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孤女自谋,善后定计 各怀思量 ...

  •   日头渐渐升高,暖烘烘的光线透过破庙的窗棂,在积灰的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方格。

      婧仪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喉间干涩得发疼。竹心连忙端来一碗清水,又另打了一盆温水让她净手。

      清澈的温水很快变得浑浊。昨日在破庙躲藏半日,灰尘与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夜里又沾染了血迹,如今狼狈不堪。奈何她们随身的行李都在康叔看管的马车上,眼下只能勉强将衣衫上最显眼的污痕擦拭干净。

      陆嬷嬷与朝云端来还算温热的粥食,小心翼翼服侍婧仪先用。婧仪慢慢吃着,滚热的粥落入空荡荡的胃里,才渐渐觉出几分活气。

      昨夜的种种惊险、霍益伟的倒戈、朱承毓等人的筹谋,还有那两个字“皇子”,此刻都清晰地回涌在心头。

      她心下清楚,她们已经卷进了一场天大的风波。

      待用完饭,婧仪打发朝云和竹心去收拾碗盏,将陆嬷嬷拉到耳房僻静的角落。

      “嬷嬷。”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却又透着决断,“昨夜您也听到了,七公子是皇子。”

      陆嬷嬷脸色发白,重重点头。

      婧仪咬了咬唇:“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场面。如今我们身不由己,是走是留,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陆嬷嬷握住她的手:“姑娘的意思是……”

      “我们得主动些。”婧仪目光微沉,“不能等他们来安排我们。待会儿韩校尉若来问话,嬷嬷把宋雨的事如实说了便是,只说宋雨谋财害命,旁的,一概不知。”

      陆嬷嬷会意:“姑娘放心,老奴知道分寸。”

      婧仪点点头,顿了顿,又道:“此去九江府,我们是去投靠祖父。可大伯叶思民身为叶家长子,又是九江同知,宋雨是他派来的人。无论他此次叛主是受人指使还是另有图谋,我们若处理不当,便是与大伯结下难解的疙瘩。”

      陆嬷嬷神色凝重。

      “康叔虽可信,终究是叶家的下人。他的侄子又因此事丧命,他身为家仆,多半只能隐忍。”婧仪咬了咬唇,“祖父或许会为我们做主,可若执意深究,恐会在叶家内部掀起惊涛骇浪。此事终究是内宅之事,不宜外扬。”

      “至于宋雨为何变节,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牵扯,眼下更是迷雾重重。”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孤儿弱女,无权无势,根本无从深究,只能暂且按下。我们尚未入叶府,便先得罪了长房,日后在府中,又该如何立足?”

      陆嬷嬷沉重地点了点头。

      婧仪抬眼,目光坚定:“这事,必须在到九江府之前了结。至少明面上,要‘糊弄’过去,给大伯、给祖父,都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待入了叶府,我们再相机行事,或许可借祖父之手查清此事。”

      陆嬷嬷眼底满是愁绪:“姑娘所言极是。两个小丫鬟还好安抚,关键是要说服康叔统一口径,还要将宋雨的死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这谈何容易?”

      主仆二人相对而立,苦思冥想。

      婧仪咬着唇,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大殿的方向,迟疑片刻,轻声道:“或许,我们可试着请七皇子他们帮忙?”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怔。

      昨夜刀光剑影犹在眼前,朱承毓等人自身尚深陷漩涡,又如何会有余力顾全她这萍水相逢的孤女?况且,她们已然知晓了诸多隐秘,对方又会如何安置她们,尚未可知。

      陆嬷嬷沉吟片刻,想起韩景明等人深不可测的手段,又想起朱承毓的沉稳内敛,缓缓点头:“眼下这般光景,或许也只能如此了。”

      婧仪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大殿的方向。

      她们是走是留,全看今日了。

      正忧心间,一名劲装护卫快步走到东偏殿门外,神色恭敬,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沈小姐,陆嬷嬷,韩校尉有请,邀二位至大殿议事。”

      大殿已被粗略收拾过,地面上的血迹擦去大半,可梁柱上刀劈箭凿的痕迹依旧清晰,空气里还浮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烟火气。

      朱承毓不在殿中,唯有韩景明一人坐在火塘边,手中摊着一卷地图,眉头微蹙,眼底布满血丝,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见婧仪与陆嬷嬷入内,韩景明放下地图,抬手示意殿外护卫退远,略一坐正,开门见山:“沈小姐请坐。殿下与诸位弟兄都在歇息,昨夜纷乱,后续诸事繁杂,下一步行程亦需筹划。”

      婧仪敛衽行过礼,依言坐下,声音轻稳:“韩校尉唤我们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韩景明抬眸看向她,目光沉静而锐利,却无半分压迫:“请二位来,是想问问,宋雨一事,沈小姐心中作何打算。”

      婧仪心头一紧,侧首与陆嬷嬷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定了定神,垂着眼帘,将方才与嬷嬷商议的顾虑缓缓道出。

      “宋雨宋管事是大伯父派来的人,他勾结匪类、意图弑主,此事若传出去,叶家颜面尽失。我尚未入府,便先得罪长房,日后在叶家,怕是寸步难行。”她语气里藏着孤女无依的忐忑,却又透着深思熟虑的清醒,“我想将他的死因归于‘路遇山匪、护主身亡’,既保全叶家颜面,也为自己留一线转圜余地。”

      话说到最后,她微微垂首,声线轻细却清晰:“小女子孤陋寡闻,身处绝境,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斗胆恳请韩校尉指点一二。”

      韩景明静静听着,指节轻叩椅扶手,节奏平稳。待她话音落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更掺着几分极淡的赞许。这姑娘年纪尚轻,却能权衡利弊、顾全大局,远比寻常闺阁女子通透。

      “沈小姐能作此想,甚是稳妥。”他语气稍缓,少了几分疏离,“不瞒二位,我等原定的善后之策,最大的顾虑,便是沈小姐是否愿意息事宁人。如今既想到一处,事情便好办了。”

      他随即道出具体安排:由婧仪亲笔修书,只言“途遇山匪、宋雨护主殉难、康全身受重伤”等情,附上随身信物,交由护卫与照料康全的人一同前往官府报案。宋雨的尸首,会由他们妥善安置在康全遇袭之处。同时,他会以七皇子的名义,遣人持信物与官府通气,确保此事快速了结,拿到正式文书。

      “有此文书在手,姑娘到九江府后,对上对下,皆有交代。”韩景明语气笃定。

      婧仪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感激之余,仍有一丝隐忧萦绕心头:“校尉安排周全,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宋雨勾结的匪徒,若万一泄露实情……”

      “姑娘放心。”韩景明轻轻截断她的话,语气沉稳不容置疑,“此事我自有处置,绝不会旁生枝节。”

      婧仪何等聪慧,立刻噤声,不再追问匪徒、黑衣人乃至霍益伟的下落。她清楚,这些事早已卷入更深的漩涡,绝非她一介孤女可以触碰,多问无益,反倒徒增麻烦。

      韩景明唤人取来纸笔。婧仪提笔之际,指尖微顿,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韩校尉,不知我们何时能去与康叔汇合?”

      “殿下行踪需隐秘,加之昨夜突发变故,”韩景明直言不讳,“需委屈沈小姐你们与我们同行数日。暂且在此庙暂住,后续视情况移往他处。待诸事妥帖,必安然送沈小姐与康全团聚。我的人会妥善照看康全,你尽管宽心,多则半月,少则旬日。”

      婧仪听罢,心知自己毫无选择余地,对方的安排已然算得周全。她深吸一口气,抬眸颔首,语气平静而顺从:“全凭韩校尉安排。”

      不再多言,她凝神提笔,斟酌字句,将给康全的信写得情真意切,又完全贴合他们商定的说辞,叮嘱康叔安心养伤、配合官府,余事待见面再叙。

      韩景明接过信细看一遍,微微颔首,唤来一名沉稳干练的护卫,低声嘱咐几句,将信件与婧仪的一枚随身玉佩交予他,令其即刻动身。

      诸事议定,婧仪与陆嬷嬷行礼告退。转身之际,韩景明又补了一句:“后院僧寮已收拾妥当,比东偏殿和耳房都要清净些。这几日委屈姑娘诸人在庙中暂歇,为安全计,莫要随意走动。”

      “是,多谢韩校尉费心。”婧仪再次敛衽,与陆嬷嬷默默退出大殿。

      踏出殿门,阳光刺目,廊下守卫肃立如松,空气中依旧浮着一缕淡淡的血腥气。婧仪轻轻握了握陆嬷嬷的手,掌心微凉,可心底那片惶惶不安,却稍稍安定了些许。

      破庙后院的僧寮虽简陋,却比东偏殿清静太多。陆嬷嬷带着朝云、竹心仔细打扫擦拭,总算驱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味。婧仪让她们自去歇息,自己和衣躺下,连日惊魂未定,这一觉竟睡得无梦,直至天色昏黑,才被竹心轻轻唤醒。

      洗漱完毕来到大殿,气氛与昨夜已是天壤之别。篝火烧得旺盛,火光跳跃,陆嬷嬷正带着朝云在火边忙碌,架子上烤着大块肉食,油脂滋滋滴落,香气四溢。

      朱承毓、韩景明、陈玉钦、罗胜杰、郭智沅几人围坐火边,虽面容仍带倦色,神情却松弛了许多。见婧仪进来,朱承毓微微颔首示意,陈玉钦笑着指了指身旁空位,态度亲和。

      婧仪敛衽行礼后落座。初时的畏惧与生疏,在经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并肩”之后,已然悄然淡去了几分。

      “昨夜折损重伤的马匹不少,索性处理了,给大家添道肉食。”韩景明简单解释一句,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肉递到婧仪面前。

      马肉本就粗粝,可经陆嬷嬷巧手料理,竟也外焦里嫩,滋味十足。她又端上几样新采野菜清炒的小菜,青翠爽口,恰好解腻。众人连日奔波提心吊胆,此刻终于能安稳吃上一顿热食,无不胃口大开,连朱承毓都比平日多用了些许。

      婧仪虽饥,依旧保持着闺秀的仪态,细嚼慢咽,与周遭略显豪放的吃相形成鲜明对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