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9、战胜 身旁人潮，

　　也许是昨天晚上有心事，薛昔时没休息好，早上起床后对着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眼下的黑眼圈。

　　林照荼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满脸担心，轻轻碰了一下薛昔时的肩头：

　　“你昨天晚上又自己悄悄练习了？”

　　薛昔时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如梦初醒般瞪大眼睛：“荼荼姐，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悄悄练习？”

　　林照荼无言地望着他，他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下次，陪陪我吧。”

　　少年远山眉的眉尾又一次下落，眉眼间带着一点抹不去的忧伤。

　　“……好。”林照荼伸出左手，抚平他眉间的愁绪。

　　好在薛昔时是个乐天派，不会让自己长时间陷在悲伤的情绪中。他乐呵呵把餐桌上的面包一叼，坐进林父的车里。

　　昨天晚上，论坛里已经讨论疯了。像运动会这种全校人参加的活动，最容易让同学之间的感情增进，很多情侣也是在这时出现的。

　　最重要的是，今天下午有一场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关注的比赛——跳高。

　　因为选择报名跳高的人不多，所以这项项目是为数不多全校三个年级一起比的比赛。

　　蝉联两届冠军的高三学生翟奕，和初出茅庐但是很狂的高一学生薛昔时。

　　曾经有人围观过薛昔时的训练，他跳的真的很高。

　　这不是重头戏，重点是，他长的真的很帅啊！

　　哪个年纪的人都爱看帅哥，长的好看的人天生就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薛昔时热身时，身旁已经围了很多学生了。

　　他轻盈地跃起，在绿草如茵的场地上像脚上装了弹簧一样起跳，整个人瘦瘦高高，以最具观赏性的背越式翻过横杆。

　　认真做某件事的薛昔时脸上褪去了平时的不正经。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长且浓密的睫毛在风中颤动着，蓬松的黑色短发在阳光下溅跃出好看的弧度。

　　他的脸颊原本就不似成年人般凌冽，带着一点婴儿肥，腮帮子微鼓，但下颌线很锋利。在众人面前跃起，所有人都在他的身下。

　　从这个角度看，他优越的骨相体现的淋漓尽致。

　　脸颊上的肉看不见了，能看到的只是他高挺的鼻梁和小巧的鼻尖，完美的线条里藏着少年的野心。

　　等他落地，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惊人的尖叫。

　　像天空中的鲸鱼，优美的宛如艺术品一般的动作，不像是跳过去的，倒像是游过去的。

　　一屁股跌在软垫上的薛昔时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难得一脸懵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情况？”他撑着垫子站起来，现在好像是长跑比赛期间吧？

　　果然，大家都不喜欢看长跑啊。

　　“诶诶，他跳那么高，真有可能超翟奕啊。”围观的同学和自己的朋友讨论，“我记得之前翟奕没有跳这么高吧？”

　　“那不一定，万一人家这一年精进技术了呢？”另一个人明显更支持翟奕一点，看比赛一旦有了自己的心肝，便失去了绝大部分的乐趣。

　　真正的乐子人串得不亦乐乎，当然希望来匹黑马让比赛变得更好看一些。

　　不过，绝大多数的人还是选择相信翟奕能再拿一次金牌。他的实力有目共睹，前两届根本没人能和他比。

　　“反正昨天论坛上有投票，你们投的谁啊，敢不敢说说？”刚才支持翟奕的男生补充了一句，“没手机的也能投啊，就在草坪靠篮球场那一侧，有线下投票箱。”

　　“我倒要看看，你们叫那么厉害，最后会不会投那什么，薛昔时？”

　　嘴上说着想看黑马，实际上投黑马的人还是少数。

　　其他两个男生投的也是翟奕，昨天论坛上的投票以“99：1”的比例支持翟奕。

　　大家根本不认识这个高一新来的男生，投他太过冒险。

　　论坛投票在结束后会给账号发称号，输了的那一方是“乌鸦嘴”，赢的则是“胜家军”。

　　谁都不想当乌鸦嘴，还是压稳妥一点才好。

　　而且，翟奕当了两年的冠军，自然有他的本事。

　　果然，他上场热身的时候，全场爆发出比刚才热烈一百倍的呼喊声。

　　“翟哥牛啊！”捧他的多半是男生，荣誉共享这一块，只要翟奕赢了，其他支持他的男生就会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赢过对方。

　　翟奕淡然一笑，随后轻轻松松越过薛昔时刚才热身用的横杆，落地的时候手还插在兜里。

　　“同学，要来投个票吗？”林照荼在走向比赛场地的途中，被一个热情的同学拦住了。

　　“跳高比赛的预测，参加需要有校园论坛账号，而且得提供给我们你的UID，方便结束后发称号。”

　　林照荼一点都不关心称号是什么，她伸手，从同学那儿要来一张纸，拿起笔认认真真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校园论坛账号。

　　然后将纸翻了过来，一笔一划写上：

　　薛、昔、时。

　　拿到纸条的同学明显震惊。他看了看手上的字条，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照荼，不知道该不该说。

　　“同学，那个，我提醒一下。”

　　他还是决定尽到提醒的义务：“我们目前的预测的比例是，翟奕比薛昔时，九十九比一。”

　　林照荼的眉头微微皱起，同学以为她要改了，连忙把笔递给她，还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现在纸条没放进投票箱里，可以改。

　　没想到，对方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压他的人太少了。”

　　薛昔时那么人来疯的一个人，要是没有人为他喝彩，他会很难过的。

　　拿着投票箱的同学就这样看着面前的林照荼自说自话地离开，一边走，口中一边念念有词：

　　“得找人为他加加油……”

　　她还是下意识想要照顾他，就像他还是待在自己身边的那个高需求小狗一样。

　　林照荼已经习惯了耐不住寂寞的薛昔时，她担心他会因为残酷的现实失落，所以拼命为他塑造一个过于理想的世界，不让他发现真实外界的评价。

　　殊不知，薛昔时一点都不在乎。

　　他刚才听到别人口中的话了，不就是没人压他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很人来疯，也喜欢热闹的环境。

　　但在这种事情上，他不要九十九，他只要那“一”中，有在意的人。

　　带上所爱之人的期待，对于他来说，就像骑士穿上了披风。

　　来拍照的林照鹿也被拦住了，听完同学的介绍，她拿了张纸，飞速写下自己的账号和薛昔时的名字，往投票箱里一塞完事。

　　“快让开，我本来就来晚了，马上赶不上比赛了！”她风风火火，一路往前冲。

　　前脚挤进人群，后脚裁判的哨声就吹响，令全校人最期待的比赛开始了。

　　第一个上的是高二的某位同学，他完全被拉上来凑数的，跳不过一米五的杆。

　　林照荼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顾不上自己一个踉跄往前摔，视线依然紧紧锁在不远处的薛昔时身上。

　　他看上去倒不算太紧张，现在还在悠闲地“饭撒”，即和自己班玩的好的几个同学挥手放狠话。

　　“薛哥薛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后桌喊得格外大声，顺手扶住摇摇晃晃从后面钻出来的林照鹿——她拿着相机，像记者一样咔嚓咔嚓拍着。

　　“OK的K！秒杀好吧！”薛昔时狂得不行。

　　林照荼有点想笑，看熟人装模作样原来是这种感觉。

　　“薛昔时——”她努力放大声音，喊了对方一声。

　　听到林照荼不大的呼喊声，原本快飞上天的少年瞬间噤声，紧张地四处张望。

　　看到林照荼的那一刻，他的耳根瞬间红了。

　　“荼荼姐~”他开始朝这边挥手，“我下一个上！”

　　“加油！”林照荼给他比了两个大拇指，“我们相信你！”

　　他弹了下舌，又对这边眨了眨眼。

　　一米五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刚才被翟奕装到，薛昔时不会错过这个装的机会。他也学着翟奕的样子双手插兜，一个漂亮的背越式，成功越过横杆。

　　“哇哦哦哦——”人群短暂沸腾了一下，欢呼声无疑让薛昔时得意地翘起尾巴。

　　接下来，翟奕也双手插兜，轻松越过一米五的横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响，他积累了三年的人气，自然比薛昔时受欢迎。

　　“翟奕！翟奕！翟奕！”甚至他们班还有应援棒，一边喊一边敲，气势十足。

　　“你蛮厉害的，”下场的翟奕不紧不慢溜达到薛昔时身边，先夸了他一句，“但今天抱歉，注定要让你输给我。”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薛昔时不甘示弱，“如果今天让你丢脸了，我提前和你道歉。”

　　火药味很浓，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在比赛的氛围里了。

　　高度到一米五，其实已经可以筛选出夺冠的种子选手了。

　　毕竟大家都不是专业运动员，能跳到这个高度很不容易。

　　一米六，依旧薛昔时先来。

　　这个高度，他和林照荼在家练过，也没什么大问题。

　　随着哨声响起，清瘦的少年冲向那根差不多到自己脖子的横杆。

　　林照荼手心全是汗，比她自己上场比赛还紧张，在场的人全神贯注，几百双眼睛紧紧盯着中央奔跑的少年。

　　起跳，蹬腿，翻滚，很完美地越过了横杆。

　　“太棒啦！哎呦忘了拍照……”林照鹿看进去了，等欢呼完之后，才想起自己刚才没有拍照留下薛昔时优美动作的纪念。

　　“耶！”在软垫上的薛昔时蹦跶了两下，意外很可爱。

　　外围的人开始相互询问，这个高一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

　　“跳的还不错嘛。”林照荼最紧张的时候，顾知礼和宋矜度也溜达过来了。刚好看到薛昔时越过横杆，难得有了点兴趣的两人选择进来围观一下。

　　“只希望翟奕跳不过去……”这大概是林照荼最恶毒的时刻，反复默念着“跳不过”，双手合十祈祷。

　　“他姿势很干净。”宋矜度简单评价，他站在人群里，也是明星一般的存在。

　　在几人聊天的过程中，翟奕也把一米六的高度跳了过去。

　　横杆加到一米七，看到实际的高度，林照荼心中一阵发怵。

　　她知道，薛昔时在夜晚偷偷练习、跳了一个小时也没跳过去的高度，差不多就这么高。

　　为了保证公平，这次是翟奕先跳。

　　这个高度对于他来说也有点困难，一米七一是国家三级运动员的标准，他只是业余爱好者，一米七是不小的挑战。

　　哨声吹响的时候，林照荼忘了祈祷。她知道，就算翟奕没跳过去，薛昔时也不一定能跳过去了。

　　全场静默。之前的比赛最多到一米六就决出了胜负，从来没有比到这种程度。

　　这场比赛甚至把好几个班的班主任和体育老师都吸引过来了，老师们和同学一样交头接耳，说这届学生不得了了，杆快比人都高。

　　“嘶……”本来堪堪能过去，翟奕的衣服擦到了横杆，杆子被碰掉。

　　他坐在软垫上，伸手请薛昔时来试。

　　林照荼心跳漏了一拍，她能看出薛昔时脸上的紧张。

　　“加油！”嘴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口，话已经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薛昔时原本打算往前冲，听到林照荼的声音，他回过头，对着她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荼荼姐，别那么害怕嘛。”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比现在还要内向。每次被迫上台领奖时，她都会异常紧张。

　　薛昔时就在底下给她做鬼脸，逗她笑。她总是第一名，拿了奖状要站在中间拍照，可因为紧张，林照荼完全笑不出来。

　　看起来像要哭出来一样，女孩眼角都是红红的。

　　可转头看到薛昔时，他的脸被自己的手拉得不成人样，她一看他，就忍不住笑出声。

　　快门就是在这时按下的，拍到了林照荼最可爱的笑容。

　　她想，明明自己是姐姐，为什么有的时候那么不勇敢。

　　不能给薛昔时做出表率，明明在台上的是他，却需要他反过来让她放松。

　　“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薛昔时已经带着杆子坠地了。

　　“嘶……”这个高度对他来说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一个高度每人有两次尝试机会，如果都不成功的话，杆子会往下降五厘米。

　　翟奕第二次尝试，因为一开始把力气用到差不多了，这次也摔在了垫子上。

　　“哦……”周围的人遗憾地喊出声，全场人的心弦都被场上两个选手牵动着。

　　虽然现在，看好薛昔时的人还不是很多，但至少在他上场的时候，全场人也在为他喝彩。

　　真正精彩的比赛，可以让人忘记阵营和队伍。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平静地望向面前的横杆。

　　它真的很高，高到让他无数次摔倒。

　　他的头曾经撞在这根杆子上，痛得人一时间爬不起来；他曾经在软垫上狼狈地蠕动一阵，然后被摇摇欲坠掉落的杆子砸到腰，嗷呜一声嚎叫。

　　少年目光坚定，坚毅的眉眼间隐隐透露出他蓬勃生长的野心。

　　他知道，林照荼一定压了他。

　　不为了任何东西，林照荼从来不要求他得第一。她愿意站在他这边，陪他接受一切结果。

　　是他自己不愿意，不愿意让林照荼看到他失败的一面。

　　他要让她看到，她对他的好，他都会回报。

　　“嘟——”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薛昔时箭一般冲了出去。这次的助跑距离比他平时略长一些，他之前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么长的助跑。

　　到杆面前的时候，他大脑放空，任由自己的潜意识活动。

　　起跳，很舒服的感觉，好像被云托着。

　　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浓白的云，和小时候的天空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眼尾的睫毛轻颤，立体的侧脸傲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在这一刻，他背后好像真的长出了翅膀。

　　很明显的滞空感，薛昔时感觉自己仿佛悬在横杆上方。

　　优美的弧线划过横杆，林照荼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上的薛昔时。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大幅度吸气。林照鹿的余光瞟到现场的其他同学，莫名觉得现在大家都在海里了。

　　唯一在动的，是横杆上方的“鱼”。

　　林照荼看着薛昔时的身影，眼前自己一笔一画写下“薛昔时”这个名字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他的名字，她比他更早会写。

　　林照荼的字很好看，不是任何字体，就是她自己原生的姿态，但锋利和柔美并存。

　　她教薛昔时写他自己的名字，他那时笨笨的，一开始总是写不对。

　　到最后，在学会写“薛昔时”之前，薛昔时先学会了写“林照荼”。

　　她还记得，他那时拿着“林照荼”这三个字来邀功，傻乎乎的小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他说，荼荼姐的名字好听，他要先学会写林照荼的名字。

　　于是小小的人儿就找了一本她写了名字的作业本，在上面按了张纸，硬生生描会了。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写的“林照荼”和林照荼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随着少年落进软垫，横杆原封不动地挂在原地。

　　身旁人潮，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