三勿没有再问,又动了动腿,心中只恨刚刚怎么没把香炉的位置放得低一些,如果低一点,她还能顺势偷摸多吹两口气,说不定就能少跪几分钟了。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跪着。
土地爷也没急着走,继续在一旁守着,虽是长须慈善面,但三勿总觉得像是在等什么一般。
不过这种东西,既然老人家没说,大概也不是她这种小辈能知道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香燃了一段又一段,棕香渐渐变白,白色的长段向下一落,落成了几小节,躺在了香炉里。
三勿心中只觉胜利在望,又挪了挪屁股,动了动腿,幅度要比先前几回都大,土地爷笑嗔:“像什么样儿?等燃完了,回去捶捶腿。”
三勿咧了咧嘴:“师父的那个艾草锤早被我拿来用了,咱这里有时候还进流浪猫,那个艾草锤已经面目全非了,等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他赔个新的。”
土地爷笑三勿“你呀你……”
三勿的口气里听不出半点不好意思:“真的,土地爷爷,那个艾草锤的长手柄上面不是有很多麻绳吗?全让小猫给抓烂了,箭头到处炸,我拿着用都嫌扎手,下次,下次我就给那些小猫儿少放点冻干……”
三勿话没说完,回来路上听见的那道声音又出现了,哭哭啼啼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显是连着的呜呜声,紧接着就像是一口气梗在了嗓子里那样,连连倒吸。
三勿神通上的耳朵可好使了,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土地爷爷就更不必说了,一人一神仙都绷直了身子,随着最后一点香灰落下,那道声音越发清晰。
三勿赶紧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奈何跪得时间太久了,蒲团上的莲花都快被她跪塌了,起来的那一瞬,险些又重新跪栽到地上,往前踉跄一步,小腿往前一迈,才勉强没踩到蒲团上去。
三勿松了一口气,揉着膝盖重新直起了身来,土地爷见这小丫头往前一栽,一闪身便托住了她的手:“还是该像你师父说的,每天打打拳,站站桩。”
三勿有些狼狈地挠了挠自己的脸,将身子站的笔直以后甩了甩腿,才勉强把那雪花电视一样的感觉给抖落下去一些:“太对不住了。”
虽然不是所有土地爷们都见过三勿,但三勿“站不住”的名声,早就在土地里面传开来了。
先前三勿和师父四处游历,没少有过这种事情,小时候趁着幼儿园假期,三勿和师父出门,向来都是腿在前面跑,眼睛在后面追,稍有不慎就栽在地上,老头子不破点费,买点零食,是断然不肯收眼泪。
后来再长大些,趁着各种假期和老头子一起拜访各个道观和高人,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能找着台阶就一屁股坐下,找不到台阶就蹲在地上,有一回自以为找了个偏僻好去处,两腿一蹲,叫人家志愿者一拍肩膀,提醒什么“可以去那边公园找个木椅,在这边蹲着,恐怕会影响市容市貌。”
然后再长大些,估计这老头也是觉得孩子大了,去的道观越发不同寻常,不是有上千阶台阶,就是要走个泥泞滑脚路,三勿至今都不知道,自家师父到底是怎么身轻如燕还稳如泰山的。
总之,好不容易喘着粗气爬上去,又要苦着脸下台阶回去,每到这种时候,三勿时常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仿佛下台阶都是一种惯性,两腿一飘就往前飞,生怕两膝盖支撑不住,往下一跪,最后又因为跪不住,从台阶上滚下去。
这种道观就算来了人,也都是在长台阶上东一个西两个的分散着的,滚下去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甚至还可以滚得畅通无阻。
好在每到这种时候都会有土地爷,或者一些小仙地仙掺着点她,否则,真不敢想该是怎么个遍体鳞伤,
土地爷摆摆手:“没事儿,脑袋没磕桌上就行,回头用艾草锤好好儿锤一锤。”
三勿点了点头,一人一神已经悄然行至殿外,天色朗润如泼墨,三勿忽而想起自己的米粥还没喝,又匆匆端了碗出来。
土地爷看那碗里的粥都凉得黏糊起一片儿了,吹胡子道:“没点热的吗?”
三勿又匆匆端着碗回了斋饭堂,好在锅里的还热乎着,随意往碗里添了一勺,用筷子匀了匀,几口便一饮而尽,一抹嘴唇,匆匆又到了外面去。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呜呜的声音越来越短,倒吸气的抽气音倒是越来越多,而且越发紧迫,空洞洞的箫音合着越来越快的“哒哒”声,让人一时间有些分辨不出究竟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三勿赶紧定了定心,那“哒哒”声听着已经不再像是惊堂木磕桌子了,倒像是两根木棍相互敲击,反复碰撞,又或者——像一种敲挡板的声音。
三勿总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种声音,急匆匆想要追出门去,土地爷见这姑娘又火急火燎准备往外赶,赶紧拦了下来:“站住!”
三勿停下了步子,语气有些发急,两眉紧皱着:“我肯定听过这个声音!”
土地爷缓下了声音:“别太急躁了,三勿啊,地底下还有往外走的这种长队,估计都是一路的,你今天就往过赶,而且你性子还这么急,败露了怎么办?”
三勿自知又犯了错,心中虽然有那么些许的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土地爷爷说得是,土地爷见三勿低了头,又道:
“三勿,不要鲁莽,这只是叫你先留意一下,天上地下自然也会留意,你不用担心自己错过什么消息,也不要贸然动手。”
三勿低眉,嘴上干练而老实道:“好,我知道了。”
心中依旧盘算着究竟是在哪里听过这种声音,快要将整个村子都盘算遍了,她总直觉那种类似两木棍敲击的声音一定会是什么线索。
回神土地爷已然不见,三勿再三忍了忍自己想出门的心,匆匆洗漱回了房,念了几回清静经,准备了两身便衣出来,老老实实躺在了床上,劝导着自己什么“刚刚土地爷爷还说叫自己今晚早些睡,恐怕要有些什么交代,还是别想那么多了,睡着了再说吧。”
外面的那道声音依然不断,只是越来越远,像游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