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诡异声响(二) 三勿入梦沉 ...
-
三勿入了梦,然而,并未见真正神仙之貌,只是有几个童子先后排列,引领她来,三勿作揖拱手,跟着往里面去。
那几个童子都是圆圆小脸,瞳孔有神而放光明,朱唇粉面,额中一点红朱砂,各穿不同衣物,但形制却是相似,红蓝金三色各异,轻盈如点水,足行若滑波。
好似会读心一般,童声脆扬:“不必再想,天官自会核查,善恶之分,自然会有夺有奖,为善降祥,为恶降殃。”
三勿收敛了神色,心知此事告一段落,才刚刚松一口气,只见童子各散两边,眼前有绿草丛生,仙草青碧,有人半身高,紧贴草叶放出金色荧光,如春雷惊地后春生,或散或合,有起有伏,具是点点上呈。
三勿心中顿觉不妙,只听一童子道:“众神仙说了,你的心性还是太浮躁,但念在好事一桩算做了功,姑且就不罚你,但要叫你长个记性,找到这丛子里的仙鹤,把仙鹤给哄高兴了,传你一道功法。”
童子说完了话,齐刷刷便都不见了,只留下阵阵奇异余香,小萦绕在三勿的鼻尖,随仙草摇曳而消散不见。
三勿向前迈了两步,进了那草丛中去,顿时只觉得周身气息畅通,心中旷然,仙鹤离她不远,往前两步就能追到,三勿心中寻思着,估计是刚刚没有进这片地里来,被那结界挡住了,自然瞧不见,眼下仙鹤就在前面,只要轻手轻脚些,不将其吓飞就好。
飞应该也飞不了多远多高,刚刚在外面瞧不见里面,想来不是一般的结界,仙鹤应该没那么大本事,三勿刚想放下心,忽而又警惕摇摇头:算了,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仙鹤伸着长脖子,黑羽毛亮洁光滑,白羽毛更是像大片雾霭雪色一样足以障目,喙长而秀,合着大片草地,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鹅黄还是灰绿,红顶夺目,有丹霞色。
三勿忽而心中诧异,虽说是为了长长记性,这活计难道就真的这样简单?想再多,终究也不如落实下来来得快,三勿一边蹭着步子,一边思忖着:要是眼前这仙鹤是个虚影,好在这离得也不远,多少也不能算白抓一趟。
随着三勿一点一点往前磨的步子,碧草也在其脚下开路,只是仙鹤依旧不动,雅然而立。
越是这样,三勿就越是小心,越是不动,三勿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此刻,千里之外,雷祖爷悄然点了点头:这丫头倒是有趣,这会儿倒知道要屏住心性,要耐下性子了。
三勿一点点挪了上去,有大半天的时间,才终于把那两步远的路子迈完,到了仙鹤身边,哪知才刚一伸手,指尖才刚擦过羽毛,仙鹤便将脖子一扬一伸,向前倾倒而去。
三勿也顾不上评价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碰瓷了,赶忙闪身接住了那仙鹤:“喂!你没事吧?你不会是只病鹤吧?”
仙鹤哑然。
先前的童子忽而又再度出现,其中穿着蓝色衣服的那两位冲三勿皱眉呲了呲牙,看着很是不满:“怎么能这样说?这可都是食天地精华百年才长成的仙鹤!”
三勿不动声色转换了一下两只胳膊之间承重的力:看得出来,没有百年,也就不会有这么重了。
两位蓝衣童子重新收敛了神色,转而平静许多:“念在你是无心发问,而不是有意恶语,就不记你的过!”
三勿简直谢天谢地,连连点头:“那你们可千万别说我的小话……啊不是,我是说你们可千万饶过我这一次,你们说这仙鹤没事,那现在怎么不动了?”
红衣二童子又道:“你就抱着仙鹤一路往东南方走,气沉丹田,一定要耐住性子,慢慢向前,中途不可疾跑,震声,直到瞧见一滩绿池,仙鹤自会飞离你怀。”
语毕,童子们又悄然不见,三勿几番深呼吸,将那仙鹤搂在了怀里,托着鹤屁股,任由仙鹤的长脖子挡了自己将近大半截的视线,直起了身子,向前而去。
三勿起初步子走得慢,这仙鹤反倒没有刚刚倒下时那么重了,一连走了几步路,越走越让三勿觉得自己好似身轻如燕,不免又想加快步子,哪知才加快一分,这怀里的仙鹤便重了十分。
三勿还以为是自己走累了,于是又将步子慢了下去,步子一慢就轻了,怀里的重量似乎也轻了,只像是搂了一怀的羽毛。
三勿不信邪,两腿一蹬,足上云袜难分前后,匆匆又加快了步子,可这步子越快就越慢,她越是想走快一些,怀里的仙鹤就越重些,像是偏与她作对一般。
三勿终于认了命,将步子重新缓了下来,果然分量又轻了,三勿将仙鹤向上颠了颠:“也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哪个神仙把你养的这么好?”
仙鹤当然听得出这是什么话,骄傲地想扑棱两下翅膀,三勿还以为是仙鹤不乐意听这种话,赶紧用手揽住了仙鹤的身子:“祖宗,你可千万别飞,吃饭喝水又不是坏事,吃饱喝好不影响您大人的仙姿,大不了我不说这种话就是了。”
仙鹤自知不能和这种朽木沟通,一点儿都没灵性,不懂鸟心,索性便没再有什么动作。
三勿抱着仙鹤一路往前,终于瞧见了一处绿水塘,刚想加快脚上的步子,忽而想起刚刚的事来,匆匆止住了,稳下性子来一步一挪了过去。
三勿才到那水塘边,那仙鹤便果真像童子所说,顷刻之间,离了她的怀,连根羽毛都没留下,皎皎着步子进了水塘。
三勿眼瞧着仙鹤进水塘,心中思忖:大概和仙鹤学的功夫就是一个“慢”字,心中才刚有头绪,自认为完成的还算不错,那六童子又翩然而来,依旧是黄袍,红袍,蓝袍三色各两人。
三勿冲童子们作揖,童子回了礼:“该出梦了,仙鹤教你的招式就在书里。”
三勿一头雾水:“什么书?哪儿有书?”
然而,她问话时已经迟了,童子们全然不见,三勿几番呼吸,朝四周张望而去,最后,目光定格在塘中仙鹤的那一刹,只见那鹤身冒起青烟来,一恍一变,落成了一本蓝布帛书。
三勿估摸着水不深,二话不说,跃进了水里,两手一接,蓝布帛小书稳稳落在了她的掌心里,也不知究竟是谁在说话,书落在手里的那一刻,三勿只闻耳边有一道庄严男声:“到底还是心不静,心静自然不会恍惚于形,尚有不足。”
三勿红了红耳根子,决心等回头醒了,一定要多抄几遍清静经,不过到底也是本性难改,才刚决心了要多抄几次,很快就又因为抄起来太累了,转而改成了多念几次。
三勿将手上的小书简单翻了一遍,里面也没有什么奇异招数,不过是俗世所传的太极图解,三勿先前和师父练过了,只是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也没坚持下来。
梦里参悟的好处大概就在这里:不用怎么花时间,起码脑袋里面留了印象,只差醒了以后练两下,自然也就熟悉了,即便是她现在出梦,凭着潜意识也能勉强来两招,更何况,先前还有过印象。
三勿虚空拜了三拜,手掐子午诀,俯身而退。
梦醒,已然是准备早课的时候了。
三勿照着先前梦授的经验 ,起来打了两套,又好好梳洗了一番,才开始念诵经文,她师父给她留的这个房子,也就外面看着普通,和别人家也没差多少——还多了一个脆的掉皮的大门,里面全然是道观的样子,主殿偏殿,客堂斋堂,一个都没落下。
今天是二月初三,三勿念诵完了经文,这才伸了懒腰,小心翼翼将脆皮大门两边各一开——这可万万不敢鲁莽,万一门掉了,家里进贼都不知道。
道观早课做得都早,这会儿外面还没什么人,天色也才透亮,三勿吐了口气,匆匆去往了东侧偏殿,将文昌帝君的塑像请到了供台正中来,仔细擦了又擦,擦得一片铮亮泛光。
才刚忙活完,门外就来了不少生熟不一的香客善信,老少男女三三两两进了道观,看得三勿眼睛脑袋都直犯迷糊。
想都不用想,今天毕竟是文昌帝君的圣诞,这些人基本都是来给孩子或者自己求学业的,三勿理了理自己的道袍衣衫,指了指院内的石凳和一旁的椅子:“你们坐着,可以先去主殿拜一拜。”
那些来人里的常客娴熟着步子进了主殿去,没怎么来过的则规规矩矩跟着前面人的步子,只有少部分几位还在石凳上坐着。
上了些年纪的几个老头老太太,似乎生怕自己上个香的时间回来就没了位置,将买来的贡品大兜小兜全放在了凳子,椅子上,放眼望去,入目不少的红黑白袋子,有的鼓囊得都快方了,有的扁一点,摊歇在石凳椅子上。
三勿给文昌帝君摆了洗干净的青枣儿一碟、苦莲子一盘、龙井茶一壶,核桃酥三块,定胜糕两块各一盘,另又齐齐整整放上了笔墨纸砚各一份,这才从偏殿里出来。
再出来时,步子已经稳重许多,面上不苟言笑:“诸位可以去里面求了。”
来人自行拎着各自买的贡品排了长队,还算得上秩序,三勿则拿着买的几大兜子元宝坐在院子里头,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才想起来纸袋子还没做,无奈只得找了卷尺来裁纸,另外又取了五色纸来。
到底是日子过得快,一天赶着一天,眼看着清明就没几天了。
三勿忽而觉得有些心酸,真不明白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入道要比别人顺得多,是师父寻上门来的,点了名字和八字,说什么都要定了,家里老一辈又总想着孩子年纪小,身体弱,有个皈依,有个靠山,说不定就能过得顺当些,便也同意了。
小三勿虽然不懂,但师父没少她吃,没少她穿,不住观的时候也没少给她寄供果来,更何况,好像待在这“师父”身边,自己所能看见的那些妖魔邪祟,就会纷纷退避三舍。
师父一直说,三勿是个独苗苗,有了三勿就没其他弟子了,三勿那时候当然高兴,那可真所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日子好不美哉。
对了,那老头出于自己的考量,希望这独苗苗可以勿执着勿烦恼勿三恶,便给起了个名字叫三勿。
三勿懊恼地将最后一个订书针钉在了白纸包上,恨不得穿越回去,赶紧和老头说“快快给我找个师兄来,一个人干活累死了!”
话又说回来,三勿不过也就只是这样想想,从小到大,当独苗苗当惯了,要真来个什么师兄,说不准自己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但是,这么累也不是个事儿,三勿将刚刚订好的白袋子平放在了地上,一手撑开了口,将放黄元宝的袋子插了个洞,同样也放倒在了地上,一手撑开了口。
黄元宝随着三勿一把一把往外扫,流了不少精白袋子里,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随后,三勿又拆了放白元宝的袋子,用同样的方式扫了大半,通通进了刚刚订好的袋子里面。
三勿直了直腰,决心要在网上找个招募了,看看有没有愿意过来的道士或者义工,不然就她一个人,这几天准该累死。
善信那边还在叩首,走的人还没多少,来的人就一批接着一批,信也好,不信也好,多少也是个美好祈愿。
三勿将扎好的第一袋硬通货立在了墙根边,起身去了偏殿,来的善信里有不少年轻人,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不一样,保守点的,带的水果都不一样,除了苹果这种大老套,什么杨桃草莓,还有三勿叫不上名字来的,奈何实在好奇,眯着眼睛瞧了又瞧,什么燕窝果,拇指西瓜。
不那么保守点的呢?带奶茶的,带薯片的,带巧克力饼干的,三勿忽然想起师父早两年在门上贴过的一个告示:禁止带螺蛳粉等大味食品入观。
实在不能再细想,三勿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压下了想要笑出声的冲动,在蒲团上跪着的那个年轻人还以为自己手势做错了,小声问道:“是这样吧?”
三勿耳朵尖,定睛一看:“负阴抱阳,这位善信,左右手错了。”
那年轻人羞红了脸,赶忙跟着三勿的手势调整了两番,三勿叫她别那么慌,这次错了,下次便对了,而后,便索性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了偏殿的门口一旁。
善信的贡品都放不下了,有不少堆放在了地上,求的不是学习上进就是保佑上岸,三勿小时候也这样求过,拎着买回来的大油桃,跪在蒲团上,一磕一个头晕目眩,蒲团咚咚作响,说什么希望文昌星君保佑自己期末考试拿双百。
师父就告诉她说文昌点魁星,魁星点斗,文昌帝君真正管的是开窍明智,不光要求神仙,自己也该努努力,而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量力而行就是最好了。
三勿刚觉得回忆有些温情,忽然眼睛又是一尖:蒲团上的那位大娘双手合十双目紧闭,模样倒是虔诚,就是可惜手势错了。
这可比刚刚那个姑娘错的更离谱,三勿稍稍皱了皱眉头,待到那大娘重新睁开了眼,才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大娘,福生无量,在道观是不能双手合十的。”
其实这种问题,三勿先前跟着师父四处拜访时也见过,有些道长的态度会宽松些,觉得主打一个心诚,不要过度约束他人,有些道长的态度则会严苛些,甚至有的道观会在道观门口立一个手势指示牌,做一份分解图出来,三勿显然是后者,只是可惜,暂时还没有把指示牌做出来,无奈只得现场教学。
那大娘闻言一愣,神色有些尴尬,两手垂在腿两侧,四指伸直也不是,屈着也不是。
三勿索性正向了诸位善信:“在这里掐的是子午诀,不讲究佛教的双手合十,子午诀——”
三勿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两手向众人展示:“要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另外,左手拇指要掐在右手无名指的根部,右手大拇指则掐在右手中指指间,其余手指弯曲合抱,象征负阴抱阳,意在调和阴阳。”
善信里的老信众——就是那些有些经验的,跟着在人群堆里教那些还不太会的,前面那个大娘也跟着做了手势,重新又拜了一番,才重新直起了身,准备往外走。
离开偏殿时,手上的动作还不断,估计还在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做。
三勿重新又回了自己的小凳子上,她还是觉得这些应该较真些才好。
善信来了一批又一批,走了一批又一批,等到人少了些,三勿才从自己房里拿了平日抄的经文来,规规矩矩摆在了文昌星君的供台上,意在“交作业”,随后自己也跪在了蒲团上,几番叩首后,念诵了文昌宝诰,这才作罢。
等到一切完毕,天色已然临近正午,太阳暖烘烘的,三勿边是想着这段时间有口福了,边是跨了门槛到了院子。
刚刚那个摆错手势的大娘居然还在院里呆着,面上仍旧有着不好意思的红晕,上前拦住了三勿的去路:“诶,小道长,你们这儿可以画文昌符不?”
三勿庆幸,幸好自己刚刚的步子没有吊儿郎当,正色道:“可以。”
随后,女人嘴唇刚准备动动,三勿就好像预知到什么,脸上挂着笑:“师父云游去了,观里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那大娘犹豫再三,眼神似有若无地瞟过三勿的发际线和脑勺,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大额头或者地中海这类能力的标配,最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家那个混小子,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