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7、努力 他悄悄在晚

　　月考结束后，教室里的气氛也松快了很多，加上马上到来的运动会和国庆，整个教室里都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林照荼刚在椅子上坐定，身后就传来顾知礼的声音：

　　“薛昔时那小子的照片看起来怪吵的，是吧？”

　　原来他也有一样的感觉……林照荼终于找到知音了，她连连点头表示支持，顺手接过顾知礼递来的巧克力，准备吃完后去开年级大会。

　　反正他们作为两个要上台接受表彰的学生代表，等会也是一起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到时候再闲聊和现在开始唠嗑，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是吧？我感觉他的照片一出来，耳边好像传来山呼海啸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听见他喊我的声音，我的照片在他的照片旁边，感觉灵魂都不无聊了。”

　　林照荼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带上一抹笑意。

　　顾知礼眼帘微垂，注意到面前女孩的表情，也不自觉露出一点礼貌又谦和的笑容：

　　“我想，他大概很想把我挤走。”他无奈地耸了下肩。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顾知礼还是想尽量和薛昔时搞好关系。他的家庭背景极其硬，在家的地位也很高，未来也许有需要和他合作的时候。

　　向上社交总是件不容易的事。

　　年级大会结束，班级里已经在讨论班服的事了。林照荼知道，这种事总是和自己没关系。

　　她一向参与不进这种讨论，好在她不挑，大家都认为这种好的话，她也会赞成。

　　薛昔时那儿就不一样了，这天夜里，她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还能看见薛昔时房间的灯亮着，估计在讨论运动会相关的事宜。

　　他无论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来到新的环境，薛昔时莫名其妙就会变成一个群体里领袖一般的人物。

　　林照鹿倒是很佛系，今天她不知道在学校里干了些什么，一会儿就睡着了。

　　想到今天中午看到的自己照片旁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仿佛自己做了多么光荣的事，林照荼的内心莫名乱成一片，有种说不清楚的烦躁，心脏像被羽毛扫了一样，痒痒的，紊乱地跳动着。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了件外套，溜达到客厅找点水喝。

　　从台阶上下来时，隐隐约约的，她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月光下，清瘦俊郎的少年带着一头乱蓬蓬、沾着汗水的微卷黑发，不服输地一遍遍起跳，让身体划过夜幕。

　　他面前的横杆架得极高，比他本人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还要高出一个头。

　　平心而论，林照荼觉得就算有一个超人把自己拎起来、甩出去，她都未必能过得去这条杆。

　　果不其然，无论薛昔时怎么努力，他还是只能在这条横杆前方不断摔倒，不断失败。

　　“呃！”这一下撞到了头，林照荼下意识着急地伸手，想隔空搀扶“砰”一下倒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哼的薛昔时。

　　她已经向前了几步，在自己的影子快要落到薛昔时身上时，她突然站定在原地，克制住自己没有继续过去。

　　薛昔时长大了，不是那个围着她打转、她一眼就能看穿的简单小狗。

　　他也要面子，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之所以一个人在晚上偷偷练，林照荼心想，他大概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趴在垫子上的清瘦少年看起来真的很疼，半天都没爬起来。

　　他在那儿停了多久，林照荼也就在楼梯口默默蹲着，皱着眉头心疼地看了他多久。

　　非专业人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薛昔时不是非要夺冠的，就算他上去，一米都没跳到就摔了个大马趴，林照荼也不会笑话他。他还是她最骄傲的、最值得炫耀的人。

　　第二天，三人洗漱结束后，林照荼特地看了一眼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那儿肿起一个大包。

　　身旁的林照鹿笑得直不起腰：“哎呦！哎呀呀呀～我们大少爷怎么回事啊？晚上梦游磕头去了？”

　　“去去去……”薛昔时作势赶她，林照鹿笑成一只鸭子，嘎嘎嘎走开了。

　　他本来就郁闷着呢，没心思和林照鹿斗嘴。

　　一个人闷闷不乐着，额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额头上发烫的肿包。

　　低头，松软的头发刚好遮住了少年的眼睛。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儿，林照荼的眼睛本来就水汪汪的，现在眼眶里还带着点红，眉头忍不住蹙着，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碎。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听上去带着些哭腔：

　　“薛昔时，疼不疼？”

　　一出口，林照荼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怎么会那么哑……

　　果然，昨天晚上没睡好……

　　薛昔时大大咧咧地挠了下头，回答的有些含糊：

　　“哪儿能疼呢，一点都不疼。嘿嘿，荼荼姐你别担心，我梦游撞墙了……”

　　胡说，骗人。

　　林照荼很想直接揭穿他，想直接对他说，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但她也清楚，她们家的人，都要强。

　　她要强，林照鹿要强，薛昔时……自然也要强。

　　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她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以后，小心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她勉强地对薛昔时笑了笑，又像以前那样呼噜一下他的脑袋。

　　薛昔时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不明白林照荼怎么突然对他说这句话，但少年的脸还是不自觉红了，嘴角也很不争气地抽搐着上扬。

　　又带着兴奋等了几天，终于在全校学生都快等不下去的一个星期四，盼星星盼月亮的运动会如期而至。

　　据说上一届办了三天，这届只有两天，在这种事上，学校总是一届不如一届。

　　班级依次入场排队期间，薛昔时消失了一会儿，再出现时，林照鹿只觉得自己书包轻了一下，随后身后传来一人的大呼小叫：

　　“哇哦，你书包里装什么了？不会把作业带过来写了吧？”

　　薛昔时油腔滑调，坏坏地朝林照鹿挑眉。

　　反正林照鹿脸皮厚，怎么逗都不会生气。

　　“我哪有那么好学……”林照鹿翻了个白眼，看起来劲劲的。她把书包一拉开，一袋乐事薯片和暗器一样，“砰”一下蹦薛昔时脸上去了。

　　薛昔时真佩服林照鹿能把那么多零食压缩在这么小的一个书包里。

　　薯片、果冻、虾条、巧克力、饼干、小鸡腿、火腿肠、海苔、一盒鸭货、干脆面……不知道还以为她来这儿开小卖部了。

　　这还没完，零食下面藏着三本漫画书，颇有种不看完不回教室的架势。薛昔时又笑，拧了一下林照鹿的耳朵。

　　“吃吧，早晚成小猪。”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希望林照鹿能胖一点。

　　她现在太瘦了，和营养不良似的。

　　“对了，我还带了这个。”梳着低马尾的女孩在包里翻来翻去，把压在最下面的一个相机拿出来了：

　　“薛昔时，好好表现啊，我给你录像。”

　　林照鹿抬了抬下巴，和同桌胡宁聊天去了，没再管薛昔时。

　　赶往舞台后的同时，薛昔时的眼神不自觉往林照荼班级的方向瞟了一眼，不出所料，荼荼姐不是排头。

　　排头排头，顾名思义，是选班级里最好看的男女生站在前方，撑起整个班的排面。

　　林照荼在薛昔时心里，是要站在全校人前方当排头的。

　　都怪她的班主任没眼力见，薛昔时在心底不服气地骂了几句，要他说，荼荼姐比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好看多了。

　　不过再往旁边一看，顾知礼赫然举着牌子，代表男生出列。

　　薛昔时心里又平衡了很多。哈，苍天有眼，终于不让顾知礼和荼荼姐站在一起了！

　　“哎，今年排头可以有两组啊。那什么，林照荼，你到前面来，和顾知礼站在第二排。”

　　“小宋，小宋你过来，你站第一排去。”

　　“不想去。”站在最后一排的宋矜度溜达到顾知礼身旁，撞了下他的肩膀，低头和他咬耳朵。

　　“你好看嘛。”顾知礼完全没有因为他抢了自己的位置生气，满心只有坑了朋友的欣喜。

　　他知道，宋矜度一向不喜欢学校里的活动。

　　换句话来说，他压根看不起这些同龄人，傲得很。

　　“切。”这句话还算受用，别人夸他宋矜度也许不会特别开心，但如果是从顾知礼嘴里说出来的，可信度也就高了些。

　　“呀咪咪咪咪！”薛昔时在原地左右脚交替，破防地蹦了十几秒。

　　这老师，现在又那么有眼光了！

　　视线落到自己班级，走在排头的是温执悬，原本应该是自己的，但是自己有学校安排的活动需要提前入场，成功错失这个机会。

　　身旁的女生他不怎么熟，成绩中等，五官干净，的确很好看。

　　薛昔时不在意排头这两人，他只是探头确认一下——林照鹿拿着相机，这就好。

　　“接下来入场的是，高一十一班的同学们！”

　　入场顺序按照高三高二高一排列，一个年级十三个班级，十一班已经是末尾了。

　　“高一十一班的同学为我们带来歌曲表演！掌声欢迎！”

　　在队列中的林照鹿，已经在草地上站定的林照荼，以及林照荼身旁的顾知礼，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活动。

　　果然，随着一声巨大的喷气声，薛昔时出现在台前。

　　他带着发带，左手夹着鼓槌，右手将另一只鼓槌挽出一个漂亮的花来，朝林照荼的方向挥了挥手，加上换成任何一个不是薛昔时的人来都显得油腻的wink。

　　“……”林照荼捂住自己的上半张脸，不忍直视。

　　有时她真的很佩服薛昔时，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么不社恐，感觉舞台就是他的家，随便走到哪儿立刻开始随地大小演，完全不会尴尬，也完全不会怯场。

　　年轻真好，做什么动作都像纯天然的，带着少年人独特的韵味。

　　薛昔时选的歌也很好，不是情情爱爱之类的歌曲，又把他架子鼓的优势发挥出来了。

　　“再见我的眼泪跌倒和失败，
　　“再见那个年少轻狂的时代，

　　“再见我的烦恼不再孤单，
　　“再见我的懦弱不再哭喊。

　　“……”

　　一曲出尽风头，薛昔时三番两次抬头确认，看到林照鹿在录像，台上的人满意地摇头晃脑。

　　“诶，这谁啊，哪个学弟这么帅。”杨芸怼了怼林照荼的胳膊，不怀好意地对她挤眉弄眼。

　　常年处在吃瓜第一线的杨芸早就认识台上的人了，包括他和林照荼关系匪浅这一点，通通了如指掌。

　　“小照荼~你认不认识啊~告诉我嘛~”

　　林照荼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下杨芸：“别拿我打趣，他是我——”

　　空气一瞬间凝固，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嗯？是什么是什么？”杨芸紧逼不放，非要林照荼说出个答案来。

　　“弟弟”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照荼不想承认薛昔时是她的弟弟。

　　那两个字怎么提怎么变扭，他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他根据年纪喊她一声姐。

　　她居然也就这样，承担了这么多年姐姐的责任。

　　“录好了！”开幕式结束后，林照鹿把相机往薛昔时怀里一塞，让他自己看看满不满意，随后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吃起零食。

　　班主任闻着味走了过来，看到林照鹿面前满满的零食，忍不住笑着吐槽：“啊呀，鹿啊，一场运动会下来要重三斤了诶。”

　　“不止喽！”薛昔时在旁边顺口搭腔，帮傻乐的林照鹿把班主任应付过去。

　　“我项目下午开始，你吃着吧，留点给我！”他人在高一十一班，心已经飘到高二五班去了。

　　飞也似的跑到高二五班的场地上，林照荼正安安静静写着新闻稿。

　　“呼呀！”薛昔时在她身后冷不丁喊一声，把林照荼吓得连笔都甩了出去。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薛昔时，吓死人！”

　　方才他悄悄到高二五班的地盘上来，已经吸引了一群同学的注意，有几个人认出他是刚才在台前唱歌敲鼓的男生，薛昔时身后瞬间热闹了不少。

　　“荼荼姐，下午要给我加油哦。”薛昔时赖皮般躺在草地上，颇有种林照荼不答应他就不走的架势。

　　“当然了，我肯定会去看的。”林照荼都想好了，她现在正给薛昔时预制新闻稿，只留一个名次没写。

　　不管他得了第几名，到时候都会让他“霸屏”新闻站。

　　林照荼的新闻稿写的很好，交上去的稿子就没有不被念到的，她知道，薛昔时喜欢出风头，这次让他听个爽。

　　“现在什么项目在比啊？”薛昔时在草坪上翻了个身，被林照荼提着领子一把拎起来了，顺便被她拍了两下领口，上面原先站着两根草。

　　“不知道，扔铅球和短跑吧？”薛昔时嘟着嘴，林照荼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我们去看看，走，我们班也有参加铅球比赛的同学。”

　　铅球比赛场地比起短跑冷清很多，可能大家都更喜欢径赛而不是田赛。

　　顾知礼认认真真热着身，看到林照荼和薛昔时来观赛，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嗨~”他对他们打了声招呼，远远的，眼神较好的薛昔时也看到林照鹿拿着照相机晃悠过来了。

　　她倒是很悠闲，嘴里叼着一根奶酪棒，像个经验老道的战地记者。

　　顾知礼扔铅球的动作干净利落，他看起来不算特别有劲的那种身材，和同组其他几位选手相比过于纤瘦。

　　但随着他一出手，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惊叹地喊出声。

　　“哇——”薛昔时比林照荼还激动，拉着她的胳膊晃了半天，“牛啊牛啊！怎么扔这么远？”

　　“喔——”同组的老哥一看，心态都崩了，“兄弟怎么练的啊，看起来也没什么训练痕迹啊。”

　　顾知礼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

　　“也许是小时候发射妹妹发射多了吧。”

　　顾知意小公主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把她的亲哥当作一根爬爬杆，爬到他身上之后吵着闹着让顾知礼抱住她的腰，把她“发射”到床上。

　　三四岁这么玩可以，五六岁也还行，再长大一点，顾知礼着实招架不住了。

　　只可惜比起自己累着，他更害怕让小妹失望。所以只能竭尽所能将她多发射出去几次，慢慢臂力就练强大了。

　　现在只是外面套了一层运动服，如果把外套脱掉，他发力时的肌肉其实很夸张，完全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扔铅球哪有扔妹妹累啊……

　　再加上家里父亲的身体不太好，稍微重一点的活都是他做，搬梯子、拧灯泡、修水管……顾知礼简直是超人。

　　习惯之后，这些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林照鹿拍到了满意的照片，哼着小曲走了。

　　薛昔时赞叹顾知礼的同时，心里一股横醋又冒了出来。

　　他怎么这么厉害，荼荼姐的注意力又被他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