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勿三念》度惊鸿

3、驱鬼斩大仙（三） 天兵天将与

　　三勿顿住了脚步，光是在屋外站着，就能分明感觉得到屋内的气场乱泱泱的，屋子里的人大概还没睡，隐约能听得到类似发酒疯的声音。
　　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三勿半皱着眉头，屈着胳膊，愣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敲门，她对出马仙的态度，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但眼下，这家出马仙分明做了对不起众生的事情，她管一管又如何呢？
　　可是刚刚才做过申奏，这会儿又站在人家门口，等回头神仙官将来了，往好了说，发现邪师之事已然了结，下次恐怕就不好请了，往坏了说，说到底，自己毕竟还是个黄毛丫头——虽总想着考箓修道，以后好做个什么大道长，但凭自己现在掌握的本事，不过是三脚猫功夫，而且还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万一叫神仙官将瞧见自己挨了揍，那岂不是更丢人？
　　更何况这种邪师，大概也不会讲究什么素质，回头若是被阴两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如果师父在，会怎么做呢？
　　三勿终于还是将准备敲门的手放了下去，但也没有急着回，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这屋子旁边有一条砖砌的小道，两边高墙离得不远，不过是一臂距离左右，自己在这儿蹲着也不至于着了风。
　　三勿打点好了一切，漫不经心去附近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来，趁着老板帮忙处理的功夫，顺嘴道：“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出马仙，很有名？”
　　这老板一看就没少给自己吃好的，帮人开泡面桶子时才刚放下手里的威化饼干：“你是说二俊吧？他在村里的口碑…难讲，有人说只要找他上过香，就能把人变好看，解决桃花婚姻不足不行的问题，不过也有人说他都是坑蒙拐骗，谁要是不依照他说的做，谁就要遭殃倒大霉。”
　　三勿点了点头：“不用太多汤，不用加菜包，老板，你刚刚说不听他话就要倒霉，都倒什么霉呀？”
　　店老板嘟嘟囔囔道：“真不会吃，要不你再挑个蛋？你这吃法一看就没食欲。”
　　三勿一来也是饿了，二来也是为了后面好说话，从冷藏柜里面挑了个流心蛋：“就加这个吧。”
　　店老板将烧开了的水一咕噜加进了桶里面，悄悄抬了抬鼻梁上的厚黑框眼镜，把叉子往桶上一插，身子悄然前倾，压低着声音故作神秘：“听说，只要是找过他的，大部分都受过伤，不是从楼梯上莫名踩空，一下子摔下去，就是好端端把脚弄伤了，不过这也是我听来的，村里人也不敢明着说，我这是因为开着小卖部，平时来我这买东西的人多，才听了那么一耳朵。”
　　三勿眼神瞟过那桶泡面，不自觉抿了抿嘴唇，到底还是垃圾食品好，热水一激，香味到处飘，可惜还没熟，不能吃，无奈，只得收回心思：“那你找过他吗？”
　　“找他？”
　　店老板抖了抖身子，像是抖落了一后背的恶寒与鸡皮疙瘩：“我找他干嘛？且先不说我每天在这店里，听过多少刚刚那些话，而且就他那样子，到我这儿来买东西，我都不敢看！”
　　“那你还卖？”
　　三勿当真是心直口快，想也不想就接了话，店老板尴尬一笑：“那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像是为了赶紧把这份尴尬化解掉一般，店老板咳了咳嗓子，又继续道：“你是不知道他那样子，如果你是我，你也害怕——”
　　三勿刚想细问究竟是什么样子，只见店老板挺着个大肚腩，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嗓子努力往尖了又咳了两声，扭着身上的赘肉，翘着兰花指，说话时摇头晃脑：“把你们这儿的啤酒给我拿一提！把你们这的烟也给我拿一条！要好的！”
　　三勿嘴角抽了抽：“也……还好？”
　　“还好？”
　　店老板大吃一惊：“你管这叫还好？你是没见他脸上，画得红一笔青一笔，和烧纸童子一样！”
　　店老板说到这里，大概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分了，赶紧闭住了嘴，转而又回了柜台后面，把泡面桶向前推了推：“泡面好了，拿着吃吧。”
　　三勿交了钱，端着泡面，稍稍弯腰，用肩膀推开了小卖部的门，那店老板忽然又问道：“诶，你这打扮，是个道士吧？这是准备去……寻仇？”
　　三勿一僵，心中慌乱，决心从明天起，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带两件外套，或者换成便装，再不能图方便了。
　　为了维持住面子，三勿僵硬转了头，目光显得有些空洞直勾勾：“当然不是，就是路过，人嘛，都有好奇心。”
　　店老板又抖了抖身子，咕哝着“这些人都奇里古怪的”，继续坐在椅子上，边刷手机边吃剩下的威化去了。
　　三勿端着泡面离开了小卖部，行动如风，窜回到了那条小巷里，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打着手电往发现的那条小道儿上照了又照，确信砖缝草丛里都没有什么羊粑粑狗屎之类的，才和泡面一块儿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小道儿位置不错，又能挡风，又不会轻易被什么人发现，三勿刚刚打手电的时候就发现这边草丛还算茂盛，基本也没有什么由于人走来走去而留下的脚印，甚至都没有被踩扁的花花草草。
　　何况现在还是晚上，本来就没什么人走的小道儿，想都不用想，更不可能有什么人过了，再说了，谁会闲的没事往小道里面瞅呢？
　　三勿背靠着一面墙，将面条吸得呲溜作响，一条腿拱起着，搭着自己的胳膊，另一条腿则打坐似的屈在地上，那别提有多舒服了。
　　隔着墙，她还能听得着里面那个出马仙在嚷嚷，说什么“再抽一支烟，这两天真是好看衣服买少了，身上这件两天都不换了，穿着臊得慌。”
　　三勿估摸着，应该是那狐仙上了身，开始挑挑拣拣了。
　　墙那边还在叫嚷，时不时传来一些皮质物品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这些都看腻了，每天什么事儿不是我处理的，多买点东西怎么了？人类贪心贪得可不止这些衣服、首饰、包，再说了，那些人能给你现在的名气吗？谁不知道你二俊是此地鼎鼎大名的出马仙？”
　　三勿默默嘬了一口汤。
　　墙那边又嚷了：“你不想有点权势吗？真是没头脑，那个王家穷光蛋，你就不能找别人家吗？找了合适的，叫他们立了堂口，你也能得不少钱儿，抽一部分来孝敬你姑奶奶我，剩下的你自己留着逍遥，那些人还要逢年过节给你送东西送红包，你不乐意吗？更何况，分配点儿兵马出去，我也用不着那么累，到时候他们做功，我收德，等我彻底修成了，还能提携一下他们……”
　　三勿又默默嘬了一口面汤，用米色叉子挑起了不少裹着油点子的方便面，心中有些纳闷：这是起争执了？
　　果不然，墙那边又开始了，只是这回声音听着没有那么尖锐了：“是我不乐意吗？是我找不到啊！姑奶奶，我当初把您请回来，你也没和我说要找别人立堂口啊，你说的这些兵马，这还都是咱之前收缴的别人家的，咱拿去给人直接分了，叫那些本家怎么办？你真以为一个个都是善茬？要是回头把我的魂打散了，我……”
　　二俊越说越害怕，越说越愤怒，但比起未发生的，显然眼前的这尊更招人恐惧，于是声音马上软了下去：“…孝敬……”
　　三勿赶紧放轻了自己吃面的声音，恨不得将耳朵贴在墙上，这个二俊，一下子说话没骨气就算了，声音也那么小，都听不明白到底说了什么东西了。
　　狐仙叫了一嗓子：“算你识趣！不过既然有我保着你，那些小东西怎么会敢动你呢？不过二俊啊，我看你真是这些日子飘了，分不清主次了，你以为我听不出你刚刚的意思吗？”
　　三勿吃完了面，咬了一口鸡蛋来，估计是水温太高了，那流心蛋在水里泡的时间一长，都有一些固住了。
　　三勿嚼了嚼嘴里的蛋黄，不禁有些懊悔，本来想着那蛋是从冷藏区拿出来的，师父说过，直接吃冷的对身体不好，所以就想着多泡一会儿，结果泡成了这个鬼样子，早知道应该刚刚就把蛋用叉子叉开，用蛋黄把方便面给裹上，把蛋香和麦香全都吃进肚子里，还正好听一出好戏。
　　申奏起了效，三勿嘴里的蛋还没咽下去，泡面桶里的也还没吃一半，忽而听见天上一阵闷雷，轰隆隆几下，裹着狂风，似乎直逼二俊家。
　　三勿赶紧将剩下的鸡蛋全都一口吞了，越发觉得自己找了个好位置，这地方挡了不少风，虽然也分明能感觉得到凉飕飕的，但总比冻死强。
　　墙里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狐仙更是没得说，抖着身子想要从二俊身体里钻出去，奈何被威压镇住了，动弹不得。
　　三勿扒着两墙之间，两脚一蹬，往上一翻，一手抓住了其中一墙的高端，缓缓撑上了身子去，用胳膊肘支着自己的大前半个身子，后脚则蹬在另一面墙那边，像个为了挡雨搭的蓝棚子。
　　倒也不是她不想上墙，这两面墙之间连一个能辅助的砖块都没有，糊的水泥也不算太糙，爬得简直让人力竭。
　　三勿只希望自己等等千万不要摔个狗吃屎，把下巴磕烂就不好了，只得将手上的力默默加重些，探着脑袋继续往墙里看。
　　二俊和狐仙都被闷雷吓了一跳，更何况身子都僵住了，一边直觉肯定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一边又侥幸着企图东张西望，奈何脖子不经动，只能左瞟一瞟眼睛，右瞟一瞟眼睛，恰恰就瞧见了三勿卡在墙上的脑袋，还有撑着脑袋的胳膊。
　　……
　　“啊——！！！”
　　二俊被吓得半死，目光对上的那一刹，想逃又逃不开，放声尖叫了好半晌。
　　三勿礼貌咧了咧嘴，幸好嘴边没有红油花花了：“晚上好。”
　　说话间，天兵天将也悄然而至，六位银甲铁戟将二俊家围了个密不透风，铁戟震地的一时之间，将三勿也随风裹进了二俊家的院子，好在几番踉跄之下，勉强滚落于地，没有摔个找不到东南西北。
　　这些官将还是认得出三勿脖子上挂着的令牌的，便索性只当没有看见，专对付着那狐仙了。
　　狐仙虽被镇压了，却还是不愿从二俊的身体里出来，冥顽卡在那骨肉里，二俊因为狐仙被镇压，自然也没有开眼睛，瞧不见那些天兵天将，只看得到眼前一个穿着道袍的丫头。
　　于是，呲着牙给自己壮胆：“擅闯老子家？真是该给你油水尝尝！”
　　说话间，已然一个前突步，勾着爪子抓向了三勿，三勿自己才刚站稳身形，猛然倒吸一口凉气，速速念诵了金光咒来：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随着躲闪的身形，念诵的气息虽稍有不稳，但很快又平和了下来，二俊见自己一击没得手，又冲着步子往前去，直直盯着三勿的身形游窜。
　　天兵天将想上前相助，忽闻不知何处有天上神仙正色言：“就让三勿自己先练练，也好长长记性。”
　　无奈只得作罢。
　　三勿当然也听见了这话，心中半是后悔，半是欣喜，只觉得胸腔里心脏砰跳，几番闪躲之下，随一句“覆护真人”掷地，金光咒已然念全，二俊被那金光震得手脚俱是发麻，冲着地上啐了口口水。
　　三勿嫌弃地扫了扫刚刚被二俊触及的衣袖，眼神瞟过院子里那插满了香的香炉，这些香燃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有的香灰久久不落，一边烧一边弯了下去。
　　二俊当然也看见了，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狐仙儿！你出来啊！有人砸场子了，你再不出来，咱生意都没了！”
　　三勿转头向天兵天将示意，得了允许，便踏着步子索性一脚将那香炉给踹翻了，香炉里的米和烟灰，还有没烧完的香，全都散落一地，哗啦啦一大片。
　　二俊一下看呆了，愣是没反应过来，三勿闪身上前，一膝盖顶到了他的后腰上，险些让吐出两口老血来。
　　“二俊啊，你好请啊？谋财害命，这不是找清算吗？”
　　三勿说话间咬牙切齿，翻直了他的两胳膊，二俊怎么都没料到，这个姑娘看着是个清瘦样，哪知手底下的劲儿这么没分寸，脑袋里面的弦一断一样，只觉得自己胳膊都快被卸下来了，扯着嗓子嚎道：“疼疼！疼疼疼——！”
　　三勿在其脊背筋骨上摸索一番，二俊只觉得一番天旋地转，嗓子眼儿里直犯恶心，谁知这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还没素质，他都叫嚷着“快吐了”，却被一把薅住了头发，一剑指戳向了人中。
　　二俊脑袋一垂，只觉得身子里鼓了一大口气，恶心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嘴里一直散着恶臭，连他自己都受不住。
　　三勿赶紧闪了身，那狐仙也从二俊身体里钻了出去，这可不是它自己想出来，刚刚在人身体里，多少还能有个防护，现在出来了，有那么多天兵天将围着，还有这么个不知来路的小丫头片子，怎么想怎么不顺当。
　　只是可惜回不去了，那姑娘给二俊封了窍，也把它给逼了出来，硬的指定是不能来了，狐仙打着个眯眼笑脸，端正在了自己的塑像前：“不如饶我一命，我定不再害人，这一切都源于那二俊，是他贪心太过，我也不过只是他背后的个仙家，想着修行己身罢了呀！”
　　三勿冷笑一声，企图将周身五脏之炁运于掌心，神色格外坚定，本以为能装一把大的，胳膊肘都伸直了，奈何几番努力之下，自己所企图的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她还没有那个能耐。
　　狐仙见这架势，不免有些害怕，恨不得缩进自己的那白玉塑像里，天兵天将在刚刚已经将其他几个做辅的堂口全都砸了，她实实在在是无处可去了。
　　二俊的窍被锁了，彻底成了个普通人，没了仙家，自然也就没了所谓神通，心中自知也不是三勿的对手，只得跪地求爷爷告奶奶，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人，不碰这些邪魔外道了！”
　　三勿是个好面子的，索性就想借着“教化”二俊的意思，将自己没放出去的一掌姿势悄然收回来，反正有这么多天兵天将在，定不会叫那仙家逃走，还能给自己保留个面子。
　　于是，堪堪放下了胳膊，眉眼下视，言辞犀利道：“你这种人说的话，有几句是可信的？”
　　众天兵天将也看得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格外配合地杀上前去，几番包围，铁戟几次横鸣。
　　狐仙的白玉塑像在二俊这个普通人看来，就那样好端端裂了，崩裂成了几大块碎渣子。
　　这白玉像是二俊花大价钱打出来的，一时之间，险些背过气去，胳膊上的痛已然不算什么，满脑子只觉得心在滴血。
　　狐仙哪里斗得过天兵天将呢，不过两次逃窜就被缉拿走了，三勿看这场闹剧结束，自己心里也有些过不去——毕竟她自己做了什么，她还是清楚的。
　　从一开始脚步停在这里就已经是个错处，她有什么本事呢？就要硬斗，本以为自己买桶泡面吃，还能缓缓心，别冲动做事了，说起来也有个理由，自己不过是吃泡面看看，坚定一下除妖打邪的道心。
　　但她什么都没忍住。
　　天气终于平和了下来，没在打什么闷雷，也没刮什么大风了，二俊爬到那堆白玉渣子前痛哭流涕，东拿一块大的，西抓一把小的，也不怕把自己的手给割伤了。
　　三勿垂了垂眼睫，快步跑出门去，二俊见外人都走了，索性开始仰天长啸，以泄心里的种种不甘。
　　“啊——”
　　“那个，你家垃圾桶在哪？”
　　三勿拎着自己的泡面桶，重新站在了他家门口，甚至还怪礼貌地敲了敲，二俊像是被噎住一般，涨红了脸，半天吐不出一句话，用手指了指垃圾桶的那方向。
　　三勿将泡面桶子丢了进去，二次路过二俊身旁时，自以为贴心不已：“三官会记你的善恶的，谋财害命要知错能改，以后……多与人为善吧。”
　　二俊更想悲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