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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未息,心事难平 风波平,路 ...

  •   大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霍益伟颓然跪地的身影,也映照着满地血污和散落的兵器残骸。

      陈玉钦带人匆匆清理着狼藉,血腥气混合着尘灰,异常刺鼻。重伤者被小心抬到一边,呻吟声和医士的低喝声断续传来。

      罗胜杰指挥护卫将俘虏押往西偏殿,郭智沅则接手了内外警戒的指挥。

      陈玉钦向朱承毓低声禀报:“公子,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无人殒命。”

      霍益伟被缚跪于地,听着这些报数,混乱的头脑中却抓住一丝不对劲,猛地抬头:“你们哪来这么多人?”他声音嘶哑,“随行护卫,连我等在内不过五十四人,事前还被分三批遣走十人传信探路。我第一批就调动了三十死士摸黑强攻,二十精骑突袭,二十死士尾随接应。可方才交手,你们的护卫人数翻倍不止!”

      他目光射向阴影处那些沉默收弩的护卫,恨意中掺着惊疑。他想起那密集的弩箭和仿佛无处不在的伏兵,正是这些潜伏的暗箭,瓦解了他第一波攻势,更在他即将得手时险些功败垂成。

      陈玉钦正走回殿中,闻言停下脚步,火光在他沾染血污的脸上跳跃:“在我们一同‘奉命’外出传信之时。”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一直有批三十人的暗卫,远远缀在后头。你传密信出去后,我们便发了信号。一半人悄无声息进了庙,另一半就在外面蹲守。”

      韩景明接过话,目光如冰刃刮过霍益伟:“你们第一波潜行偷袭,被屋顶长弓与暗处弩箭化解大半。第二波骑兵冲锋,我们有意放了几骑进来——既为搅乱局面,也是想看看,在‘最紧要的关头’,你是否会跳出来。”

      霍益伟瞳孔收缩,脖颈青筋暴起,眼神阴鸷地盯着韩景明:“以皇子为饵,好胆量。”他目光瞥向已安然无恙的朱承毓。

      皇子。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劈进婧仪耳中。

      她原本正垂首站在角落里,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却浑身一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朱承毓。

      皇子?

      那个坐在阴影里、神色淡漠的年轻人,是皇子?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那些想不通的事,瞬间有了答案。那样的气度,那样的排场,那些精锐的护卫,还有韩景明等人对他的恭敬。他不是什么世家公子,是皇子。

      婧仪只觉得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陆嬷嬷的手从身后按住她的肩,掌心滚烫,却也在微微发抖。

      她们卷进了什么事?追杀、刺杀、内鬼、皇子……这些东西,不该是她一个商户孤女该碰的。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站稳。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异样。她垂下眼,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进心底。

      “制定计划时便知风险。”韩景明坦然迎视霍益伟的目光,“但殿下执意要拔除你这根毒刺。”

      “那她们呢?”霍益伟喉结滚动,猛地转向角落里的婧仪几人,眼神怨毒,“这几个意外闯入的弱女子,也是你韩景明棋盘上的子?倒是演得逼真!”

      “不。”韩景明摇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复杂,“她们是意外。说实话,若非她们今晚在此,局势还真未必能如此顺利收场。”他话锋微转,看向朱承毓,“即便没有陆嬷嬷那一刀,殿下也未必真会被你所制。”

      “总要有人冒点险,不然怎么请君入瓮。”朱承毓淡淡开口,抬手轻叩自己胸口,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内衬软甲,你的匕首刺不穿。”

      霍益伟脸色倏地惨白。他竟未察觉。

      他想到自己以为掌控全局,实则始终被人将计就计,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将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在婧仪身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和一个老嬷嬷手里!

      韩景明向前半步,挡住了他骇人的视线:“别吓着人家小姑娘。”

      霍益伟不甘,厉声问:“你们怎知这老货会武?又怎敢赌一个小丫头有胆近我身?”

      韩景明道:“我细细问过玉钦,陆嬷嬷面对宋雨时的临敌姿态,瞒不过行家。她虎口与指根的茧,绝非针线所能磨出。”他顿了顿,“至于沈小姐,你莫非忘了她颈上自己划出的伤?我说起时,你还曾嗤笑她怯懦自残。”

      朱承毓接过话,目光落在婧仪纤细脖颈上那已凝结的细微血痕,又掠过她沾染尘灰却依旧挺直的背脊:“我给玉钦、智沅递眼色,让他们近前。他们刚审完俘虏,一身血气。沈小姐离他们不过三步,却依旧稳稳行礼。这份隐忍与胆气,非常人所有。所以景明提议让她们‘试一试’时,我便允了。”

      婧仪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

      原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观察她。

      霍益伟听完,像被抽去了脊骨,颓然瘫坐:“原来你们早已织好了网。何时开始疑我?”

      郭智沅与罗胜杰此时已返回殿中。陈玉钦轻轻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微扬:“你猜?”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比任何指控都更令霍益伟胆寒。

      婧仪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只觉恍如梦中。

      今夜种种,黑衣人的喊杀、刀光剑影、霍益伟的骤然发难、嬷嬷的奋力一刺、自己抵住霍益伟脖颈时簪尖传来的颤抖与冰冷,再到此刻这番云淡风轻却暗藏机锋的对答。信息庞大得让她思绪滞涩,心神俱疲。

      原来七公子是皇子。

      她一个激灵,从惊心动魄的对答中回过神来。不能再听下去了。这些事,不是她该听的,也不是她有资格听的。

      她上前一步,对着朱承毓方向盈盈一礼,声音虽微颤,却清晰:“七公子,民女等体力不支,且于此多有不便,恳请先行告退歇息。”

      朱承毓颔首,目光温和些许:“当然。今夜多谢姑娘与嬷嬷相助。”他随即唤道:“小汪。”

      一直缩在殿柱阴影里的小汪,连忙小步快趋上前。

      “带沈小姐她们去耳房安置。那里已收拾过,只是比较破败。”朱承毓略带歉意,“伤员安置在东偏殿。耳房条件简陋,委屈姑娘暂且将就一夜。”

      “多谢公子体恤。”婧仪再次敛衽,不再多言,随着小汪悄然退出这气氛依旧紧绷的大殿。

      踏出殿门的刹那,身后隐约传来郭智沅的询问:“那些俘虏如何处置?”

      朱承毓的声音淡漠传来:“该知道的,已差不多了。”

      罗胜杰粗嘎的嗓音接上:“留着浪费米粮,还得派人看守,不如干脆利落些,了断了干净。”

      婧仪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些。

      东偏殿果然已变了模样。原本空旷的地面铺着层层草席,或躺或坐的护卫们个个带伤,低低的呻吟与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与血腥味。一名中年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替一名肩膀中箭的护卫剜肉取箭,银刃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伴着护卫强忍的闷哼,格外惊心。

      朝云与竹心顿时手脚发软,脸色比榻上的伤员还要惨白。陆嬷嬷见状,轻轻将婧仪揽入怀中。

      她们的床铺被移到了东偏殿胖的耳房,用屏风勉强隔出一方小天地。

      婧仪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耳房外不时传来的痛哼声钻入耳膜。夜间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刀光剑影的厮杀、霍益伟狰狞怨毒的脸庞、掌心紧握银簪时的冰凉触感、陆嬷嬷决绝刺出那一刀的狠厉。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西偏殿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又很快低弱下去,归于一片沉滞的寂静。

      婧仪忽然起身走进东偏殿,走到那名正忙得满头大汗的军医身旁。他正独自为一名护卫清洗深长的刀口,指尖沾满血污,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先生,可需帮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坚定,“我略通些清洗包扎之法。”

      军医诧然抬头。眼前这位少女衣裙沾尘,发鬓微乱,颈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分明是养在深闺的千金模样。可那双眸子却澄澈沉静,不见半分畏缩。

      他语气带着几分狐疑:“这位小姐,这可不是闺阁里绣花描眉的活计。”

      “家父在世时,我曾随家中护院学过些应急处置之法。”婧仪轻声解释,“清洗伤口、递送物件、包扎固定,我都能做。嬷嬷和丫鬟们也可相助。”

      陆嬷嬷已默默站到她身后,微微颔首。

      军医见她们神色坚定,又实在人手紧缺,便不再多言:“那便有劳小姐与嬷嬷了。清水、干净布条与金疮药都在那边案上,先帮那位兄弟清洗臂上刀伤,切记要轻,要净,莫要碰着翻卷的皮肉。”

      婧仪屏息凝神,捏着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一点点拭去周边凝固的血污。指尖起初微颤,很快便稳了下来。陆嬷嬷按压止血时力道适中,敷药包扎手法娴熟。

      朝云和竹心见状,也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上前帮忙递换清水、收拾用过的污秽布条与铜盆,虽手脚依旧有些慌乱,却也格外尽心。

      她们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可每一步都格外仔细轻柔。

      那些原本因疼痛而低声咒骂的粗豪护卫,见这位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俯身替自己处理伤口,一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纷纷咬紧牙关,再不肯多哼一声。

      殿内的呼痛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句沙哑却真诚的“多谢小姐”“有劳嬷嬷”。

      几人忙碌着,竟不知时辰流逝。待最后一名伤员的伤口处理妥当,窗外天际已透出朦胧的灰白色。

      婧仪直起酸痛的腰背,才惊觉自己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湿,袖口、前襟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斑斑血渍,手上更是血迹与药渍交织。

      四人回到耳房屏风后的小隔间,和衣便歪倒在床铺上,几乎瞬间便坠入半昏半睡的疲惫之中。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未散去。朱承毓在韩景明、陈玉钦的陪同下,悄然前来探视伤员。

      他脚步放得极轻,目光缓缓扫过满殿带伤的忠诚部下,眸色深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耳房里那简陋的屏风。

      屏角未完全合拢,隐约可见里面四人蜷缩的睡姿。婧仪侧躺着,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仍轻轻蹙着,沾着血污的小脸上满是倦色。陆嬷嬷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肩头。朝云和竹心则睡得无知无觉。

      她们原本干净素雅的衣裙上,如今都落着深浅不一的血点。婧仪露在外面的纤细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未能洗净的暗红。

      朱承毓静静地看了片刻,抬手轻轻止住了身旁陈玉钦欲上前唤醒她们的举动,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他走到军医身旁,压低声音仔细询问了伤员的伤势,又亲自走到几名重伤员榻前俯身查看,叮嘱军医务必尽心照料。待一切吩咐妥当,他才带着韩景明、陈玉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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