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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茶敬心,暗流初定 往事如刀 ...

  •   饭后,陆嬷嬷奉上滚烫热茶,朱承毓接过轻啜一口,眉宇微微舒展。

      陈玉钦捧着茶碗,啧啧赞叹:“嬷嬷好手艺!这肉烤得恰到好处,野菜也鲜,茶更是沏得熨帖。更难得嬷嬷还身怀功夫,昨夜那一刀,快准狠,当真是深藏不露。”

      陆嬷嬷连忙欠身:“陈公子过奖了。老奴这点微末手艺,不过是当年跟着老夫人,闲来打下手琢磨的。功夫更是谈不上,早些年为糊口,在戏班子里练过些花架子,强身健体罢了。后来班子散了,流落街头,幸得老夫人收留,这些本事也就撂下了,昨夜不过是情急拼命,让诸位见笑。”

      罗胜杰心直口快,好奇追问:“戏班子?那可要走南闯北,嬷嬷见识定然不凡。”

      陆嬷嬷脸上掠过一丝沧桑,淡淡一笑:“都是些飘萍度日的旧事,哪里谈得上见识,不过为一口饭吃罢了。”

      韩景明看着她沉稳的双手与挺直的脊背:“功底犹在,胆气更足。昨夜若非嬷嬷果决,事情恐难这般顺利。”

      话题不知觉间转到婧仪身上。罗胜杰性子直爽,开口便赞:“沈小姐看着年纪小小,胆色却真不小。昨夜那般场面,寻常小姑娘早吓晕了,今早还听说沈小姐亲自给伤兵清洗伤口,实在厉害。”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婧仪身上,好奇中带着探究。

      陆嬷嬷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却被婧仪轻轻按住手背。

      婧仪缓缓放下茶盏,唇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还是我来说吧。两年半前,铜梁疫病过后,父母与弟弟都没了,从那一日起,我就已经没资格再做小孩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空茫,仿佛穿过跳动的篝火,望向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家中产业受重创,乱象四起。地痞勾结山匪,趁着疫病后人心惶惶四处劫掠,也盯上了我家。”

      “多亏嬷嬷劝我,提前从庄子上调来二十多个可靠佃户守门。可贼人冲进来时,刀光闪闪见人就砍,那些庄稼汉哪里见过这阵仗,大半都吓散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没有停顿,“是嬷嬷的夫家陆庄头,带着两个儿子,还有几个忠仆,拼死挡在前厅。”

      婧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水光,却异常清明:“我记得清清楚楚,嬷嬷的二儿子陆二哥,为了护我后退,被人一刀砍在背上。血一下子溅出来,喷了我满脸,温热的,腥气的。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不过一眨眼。”

      她抬手轻轻拂过脸颊,似在擦去并不存在的血迹:“后来县令派兵赶来,驱散了匪徒,陆二哥重伤,其他帮忙的忠仆,也个个带伤。我心里又怕又愧,怕那满眼的红,可更怕因为我的胆怯,耽误了救人。”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渐平稳,“所以我逼着自己,亲手给他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不那么怕了。”

      说完,她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低声道:“让诸位见笑了。”

      陆嬷嬷早已泪湿眼眶,紧紧握着婧仪的手,无声安慰。朝云和竹心也红了眼眶,既心疼又骄傲地望着自家小姐。

      篝火旁一时寂静无声。

      朱承毓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未足、却早已独自扛过生死劫难的少女,眼底的审视与疏离尽数淡去,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也更郑重:

      “沈小姐年纪虽幼,历经坎坷却心志坚韧,更难得有担当、存仁心。”他举起手中茶碗,目光沉静而诚恳,“以此茶代酒,敬你。”

      婧仪慌忙起身,端起茶碗,垂首道:“公子言重了,民女不敢当。”

      朱承毓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沈小姐不必过谦。你能在那样的时候站出来,已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事。”

      婧仪捧着茶碗,指尖微微发烫。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气氛一时温和了许多。郭智沅见状,笑着打岔:“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茶凉了可就不香了。”

      众人会意,纷纷端起茶碗,各自饮尽。火光跳跃,映着每一张疲惫却松弛的脸。

      婧仪捧着温热的茶碗,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

      她想起福伯,想起刘婶,想起那些从铜梁跟着她出来、却没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她想起康叔和小姜,想起他们此刻还躺在涪陵城的医馆里。她想起九江府那个素未谋面的祖父叶济迁,想起那个派宋雨来“接”她的大伯父叶思明。

      她不知道叶家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躲在任何人身后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未洗净的暗红血渍,缓缓攥紧了拳头。

      窗外,夜风又起,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远处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又一声。

      婧仪抬眼望向殿外的黑暗,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大殿内,婧仪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陈玉钦率先开口:“沈小姐说她的祖父叶济迁曾在朝中任职,任何职不清楚。叶济迁此人,你们可曾听闻?”

      郭智沅摇头:“我们常年随殿下奔走,哪有门路接触致仕的老大人。”罗胜杰亦纷纷颔首。

      朱承毓指尖轻轻划过膝上信纸的边缘,半晌才道:“叶济迁,前户部侍郎。多年前以病乞骸骨,在朝时素有清誉。原以为他致仕后仍在京中荣养,不想是随长子去了九江府。”

      陈玉钦沉吟片刻:“沈小姐方才所言,诸位觉得有几分可信?”

      罗胜杰挠了挠头:“我看她不像说假话。那眼神里的悲伤,装不出来。”

      郭智沅却眉头微蹙:“她说的未必全假,但也未必全真。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提起祖父时,刻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韩景明始终未发一言,此刻才缓缓开口:“她在藏。”

      众人看向他。

      “她说祖父母早已亡故,年前才知还有一位亲祖父在世。”韩景明语气平静,“这话本身就不寻常。若她祖母是叶济迁的妻妾,何至于让孙女‘不知’自己存在?”

      陈玉钦目光微动:“你是说……”

      “叶济迁致仕后,随长子定居九江,却在年前才派人去铜梁接回孙女。”韩景明指尖轻叩桌面,“中间隔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沈小姐的父亲与叶家是什么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罗胜杰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郭智沅却已听明白,低声道:“景明的意思是,沈小姐的父亲,可能是外室所出。”

      殿内静了一瞬。

      罗胜杰瞪大了眼:“你是说,私生子?”

      韩景明没有接话,只看向朱承毓。

      朱承毓始终坐在阴影里,指尖轻轻叩着盏沿,神色平静。

      “他为何迟至今日才想起寻回孙女。”朱承毓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无关紧要。”

      罗胜杰挠头:“那沈小姐说的,到底可信不可信?”

      韩景明接过话头:“她说的应是实情,只是隐去了一部分。那部分关乎叶家体面,也关乎她自己的处境。她一个孤女,千里投亲,本就艰难,不愿将家丑外扬,也是人之常情。”

      郭智沅点头:“她连宋雨的事都想息事宁人,可见是个懂得轻重的。自家那点隐秘,自然更不愿提。”

      陈玉钦也道:“既如此,那便不必深究。她不说,我们也不必追问。”

      陈玉钦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沈小姐知晓殿下身份,又目睹了昨夜之事。她离开后,会否泄露殿下行踪?”

      殿内静了一瞬。

      罗胜杰挠了挠头:“我看那姑娘不像多嘴的人。昨夜那场面,换旁人早吓傻了,她还能稳住心神给伤兵包扎。这份心性,不会出去乱说。”

      郭智沅点头附和:“她连宋雨的事都想息事宁人,可见是个懂得轻重、不愿惹事的。况且她还要去九江投亲,若泄露殿下行踪,对她自己并无好处。”

      陈玉钦却眉头微蹙:“她不会主动说,但若她那位大伯父叶思民问起呢?叶思民是九江同知,若刻意追问宋雨之死的细节,沈小姐未必能全然瞒住。”

      韩景明始终未发一言,此刻才缓缓开口:“她不会告诉叶思民。”

      众人看向他。

      “宋雨是叶思民派来的人,却勾结山匪要杀她。”韩景明语气平静,“今早她主动提出要将宋雨之死定为‘护主身亡’,便是存了息事宁人的心思。她很清楚,此事若深究,对她有害无益。她不会把殿下的事告诉叶思民,那只会给她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至于叶济迁,一个致仕多年的老臣,与殿下并无瓜葛。沈小姐即便说了,也无关紧要。”

      罗胜杰点头:“景明说得有理。那姑娘聪明得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郭智沅也道:“她连自家那点隐秘身世都藏着掖着,可见是个谨慎的。殿下的事,她不会往外传。”

      陈玉钦想了想,也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不必过多担忧。”

      众人目光落在朱承毓身上。

      朱承毓见众人望来,他淡淡开口:“无妨。要紧的事,本就没让她们知晓。其余的事,即便传出去,也无甚大碍。”

      他顿了顿:“她一个孤女,带着几个仆婢千里投亲,不易。能照拂处,便照拂一二。”

      众人应声。

      篝火噼啪作响,殿内重归寂静。朱承毓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婧仪正往僧寮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她不知道,大殿里那些少年,刚刚替她挡下了一场无声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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