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叹》梦归何处梦去也

3、安阳观望与帐中诛将 第三章

　　第三章安阳观望与帐中诛将
　　深冬的风卷着雪沫拍打着帐帘，炭火已燃至将尽，微光映着我单薄的身影。他一身银甲披挂整齐，腰佩长剑，乌骓马在帐外低嘶，蹄尖刨着积雪，分明是要远行出征的模样。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帐内大半灯火，伸手轻轻拂去我发间沾到的雪粒，动作依旧是那般沉稳温柔。没有过多言语，只指尖轻轻按了按我的肩头，似在叮嘱，似在安抚。我望着他眼底未说出口的牵挂，心知他此去，便是那场人人谈及色变的巨鹿之战。风雪漫漫，前路凶险，我不敢多言，只垂首轻轻福身，目送他转身离去。帐帘一掀，寒风灌入，他的背影挺直如松，一步未曾回头，踏入漫天风雪。
　　秦二世三年十月，北风卷着冷雨，横扫黄河以南的原野。楚怀王以宋义为上将军，号为卿子冠军，统帅全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统领楚军主力北上，救援被秦军围困于巨鹿的赵军。自项梁定陶败死，楚地震动，怀王收诸将兵权，亲掌政令，此番倾国而出，将灭秦重任全系于这支北征之师。
　　大军行至安阳，宋义忽然下令：全军扎营，停止前进。这一停，便是四十六天。
　　安阳营垒连绵，旌旗在阴雨中低垂。斥候一日三报，巨鹿城下秦军势大，王离部将巨鹿围如铁桶，章邯军筑甬道输粮，秦军士气正盛；赵王歇与张耳婴城固守，死伤日增，遣使告急，使节相望于道，哭请楚军速进。宋义却稳坐中军大帐，每日饮酒高会，绝口不提渡河击秦。
　　项羽按捺不住，披甲入帐进言：“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他声如洪钟，目光如炬，句句直指要害——楚军本为救赵而来，顿兵不进，坐视友邦覆亡，非但失信于诸侯，更给秦军从容灭赵、再并力击楚之机。
　　宋义抚须而笑，神色倨傲，缓缓摇头：“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他搬出一套“坐观成败”的说辞，道是如今秦攻赵，若秦战胜，则兵疲师老，楚军可承其敝；若秦战败，楚军便鼓行而西，直取关中。结论只有一句：故不如先斗秦、赵。言罢，他瞥向项羽，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
　　项羽怒发冲冠，却碍于军令，只得强忍而出。宋义随即下令军中，字字如刀，分明是针对项羽：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一道禁令，将项羽的主战之路彻底堵死。
　　营中气氛愈发压抑。时值天寒大雨，士卒冻饥，军中无存粮，士兵以芋菽为食，冻馁交加，怨声四起。宋义全然不顾将士疾苦，一心经营私计：他遣其子宋襄前往齐国为相，亲自送至无盐，大摆宴席，高朋满座，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与饥寒交迫的士卒形成刺目对照。
　　项羽巡营，见士兵蜷缩帐外，衣甲湿透，食不果腹，心中悲愤难平。他召心腹密议，慷慨陈词：“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他厉声驳斥宋义的谬论：“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更直指要害：楚军新败，怀王坐不安席，举国之兵托付上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如今宋义不恤士卒、徇私结齐，绝非社稷之臣！
　　一番话，说得将士人人动容。项氏本为楚将世家，项羽勇猛冠绝三军，士卒多心向之；宋义骤登高位，刻薄寡恩，早已失尽军心。
　　十一月的清晨，天未破晓，寒气刺骨。项羽全副披挂，佩剑在身，直入上将军大帐。宋义尚未梳洗，见项羽闯入，正要呵斥，项羽不发一言，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当即帐中斩宋义头。动作干脆利落，快得令人不及反应。
　　项羽提宋义首级出帐，号令全军，声震四野：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
　　一时之间，全军肃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片刻后，众将齐拜，同声道：“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众人共立项羽为假上将军，代领全军。
　　项羽随即下令，遣人追杀宋义之子宋襄，追至齐境，将其斩杀，以绝后患；又命桓楚还报楚怀王，详述宋义逗留不进、私通齐国、不恤士卒之罪。怀王得知军变，木已成舟，虽心有不甘，却不敢逆三军之势，只得正式拜项羽为上将军，统领北征全军。
　　自项梁死后，项羽久居人下，受制于怀王与宋义，一腔灭秦壮志无处施展。此番帐中诛将，不仅清除了救赵灭秦的绊脚石，更一举夺回军权，从此真正执掌楚军，成为反秦阵营的核心领袖。
　　安阳营垒的阴霾一扫而空。项羽整饬军纪，抚慰士卒，三军士气大振。他深知，巨鹿之战已是退无可退——秦强楚弱，诸侯各怀观望，若不能破釜沉舟、死战决胜，反秦大业必将功亏一篑。
　　四十六日的观望与隐忍，终在一剑之下终结。黄河之水滔滔东去，巨鹿的烽烟愈燃愈烈。项羽勒兵临河，目光投向对岸的秦军大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渡河，击秦，救赵，亡秦！
　　战场上杀声震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冬日的冰雪都被染作暗红。项羽策马立于阵前，重瞳如炬，气势慑人，诸侯将领觐见之时，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自此一战，项羽之名，威震天下，诸侯皆归，共尊为上将军。
　　捷报传至楚营时，风雪已歇。
　　而他在千里之外的巨鹿阵中，卸下染血的铠甲，独坐帐内，烛火映着他疲惫却英挺的侧脸。厮杀过后的寂静里，他忽然想起帐中那个身形单薄的身影，想起她小口进食的模样，想起她轻拨琴弦的温柔，想起帐前那几株凌寒而立的虞美人。
　　战事虽胜，思念却悄然而生。
　　他抬手抚过身侧未染血的衣襟，似还残留着帐内炭火的暖意。远方战事未平，归期未定，唯有心底那一点柔软，系在楚营那个等待他归来的人身上。
　　巨鹿烟尘方定，秦军主力溃散，河北大局已定。项羽命诸侯各守营垒，安抚降卒，处置军务，诸事安排妥当，只挑选项氏精锐轻骑八百，星夜南下安阳。对外只称归整后军、清点辎重、调运西行粮草，绝口不提私事。
　　八百轻骑衔枚疾行，不张旗帜，不事声张，两日一夜奔完二百里路程，悄然入安阳老营。项羽不入中军议事，不召众将相见，径自前往后军眷属营帐。帐帘轻掀，他一身征尘未洗，甲胄犹带血痕，神色沉静，只淡淡一句：“收拾行装，随后军西行。”
　　虞姬垂首应诺，不多言，不泣别，片刻整理妥当，依军制归入后军队列，不与项羽同旗，不与亲卫并行，隐于大军之中，只遥遥随前方黑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