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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伏线暗埋,旧影难平 心初定,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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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晨雾尚未散尽,婧仪洗漱完毕,听闻陆嬷嬷与朝云已在前院灶间忙碌,略一思忖,脚步没有迈向大殿,而是拐向了东偏殿。
殿内传来低沉的问询声。朱承毓正领着韩景明、陈玉钦在伤员床铺间缓步查看。他俯身问一名伤兵伤口如何,夜里疼不疼,语气平淡,却不敷衍。那名伤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抬手按住肩膀。
“躺着。”
就两个字,那名伤兵却红了眼眶。
婧仪悄然驻足门边。
昨日竹心提及,朱承毓在她去大殿用饭前,已先来探望过伤员,还特意吩咐备了温热饭食。她当时没说什么,此刻亲眼看见,心头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的体恤,不是做给人看的。
郭智沅眼尖,最先瞧见她,咧嘴一笑,远远挥了挥手。
“沈小姐也来了。”朱承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来看看诸位勇士。”婧仪敛衽行礼,默默跟在众人身后。
这些护卫大多年轻,即便伤重卧床,见了朱承毓,也都竭力想挺直脊背,透着几分军人的傲骨。经过几名她昨日帮忙包扎的护卫身边时,那几人挣扎着想坐起道谢,婧仪连忙抬手止住,没让他们动。
“多亏小姐昨日援手。”一个胳膊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护卫,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声音还带着虚弱,“伤口没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
婧仪微微摇头:“该是我谢诸位才是。若非你们拼死抵挡,我们主仆几人,早已遭难。”
朱承毓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又看望了几名重伤员,朱承毓等人才返回大殿。陆嬷嬷已备好早膳。几人用过饭,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婧仪没有急着走。她端坐片刻,等茶盏放下,等人声落定,等殿内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细响,然后起身对着朱承毓福了一福:“七公子,诸位校尉,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
朱承毓放下手中的茶盏:“但说无妨。”
“在此盘桓期间,若有富余的马匹,可否借我一匹?”婧仪顿了顿,抬眸看向朱承毓,“我想练习马术。”
殿内静了一瞬。
郭智沅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陈玉钦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朱承毓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掂量什么。
一个小姑娘,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昨日才捡回一条命,今日就要学骑马。这小姑娘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不愿全然寄人篱下,这份通透与果决,倒是难得。
“可。”他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一旁的罗胜杰已跳了起来:“我来教!沈小姐,包在我身上!我在家时,我妹妹就是我手把手教会的!”
郭智沅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你!就你那毛手毛脚的劲儿,别把人家小姐摔着了!你妹妹那是被你缠得没法子,硬着头皮学会的,再说,令妹那皮实样,跟沈小姐这般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罗胜杰梗着脖子反驳,依旧坚持要当这个“师傅”,“我教得仔细着呢,保证不摔着沈小姐!”
两人眼看就要斗起嘴来,一名护卫快步走进大殿,手中捧着一封密信,径直走到韩景明面前,附身耳语几句。
韩景明接过信笺,快速展开,目光扫过信纸,面上没什么表情,抬眼看向婧仪:“沈小姐,康全那边有消息了。”
婧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与小姜伤势已稳住,人也已清醒。”韩景明将信递过去,“收到你的信后,他同意依计行事。报官等事宜会与我留下的弟兄一同办理。让你不必挂心,安心在此等候。”
竹心机灵地上前,从韩景明手中接过信,转呈给婧仪。
婧仪拆开信笺,细细品读。康全的字迹潦草,像是在病榻上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未能护主的愧疚,也明言会妥善处理宋管事之死的“说法”,安抚好徒弟小姜,宋管事之事,小姜并不知情,他会寻个合适的由头瞒过。
康全信中还约定,待汇合后再细商应对叶家之策,尤其提及会谨慎保密,切勿因此事影响婧仪的闺誉。看完信,婧仪心中稍安,又将信递还给韩景明过目。
“康全是个明白人。”韩景明示意她将信收好,语气缓和了几分,“有他在,此事必能妥帖处置。”
婧仪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康全愧疚什么。九个人,只剩两个。他觉得自己该死。
可她更想知道的是,宋雨为什么要杀她。这个答案,康全给不了。
韩景明示意她将信收好,语气缓和了几分:“康叔是个明白人,有他在,此事必能妥帖处置。”
此时,又一名护卫快步来到殿外,神色急切,却没有直接进殿,而是站在门边,朝陈玉钦打了个手势。
陈玉钦见状,起身走到门口,侧身挡住外间的视线,与那护卫低语几句。
婧仪看见了,她垂下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七公子,诸位校尉既有要事商议,小女子便不打扰了。”她放下茶碗,起身告退
罗胜杰还在嚷嚷:“沈小姐,你先去前院等我!我这就叫人去挑匹温顺的好马!”
陈玉钦也适时开口:“沈小姐,自今日起,你们的饭食会单独送到僧寮。前两日事急从权,让姑娘与我等同桌而食,多有失礼。”
婧仪微微敛衽:“陈校尉言重了。连日来,多蒙诸位照拂,小女子感激不尽,如此安排,甚好。”
说罢,她便带着侍立一旁的陆嬷嬷和两个丫鬟,安静地退出了大殿。从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看一眼。
殿门在身后合拢。
朱承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没有喝。
“这个沈小姐,”他忽然开口,“太聪明了。”
韩景明没接话。
他知道殿下在说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该走的时候绝不迟疑。
这种聪明,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商户女该有的。
前院的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婧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风从山野间吹来,带着二月里特有的清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份悬着的不安,稍稍安定了些。
广场已被连夜粗略洒扫过,青石板缝里仍嵌着些暗褐色的血渍,墙壁和廊柱上,也还留着不少新添的刀砍箭凿的印子,无言诉说着前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较量。
前路依旧莫测,危机未消,但至少,她正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握住属于自己的命运,不再任人摆布。
一名护卫牵着一匹枣红马缓缓走来,那马儿四肢匀称,毛色光亮,神态温顺,走近时轻轻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并无半分凶戾。
婧仪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身后的朝云和竹心,却吓得微微瑟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靠前。
陆嬷嬷看着那高大的牲畜,眉头微蹙:“姑娘,这骑马终究是危险的勾当。你真有必要学这个么?”
“有必要。”婧仪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依旧胶着在马背上
她转过身,看向陆嬷嬷,一字一句地说:“若我会骑马,那日早发觉宋管事不对时,便可先行脱身。他们图的是财,印章和银票都在我身上,我若先走,他们肯定会追我。这样康叔他们和嫲嫲你们,或许就安全了。”
陆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已经转向两个丫鬟:“不止我要学,竹心,朝云,你们都该学。”
竹心瞪大眼睛。朝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们不能一直做嬷嬷的累赘。”婧仪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不好向七公子借太多马匹,只能一个个来。”
竹心和朝云闻言,先是惊讶,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
陆嬷嬷看着婧仪清亮却犹带稚气的眼眸,心中怜惜更甚。这孩子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些,那宋雨勾结的是悍匪,凶性已露,岂会因目标逃脱就放过旁人?斩草除根,才是匪类的常态。可她没有说破,有些世事的险恶,终究要自己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明白。她只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反对,。
婧仪不知嬷嬷心中所想,思绪已飘到了别处。家中值钱的物事,早已兑成金银存入钱庄,随身的银票,也已妥善藏匿,万无一失。康全那里仍有她给的五十两现银,足够打点官府、安置后事。
随行的行李,多是给祖父家的礼物,可惜听韩景明说,早已被匪徒翻得七零八落,大多损毁。还有那些罹难的家仆,抚恤之事,礼物重新采买之事,都要等与康叔汇合后,再细细计较。
千头万绪萦绕心头,杂乱无章,但此刻,她只想先做好一件事,学会骑马,学会一项能让自己跑得更快、能保护自己的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向那匹温顺的枣红马走去。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的暖意与喧嚣,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转为肃穆。
那名等候的护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殿下,诸位校尉,西部军成都府游击将军韩肃征,将亲率两营兵马前来接应,预计八日后可抵达。”
“韩肃征”三个字一出,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
陈玉钦、罗胜杰、郭智沅几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韩景明。
韩景明面色未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退下吧。”
护卫应声退下。
殿内一时寂静。
没有人敢先开口。
罗胜杰张了张嘴,又闭上。郭智沅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陈玉钦低头看着舆图,像在研究什么,但目光是空的。
朱承毓神色如常,抬手示意小汪:“将各方消息整理出来,议一议后续行程。”
小汪连忙上前,将舆图摊开在案上。
小汪连忙上前,将舆图摊开在案上。
各方信息渐渐清晰:破庙距目标鹰嘴山约一日半路程;探路的五人已摸清山寨大致路线与布防;己方后续的两百精锐护卫,四日后可抵达破庙;西部军两营兵马八日后方至。
陈玉钦指着舆图:“若我们六日后动身前往鹰嘴山,时间上,足够做好收尾与部署吗?”
郭智沅手指点了点韩肃征所率兵马的行进方向:“韩将军率两营兵马前来,粮草调度、沿途通关,八天时间已很紧张,怕是难以提前抵达。”
罗胜杰接口:“离开破庙前,俘虏的事须处理干净。那几个普通山匪,割了舌头,交给明日抵达的县衙,正好了结沈小姐的案子。对了,官府的人明日何时到?”
韩景明接过话头:“按计划,涪陵周县令明日午时便会带人前来接收。”
“那便好。”罗胜杰松了口气,“可破庙内外这么多厮杀痕迹,尸体也不少,周县令不是瞎子,定然会起疑心。”
韩景明早已想好对策:“可传信让韩将军改道,先来破庙一趟。将这些刺客的尸体,拣一部分,连同部分山匪尸首,一并交由他联合本地官府上报,就称约四十名匪徒袭击殿下车驾,已被我等击溃。这样一来,对外有了交代,也能掩饰我们清剿鹰嘴山的真实意图。”
他顿了顿,“另外,卑职建议,此番所有轻伤员暂不归队,以这批刺客的尸体顶替他们的阵亡之名,令他们转入暗处,作为殿下的一支伏兵。京中虽有护卫画像存档,但只要将尸体面目损毁,难以辨认,时过境迁,便无从查起。这支暗兵,日后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郭智沅忽然想到一事:“那霍益伟如何交代?许多人都知道他随殿下出京,如今他叛主被擒,若是失踪,难免引人非议。”
朱承毓面色转冷:“我们先行出发,抵达鹰嘴山与大军汇合时,若有人问起,便说他主动请缨,带人深入山寨侦察。”
此言一出,殿内又静了一瞬。
罗胜杰、郭智沅、陈玉钦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有复杂,毕竟是相识多年的伙伴。
“主动请缨,深入侦察。”说得好听。可所有人都知道,霍益伟不会再回来。
韩景明忽然开口:“殿下,霍益伟,或可不杀。”
朱承毓投来问询的目光。
“他是永定侯庶子。”韩景明解释道:“虽不甚受重视,但侯府的关系仍在。杀之,只会徒增后患。不如,放他走,准确来说,是驱逐。”
“驱逐?”郭智沅挑眉。
“是。”韩景明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却藏着几分算计,“他随殿下出京,此事众人皆知。殿下将其驱逐,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他行事不端,被殿下厌弃。”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东宫那位性子多疑,得知此事后必然会生出猜疑,绝不会再信任霍益伟。他失了殿下这边的靠山,在侯府的处境只会更为艰难,即便他知晓我们的部分隐秘,也不敢乱说,他若敢开口,只会引火烧身。”
朱承毓沉默。
殿内只有柴火噼啪的细响。
良久,他微微颔首:“就按你说的办。”
陈玉钦低声补充:“殿下,霍益伟一直想单独见您,说有要事私下禀报。”
朱承毓面色愈发冰冷。
“不见。”他说,“我与他,无话可说。”
他转而看向韩景明,语气稍稍缓和:“韩将军那边,你若有难处,可直言。”
韩景明微微拱手,腰杆挺直:“卑职自会处置妥当。”语毕,他不再多言,目光落在舆图上,神色凝重,。
诸事议定,众人各自散去。
罗胜杰惦记着教婧仪骑马,脚步匆匆地出了大殿。
韩景明独自步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眸,抬头望了望湛蓝无云的天际。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的眼底,是冷的。
多年未见,那位嫡父,终究还是要相见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入心底。那些怨愤、那些不甘、那些年少的屈辱全都压下去,眼底重新恢复了那份惯有的冷静。
指尖再次攥紧,将所有翻腾的思绪与情绪,一一压入心底,眼底重新恢复了那份惯有的冷静与决绝。
有些旧怨,终究要面对,只是此刻,他唯有以大局为重。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前院走去。
那里,罗胜杰正扯着嗓子喊:“沈小姐,手放松!别攥那么紧——”
韩景明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那个小姑娘用银簪抵着霍益伟喉咙时的样子。手在抖,簪尖在抖,可她的眼睛,没有退缩之意。
他收回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前院里,婧仪坐在马背上,僵硬得像块木头。罗胜杰牵着缰绳,一脸无奈:“放松,你放松,马都比你放松!”
竹心和朝云在廊下捂着嘴偷笑。陆嬷嬷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个疙瘩,却没出声。
婧仪咬着嘴唇,试着松开手指,又攥紧。
马打了个响鼻,她浑身一僵。
“它没生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婧仪回头。
韩景明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它只是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说,“你怕它,它就知道你怕。你不怕,它就知道你说了算。”
婧仪愣了一下。
韩景明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婧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匹枣红马。马也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指。
这一次,没有攥紧。马甩了甩尾巴,没动。
罗胜杰瞪大了眼睛:“哎,有用?”
婧仪没说话,她抬起头,望向韩景明离开的方向。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