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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驱鬼斩大仙(二) 三勿驱鬼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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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话来,遭了毒手的老婆子显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瘸着腿蹦过去,可惜实在是过不去,只能叫着:“那个大仙,就在西巷那边,头一家,红板子黑门那个就是了。”
三勿道:“行,我知道了。”
老头子马上从地上站了起来,还以为三勿现在就要过去,起身就往门外走,三勿一挥手,两掌心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干嘛去?”
像是阿谀奉承般,老头子搓着手咧嘴,缓缓转过身来,随后又在自己身上上摸下摸,好不容易从屁兜里摸出了被压扁的烂烟盒,从烟盒里摸出了一根。
那支烟有些皱了,里面的烟草也有一些散了,老头子当然也看见了,只得将准备递烟的手重新收了回去,好打算干脆自己讨个便宜点一支来,老婆子远远瞧见了:“少在家里头儿抽烟!”
老头子怏怏将那支烟塞进了马甲胸口处的口袋里,满是歉意地看着三勿:“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人有点烟瘾,我这平时在外面摆摊,习惯了和别的摊主时不时来上一支。”
三勿刚刚就注意到了老头子准备给她递烟的动作,只是眯了眯眼,脸上微微笑:“我不抽。 ”
老头子有些无所适从,像是想破了脑袋,才终于勉强想到了点能说的话:“也对也对,看我这也是习惯了,那咱现在过去吗?我去把电动车推出去,现在就带着您过去!”
三勿摆了摆手:“不急,明天我自然会去,今天要先麻烦你出去买点黄纸来,顺便再买个朱砂来,黄纸要大,烧表的那种。”
老头子连连拜谢,扬着步子准备出去,老婆子问:“你身上有钱吗?”
老头子拍了拍衣兜:“这点钱还是有的!我现在就去小卖部,再晚点都该关门了。”
老头出去了,三勿款款走到了老婆子的身边:“方便坐下吗?”
老婆子挂着笑:“您坐您坐,咋会不方便呢?”
三勿看了看老婆子的脚,已经不算太严重了:“再养些时日就好了,以后少和这类打交道。”
老婆子有些不好意思,将身上的毯子往高了扯了扯:“这也就是想着,这家出马仙离咱家近点,而且之前听说那个出马仙可灵了,估计也是真有点本事,起码看出我闺女没工作,唉,但这人也太坏了……”
三勿点点头:“你们这一片都传这个出马仙很灵吗?”
老婆子这下打开了话匣子:“看小道长你就不是我们这片的人,这出马仙好像也是前两年才出的,之前我们也没听说过,不过自从两三年前,我们就时常听说这个出马仙给人解决了不少疑难问题,老李家的儿媳妇怀不上小孩,家里人就带着过去求,给吃了个带法力的大红枣儿,说‘回去备孕准能怀上’,现在孩子都两岁多了。”
“还有啊,如果有哪家姑娘找不着老公,找不着男朋友,去他那边求一求,不出一年的时间,指定能找个好男人。”
三勿沉默着没说话,那老婆子将身子直了直,把手成碗状放在嘴边,脑袋微微往三勿一侧偏着,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又继续道:“还听说啊,就算那些姑娘不准备出嫁,只要去求求他,供养一下后面的大仙儿,还能变得更漂亮,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老婆子像是把话说完了,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点啥,但显然没有说尽兴,巴不得三勿可以开口问点什么,可惜三勿也没什么想问的,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僵坐着。
老婆子脸上的笑挂了半天,直到快和身子骨一样僵的时候,自己找起了话来:“我闺女快醒了吧?幸好开着小太阳,就这么躺地上,我也怕凉着她,不过这就没事了吧?”
“没事了,应该快了。”
“那就好,真是太谢谢了,感激不尽!”
老婆子一边说着,一边摆着双手合十的样子,连连冲着三勿低脑袋,三勿掐指子午诀:“福生无量,举手之劳。”
老婆子又连连谢了大半天,这才深吐了一口气,继续找了话题来:“我这闺女是我们老来得子,我五十多才有的她,我和她爸爸虽然惯着她,但我们也都是粗人,孩子的啥忙,我们都帮不上,现在越来越大了,我们也为她那工作发愁,我们两个没出息,只能上街摆点小摊,供着这个孩子。”
三勿敛了敛神色,睫毛颤了颤,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师父,才难得吐出了一句有点温度的话:“也是不容易。”
老婆子又点点头,目光慈爱了许多:“我们家老头子还担心着,闺女从小到大没见过世面,以后上了社会怎么办,没眼力见怎么办,到时候够她吃苦的,我们能做的事情也不多,等闭了眼睛,起码能给她留个房子,也算尽责了。”
……
三勿点了点头:“是这么一个道理,不过这种事情不着急。”
老婆子又吐了一口浊气:“那谁想着急死呢?我跟老头子的身体,我们两个心里都有数,现在能出去挣点儿就出去挣点儿,偏房那边还堆了不少纸破烂,卖一毛的废品也是一毛钱。”
老婆子说着,还用手指了指偏房那边的方向:“诶,小道长,你也是个闺女吧?你家里人同意你干这个吗?”
三勿一愣,老婆子显然知道自己大概说错话了,连忙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只得赔笑道:“看我这话,我就是看你长得俊,这浓眉大眼的,有点那个,叫什么,对对对——有点‘雌雄莫辨’的,就想问问,怪我,平时就不治嘴,常跟村里头人四处唠家常。”
三勿摆摆手:“没事,不问俗事,这也是无心之过。”
地上的姑娘悠然转醒,恰好老头子也停好了电动车,拿着一小兜子黄纸朱砂扑棱棱回来了。
三勿没有着急起身,仍在沙发上端坐着,淡淡开口:“醒了吗?感觉身体怎么样?”
那闺女脑袋还有些发懵:“这是……”
老两口急得七嘴八舌:“这是小道长,请来给你治病的,不是有东西欺负你吗?小道长给你打跑了!”
闺女是个脑筋快的,捋清楚以后赶忙直起了身,冲着三勿一声又一声道谢。
三勿也顺势从沙发上起来了,余光扫了一眼老头子:“东西都买回来了?”
老头子这才想起来,东西还都在自己手上提着,赶忙全放到了桌子上:“都买回来了,您看看。”
三勿用手捻了捻黄纸:“方便让姑娘和我去里头房间吗?清静点。”
老两口连声应下,做闺女的也急匆匆去开里间的门,三勿拎着那一兜子东西往里走去,问道:“有毛笔吧?你去用水把朱砂和开。”
闺女忙忙去倒水,将自己先前用的笔墨砚台都拿了过来,匆匆给爸妈留下一句“别过来”,就闭门进去了。
三勿看着木头门的方向,张了张口,本想说不必如此,不过既然是开是关也没有太大的影响,索性为了省那点口水,没再继续说话。
继而从那袋子里掏出了黄纸来,将黄纸往平一铺:“快点磨朱砂。”
做闺女的只得悄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开口问道:“小道长,你这是要写什么?”
“申奏文疏。”
“这个都写点什么?”
“……”
三勿用手将黄纸凸起的折痕往平了压了几回,才不慌不忙开口道:“给你家里人申冤。”
做闺女的,估计是实在找不到还有什么话可说了,刚巧手上的朱砂也基本磨好了,于是向前推了推:“道长您写。”
三勿用手指捏了捏发干的毛笔头,润了润笔,行云流水起来:“这里是哪?”
“我家呀。”
“你收快递的地址是这儿吗?”
“哦!”
闺女这下明白小道长究竟在问什么了,连声抱歉后道:“王村第三街道第二户。”
“你们家人都叫什么名字?”
“我爸是王四铁,数字的四,铁锤的铁,我妈叫李秀兰,秀气的秀,兰花的兰,我是王灿,灿烂的灿。”
“什么时候找的出马仙?”
“有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知道出马仙叫什么吗?”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大仙,不过我知道他的地址和手机号,这个信息行吗?”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你顺便再回忆一下,自己身上还有家里人都有什么不适。”
三勿一边问话,一边将那些信息全都填了上去,王灿在一边看着:“写完这些还要写什么吗?”
“写诉求。”
三勿用手掐了个诀,又继续写道:
“伏首,恭请雷霆酆狱诸功曹,查判是否其确有作祟,如确有伤生害民,奸恶邪淫,实为天律不容,当早日敕派无泱神兵猛将,前去收押邪祟,焚处巢穴,严惩邪师,为民除害,人祟分离,邪法破除,追魂归体。”
“太上好生,救民功大,诚求雷霆官将火急奉行,伏首恩。”
洋洋洒洒一大篇,总算写完了,停笔时已然满头大汗,才把手上雷诀松开,三勿书空画了符来,有些体力不支,半掩着嘴唇偏头打了个哈欠,才将后面的落款写下,叫王灿填了名字,对照着日历将上申的日子在黄纸底下标上,最后又盖了自己的手指印,总算作罢。
“家里有桶吗?”
王灿赶忙点头:“有有有,是烧纸的铁桶,对吧?”
三勿点点头,重新站起了身,忍了忍伸懒腰的冲动,拿着黄纸跟王灿一同去向了院内,老两口见两人出来了,老婆子对老头子又是一顿猛敲:“赶紧跟过去看看!”
几个人去了院子,老头子一听要用到那烧东西的铁桶,赶忙说着自己去拿,那铁桶都是清明节日里才拿来给祖先烧东西的,平时用都不用,就放到犄角旮旯处,那地方本来就照不到什么太阳,何况铁桶本身就凉。
老头子用水管将铁桶冲了冲,把铁桶拿了过来,呲牙笑道:“小道长,我把这铁桶洗了洗,怕脏到您。”
转而又横眉冲着闺女道:“你也不知道赶紧拿来,下次动作快点!”
话虽这样说,但铁桶还是不离手。
王灿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爹这副德性:“那老爸你也没让我拿呀,本来我都打算去拿了,你让我和小道长站这儿别动啊。”
老头子鼻孔朝外一呼气,没理会自家姑娘的耍宝,恭恭敬敬向三勿问道:“接下来要干嘛呀?用不用烧元宝啊?这个点儿了,好像也没卖的了……”
三勿摆摆手:“把桶擦干,或者拿到里面用小太阳烤一会儿,等等要烧东西,这会儿都是水,烧不起来。”
老头子自知聪明反被聪明误,赶忙拎着个铁桶往里面走去,老婆子瞧见老头拎着铁桶进来,又问:“拿着铁桶过来干嘛?”
“过来烤一下,桶上都是水。”
老头子烤了一会儿后,基本没什么水了,也不顾桶烫不烫,赶紧溜了出来,老婆子还在里头骂他,隐约还能听到什么“尽是帮倒忙,赶紧给人家小道长道个歉!”
三勿将黄纸投进了铁桶里,火一点,那纸很快就燃了起来。
王灿和老头子跟着三勿一并跪在桶前,几叩首,桶子里面的火苗越烧越旺,三勿口中念念有词,恳求官将做主。
黄纸烧成了灰,刚刚烧旺的火苗也全然熄了下来,三勿重新直起了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老头子和闺女也跟着照做。
“那这个灰烬……”
老头将铁桶拎在手里,晃了晃铁桶里的灰,借着月光,隐约看得到那些灰烬矮矮地东飘摇西飘摇,最后全都堆积在了一起。
三勿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道:“倒垃圾桶里就行。”
房子暖和多了,也终于肯有几只不睡觉的夜麻雀跑到房子顶上来蹦跳,总算有了些春夜的意思。
老婆子见两人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小道长,这就处理完了吧?”
三勿点点头:“处理完了,不过出马仙的那个还要再等等,刚申奏完。”
王灿点头:“是啊是啊,妈,你就放心吧,我和爸刚刚刚和小道长一起磕了头。”
三勿没有接话,王灿倒是自行找了话,和她妈妈一个健谈样子:“我还以为,你们道士处理这种事情,都会去打邪坛,网上不经常有这种说法吗?说什么道士之间还会相互斗法,诶,小道长,这是真的吗?”
三勿笑了笑,浑然一副已经把清净经由内而外修出气质的样子:“斗不斗法不知道,我认识的还都挺友好的。”
此人看似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内心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才授了三五都功箓,而且她最多算文坛做得好,武坛就连开坛资格都还没有——之前问师父,问神仙,都还没被允许。
就算她想干脆点打邪处理,目前以她的实力来说,最多想想算了,处理一个小鬼小怪还算轻轻松松,可以装一把道骨仙风,法力高深,要破人家的堂口,直接处理掉一个邪师,她还是老老实实请官将吧。
有资格授正一盟威箓的路还远。
老头子放了铁桶,也跟着回了房来,门帘一掀一放,才把三勿的思绪引回来。
老头从自己的马甲兜里掏出了钱:“小道长,咱这个是多少钱?”
王灿也从兜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要不咱加个联系方式,我给你转——爸,不用你掏钱。”
三勿也摸出了手机:“那就拜托你来付钱了。”
王灿扫了码,提交了好友申请,看着三勿的手机界面,嘴角不自主抽了抽:“小道长,你……是不是视力不好?”
老婆子探着胳膊要轻拍自家闺女:“这是说什么话呢?”
三勿摇摇头:“没有,我认识的老人比较多,老人嘛,老花眼都多,我给她们把手机字体都调大了,回头再看自己的手机,总觉得字体小了,就索性把自己的也调大了。”
王灿点了点头,发现三勿用得居然不是手写输入法,居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感动:太好了,小道长还是小道长,不是老道长。
三勿把账算得门清,道:“灵官符一张,三百,文疏一份,一百八十,总共四百八十元。”
王灿二话不说,将钱转了过去,三勿收了钱,将老掉牙的请符注意事项一条条罗列,发了过去:“就是这些,另外,千万记得半年以后烧掉,灰自行处理。”
语毕,三勿起身准备走人,忽而又想起老头子从屁兜里摸出的一支烟,赶忙又补了一句:“符箓千万不能放屁兜,不能放腰部以下,你自己的符,别让任何人碰。”
一说起注意事项来,又是没完了,三勿索性讲了大概:“去卫生间、厨房、医院这些地方,都不能对外展示符箓,符不能沾水,什么水都不能沾,雨水也不行,还有,来生理期或者有房事的时候,符箓放得远一点,不能放床头。”
王灿一边送三勿出去,一边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都记下,保证全部都照做!”
三勿点点头,总算出了这家的门,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千万记得,一定要心诚,不可亵渎!”
随后又摆摆手,示意王灿赶紧回去,才驱过东西,身上还虚,晚上早些睡,别在外面逗留。
直到耳朵听到王灿家门栓一锁,这才加快了步子,三勿本想着要赶紧回去的,哪知脚步却格外有主见——
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巷。
西巷的头一家,红板黑门,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