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叹》梦归何处梦去也

2、楚帐初暖 第二章

　　第二章楚帐初暖
　　自入楚营已是半载。他在主营之侧，为我单独设了一处暖帐，帐外虽寒风呼啸，帐内却日日燃着炭火，暖意安稳。初来之时，我夜夜被军营中甲胄铿锵、号角声声惊醒，总缩在榻角瑟瑟发抖，满心都是对这位战神的畏惧。
　　那日他卸甲归来，带着一身寒气，见我蜷在灯影里浑身发颤，大步走近，高大身影将我轻轻笼罩，沉声道：“怕什么？”
　　我牙齿轻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是颤声吐露：“我怕……我的头不在脖子上。世人皆说将军征战凶残，我怕一不小心，便触怒了您。”
　　他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爽朗豪迈，震得帐顶烛火乱颤，全无半分凶狠戾气。笑罢，他伸手轻轻拭去我眼角泪滴，指腹带着铁甲磨出的薄茧，动作却极是温柔：“我项羽刀锋所向，皆是敌军虎狼，何曾伤过无辜？更何况是你。”他俯身稳稳将我扶起，语气笃定而护短，“有我在，谁敢动你分毫？你只管安心，不必再怕。”
　　自那日后，我在他日复一日的庇护下，渐渐褪去怯意，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底气。
　　他军务繁忙，却日日抽空前来。话不多，多是满腹郁气与愤懑。他说楚怀王熊心名为共主，实则对他处处猜忌，暗中夺权掣肘；说“先入关中者王之”不过一句空话，怀王偏心，竟令刘邦西进，坐收渔利。我便静静坐在一旁倾听，偶尔取琴轻弹，琴声柔缓，慢慢抚平他眉间戾气。他听着听着，神色便松了，重瞳里映着我的身影，低声道：“琴音清和，入耳安心，听此一曲，烦忧尽散。”
　　我身形单薄瘦弱，一阵风似的便能吹倒，他看在眼里，总是眉头微蹙。每次前来，他怀中必藏着吃食，有时是块温热麦饼，有时是几颗甘甜野果，或是军中难得一见的蜜饯。他将东西轻轻放在我掌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认真：“你太瘦，多吃些。”他并不多言，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我进食。我吃东西向来小口轻缓，不似军中男儿那般狼吞虎咽，他见了，眉宇间便多几分柔和，似是十分欢喜看我这般模样。
　　他见我常对着帐外枯木出神，知我喜爱花草，便亲自披甲出营，踏雪入山。归来时，怀中满抱带着霜雪的野花，枝茎坚韧，花色鲜活。他将花束递到我手中，眉眼间带着少年意气：“山中寒雪，唯有此花不惧风霜，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我捧着花束，指尖微凉，他已取来陶盆，将花草一一栽下，置于帐前避风之处。风雪不侵，花枝轻颤，他望着花朵，声音低沉认真：“此花无名，从今往后，便叫虞美人。”
　　我抬眸望他，灯下只见他睫毛纤长浓密，侧脸轮廓俊朗分明，鼻梁高挺，线条利落如刀刻一般。他目光明亮坦荡，沉声道：“此花坚韧，你亦如此。有我在，必护你周全。”
　　一日他狩猎归来，手中提着一只灰色的活兔，毛色柔软，双目通红，怯生生缩在他掌心。他随手递到我面前，语气轻松：“营中无趣，送你解闷。”我接过兔子，小心抱在怀里，忍不住露出笑意。他见我欢喜，重瞳里也染上几分明快，嘴角微扬，似也跟着舒心。
　　这半年朝夕相伴，无惊天动地，只有他的守护、我的倾听，以及帐前凌寒而立的虞美人，在这深冬乱世里，温柔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