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6、照片 “你在左侧

　　在林照荼初潮之前，薛昔时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位神通广大、总能在各种他的危难时刻出现的聪明姐姐可以保护他一辈子。

　　那时的林照荼在薛昔时眼里完全没有弱点，成绩那么好，性格不卑不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惹事也不怕事。

　　可自从林照荼十一岁、经历自己的初潮时，她最明显的一个弱点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林照荼痛经。

　　一开始只是略有些痛而已，越长大越严重，加上学业逐渐吃紧，衣食住行都没有以前那么讲究，她痛的也就更厉害一点。

　　薛昔时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来月经，那天他喊林照荼出来吃午饭，他发消息给自己的妈妈，求她让他吃一顿肯德基解解馋。

　　姜斩议点了个全家桶，让外卖员给三个小朋友送来。

　　他把最好吃的汉堡留给林照荼，死活没肯让林照鹿咬一口，把小妹气得半天没理他，一个人跑书房发脾气去了。

　　站在卧室门口，喊了林照荼两三声，房间里也不见有人出来。薛昔时狐疑地探头张望，却发现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肚子的林照荼。

　　他那时什么都不懂，看到她裤子上有血，以为最爱的荼荼姐要死了，给亲妈打电话的时候哭得昏天黑地，说他要为林照荼守至少五十年寡。

　　姜斩议想笑，但她在开会，所以这件事最后是交给助理处理的。

　　薛昔时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天的感受，林照荼的初潮，他比林照荼还要感触深刻。

　　他害怕，他觉得林照荼有了弱点，不再是那个打不倒的超人姐姐。

　　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薛昔时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不可以再这样浑浑噩噩捣乱下去，就像那一天，林照荼被可恶的邻居抓住头发，让他回去喊大人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

　　他从小清楚，他的妈妈是大老板，他是大老板的独生子，是小少爷。

　　所以他也没怕过谁，但凡那个女人扯的是他的头发，他就要回身咬上去了。

　　打坏了咬坏了妈妈都能赔，他才不害怕这种纸糊的老虎。摘几片叶子的犯错程度和薅头发的惩罚标准，孰轻孰重，薛昔时是拎得清的。

　　他在这种事上一点不糊涂。

　　可是她扯的是林照荼的头发，林照荼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带着他来道歉赔罪而已。

　　他那天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跑回去狠狠推了一下那个女人，把她推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坐在地板上半天起不来。

　　男人倒是想拦住他们，他一把拉起林照荼的手，带着她朝大人多的方向飞奔。那家人知道自己不占理，也不敢追出来，只能自认倒霉。

　　薛昔时回家之后，拿自己的电话手表和姜斩议一通诉苦，胡搅蛮缠让妈妈把那家人赶走了。拿着梳子回到卧室，他一边细心帮林照荼梳头，看着她断了好多的头发，又悄悄抹了半天眼泪。

　　“对不起荼荼姐，对不起……”

　　他只是想让她关注自己而已，他只想握她的手，没想让她受伤。

　　薛昔时觉得自己太坏了，他是世界上最坏的孩子。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其实那时的林照荼知道，薛昔时在哭。

　　她从来没有怪过它。在她眼中，她有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

　　林家不允许养动物，因为林父和林母都不喜欢除了人以外的生物。

　　林照荼小时候一直想养一只狗，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那种，会陪她看书，陪她散步。

　　林照鹿太可爱了，而且坏坏的，她是她的小猫，不是小狗；

　　薛昔时还没开智，和狗差不了多少，也会对她摇尾巴，很听话很懂事。

　　她怎么可能生自己最爱的小狗的气呢？

　　小狗好像在那天明白了什么，从那天开始，薛昔时再也没在小区里惹过祸，假期只是在家待着，偶尔和朋友出去走走，后来上了初中，和同学一起打球的次数变多，自然也少在家里待着了。

　　他舍不得让林照荼受伤，这是他最最喜欢的人，是除了母亲以外，可以依赖的女性。

　　他要保护好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让她一直笑着，不要老去，不要被生活磋磨，始终是从前温柔的模样。

　　在回过神之前，身体已经从横杆上方飞了过去。

　　在越过杆子时，他清楚地看见将脸抬起、仰望星空的林照荼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他成功越过横杆后，女孩的嘴也微张着，满眼欣喜地在一旁蹦蹦跳跳。

　　璀璨星河在眼前旋转着划过，留下一串绚丽的拖尾，薛昔时看着不动的星星因为他的奔跑而成为流星，在心中对着它们默默许愿，让因他努力开始滑动的星星，实现林照荼的心愿。

　　而林照荼的心愿，恰好是薛昔时能够成功。

　　直到身后的少年推着自己进屋，林照荼不得不先去洗澡。吹头发的时候，她还能看到薛昔时一个人默默在院子里跳一遍又一遍。

　　他脚踏实地的努力从来不会声张，总是自己悄悄去做。薛昔时和老师口中的显眼包一点都不一样，林照荼想，他明明做什么都很认真。

　　她养大的弟弟，她最清楚他是什么人了。

　　就算全世界都不看好他，她也会选择站在他那一边。

　　“马上你们要月考了对吧？小鹿，上点心啊。”三个孩子都在餐桌旁时，林父随口叮嘱了一句。

　　被点到名的林照鹿有点小脾气地“嗷”了一声，像被拍了一下的皮球，气鼓鼓回房间了。

　　林照荼低着头，眼神却不自觉瞟向林父的方向。

　　她在等父亲对自己说些什么。从小到大，林照荼都是家里最省心的那个孩子，林照鹿则是最不安分的，在学习上林父林母也更操心她一点。

　　家中小妹的待遇就是受到比哥哥姐姐多一倍的不信任，林照荼知道，林照鹿听到这些大概也不会开心，可她有时还是有些羡慕，羡慕她每一次努力、每一点进步都会被父母看见，每次考试之前，父母总是反复叮嘱她，自己却总被忽视。

　　父母对她太放心了，几乎不过问她的学习。

　　林照荼的进步空间很小，毕竟原来的分数就不低。但是偶尔，她也希望父母能够注意到，这次她的总分比原来进步了几分，或者在不擅长的学科上取得了新的好成绩。

　　在这一点上，她和薛昔时有着相同的共鸣。

　　努力不被发现，因为过于听话懂事，总是心甘情愿地当别人的背景板。

　　明明是她的主场，庆祝她的成功，最后的话题却总要拐到小鹿还需要再努力一点。

　　她知道，自己最不应该责怪的人就是林照鹿，她每次都被训，其实很惨。

　　可是有时，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悄悄埋怨林照鹿几句。为什么她要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既然她将所有好的坏的关注都分走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出现在这个家中，看着会闹的孩子吃尽红利，而她拼命为家人分担压力，最后却被迫早早的变成了大人。

　　为什么，明明她也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而已。

　　“荼荼姐，上点心，听到没？”薛昔时一手捧着酸奶，一手拿着勺子舔来舔去，吊儿郎当的，一副不太聪明的模样，油腔滑调学着林父的语气对林照荼说。

　　“别粗心大意，好好考。”他对着林照荼俏皮地弹舌，酸奶撒了一点在自己的手臂上，看起来更加痴傻。

　　林照荼忍不住笑了：“你还来叮嘱我呢，自己上点心吧。”

　　“该是我提醒你才对，入学第一次考试，如果考的不好，对你在老师那儿的印象有很大的影响哦。”

　　她顺手拂了拂薛昔时翘起的头发，径直走向卧室，原先那一点不愉快的心情一扫而空。

　　都怪他，总在她深思的时候打岔。

　　一开门，林照鹿就站在门口，和河豚一样鼓着腮帮子看她。

　　林照荼失笑，捏了一下她的脸，鼓得满满的脸发出“噗”一声。

　　“干什么？怪我啊？”林照荼皮一下很高兴，“没办法，谁让你姐姐过分优秀呢？”

　　“哼！”林照鹿一撅屁股，跳床上耍赖皮打滚去了。

　　姐妹俩闹了一阵再入睡，一夜无梦。

　　＊

　　月考说快不快，说慢也和大运一样撞过来了。在薛昔时练了一个礼拜跳高之后，每个学生都讨厌的月考如期而至。

　　跑考场的那几天，薛昔时和顾知礼冤家对头频频碰面，气得他又开始破防般大喊大叫，说顾知礼跟踪他。

　　顾知礼笑得难受，懒得和薛昔时计较些什么。

　　他好像逐渐明白了林照荼的乐趣，看薛昔时破防的确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他现在跳得比原来更高了，观赏性也更好。

　　月考成绩出来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薛昔时最积极，成绩还没出来之前就三番五次问班主任他的排名和总分，看起来胜券在握似的，把班主任问的都有些期待了，心想这小子该不会考得很好吧，这么想知道成绩。

　　结果成绩出来后，他也不过班级第六，年级里已经五十名开外了。

　　林照鹿发挥的意外不错，第一次就考了班级第三，年级三十二名，比入学的名次进步了很多，班主任着重表扬了一下。

　　班级第一名，不出意外的，也是整个年级的第一名，是那位特招进来的学神。

　　每次考试考完，学校会排一个“龙虎榜”，旨在表扬那些考的好的同学，让全校同学向他们学习。

　　年级前十开外是没有大头照的，薛昔时左思右想，觉得这似乎行不通。

　　他还没到楼下去看呢，就知道林照荼一定在榜上。

　　她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不出意外都是第一名，难得和万年老二顾知礼交换一下位次。

　　林照荼有大头照，他没有。第一名的照片一向很孤独，单独挂在最高的地方，像一颗凡人触碰不到的星星，与普通人隔着遥远的距离。

　　薛昔时顶了顶自己的腮，心想不能这样。林照荼已经够孤独了，不能和他们上同一届，和他们的作息不能保持一致，也不在同一个班级，看起来总和外人似的。

　　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一定介意着这一点。

　　薛昔时不能让林照荼感受到孤独，他在她身边，她还能感到孤独的话，那他就太失败了。

　　刚好，班主任朝他挥挥手。

　　“薛昔时啊，你们开学的时候拍的大头照出来了。你之前违反校规校纪，按道理来说通报批评是要把照片贴上去的，结果那时你刚入学还没有照片，现在我们要公示一个礼拜，你接受吗？”

　　班主任好言好劝，想了一百种他不愿意的情况，也没料到这小子一下跳了起来，乐呵呵地点了好几下脑袋：

　　“我愿意啊，照片可以让我自己贴吗？”

　　老天都在帮他，薛昔时心想，这不是饿了送食物、渴了送水吗？刚刚还在发愁，想着没大头照怎么办，现在机会就来了。

　　管它好大头照坏大头照，只要有大头照，对于他来说就是能名正言顺陪着林照荼的好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跑到楼下，把自己的大头照贴到了林照荼旁边的通报栏上。

　　中午吃完午饭，高二的人也来看榜了。

　　第一是林照荼，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没有人怀疑林照荼的实力，对于他们而言，看一下榜也只是确定第一是林照荼还是顾知礼，反正不可能是别人。

　　只是这一次，她的头像旁边，还多了一张嬉皮笑脸的大头照。

　　照片上的人脸颊微鼓，和仓鼠很像。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可怕，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骨相却极好，眉骨立体，如果不是因为脸上有些婴儿肥的话，他的五官应该是凌冽的。

　　他的笑容实在太抢镜了，光是在林照荼身旁，别人都觉得可怜的林照荼像是被强制骚扰了一般，这张照片像是会叽叽喳喳讲话，吵得照片上的林照荼明明没在皱眉，看起来也有点命苦。

　　刚吃完饭的林照荼，也悠悠散步回教室，顺便看一眼这次的龙虎榜。

　　自己这个年纪的排名在成绩出来之前，她就已经估的差不多了。新高考政策实施后，所有选科模式都变成了“3+2+1”，物化生和物化地选科的最容易出学霸，林照荼的班级就是物化地选科。

　　所以自然，她班级里的人在榜上占了好几个名额。

　　第一是她自己，第二顾知礼，第三是物化生班级的同学，林照荼想，如果自己班里那位走竞赛路线的同学也参加普通的月考的话，前三应该都是自己班的才对。

　　那人简直是天才，只不过人家的赛道不一样，在国内读两年大学就要出国了，再加上家里有公司要继承，经营方面要学的也很多，能来上国内的公立高中真是个奇迹。

　　而且脾气特别臭……林照荼心想，顾知礼能忍受这样的人，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再看一眼高一的榜，第一是一位男同学，林照荼对他也有印象，特招进来的那位学生，三年学费全免，还报销饭钱。

　　温执悬，一听就是很厉害的名字。

　　简单扫了一眼，林照鹿的名字在上面，只不过没有照片，薛昔时连名字都没有，林照荼还没问他的成绩，只希望不要太差。

　　视线落到高三的榜时，她又愣了一下。

　　高三的第一名也很固定，尽管林照荼没有特意关注，因为他出现的次数太多，她还是记住了这个人的名字——

　　薛昔年，薛昔时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们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他看起来并不难相处，只是她和他都是天生带着几分疏离的人，没什么机会接近对方。

　　他今年高三，成绩还能保持的那么稳定，平心而论，林照荼是佩服他的。

　　不紧不慢观察着三个年级的榜单，在其中找熟悉或者生疏的名字，林照荼看了一小会儿，视线往自己的照片旁一偏，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薛昔时傻兮兮地笑着，他主动申请，让自己的照片在“光荣榜”上多挂三个礼拜，起到很好的警示作用，顺便陪林照荼到下一次大考结束。

　　林照荼有些错愕，这家伙又犯什么事了？怎么大头照挂在通报批评栏里下不来？

　　身后，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午后金黄的日光洒在他黑色的头发上，两个人都被淡淡的金光笼罩，发丝溅跃出好看的弧度：

　　“荼荼姐，我在你身旁哦。”

　　他说。

　　“我在你身旁，你就不会孤单啦！”

　　薛昔时手里还拿着从食堂带出来的一盒苹果汁，原本是打算自己喝的，看到林照荼，他毫不犹豫地把那盒捏了很久的果汁塞到她的怀里。

　　“给！荼荼姐，你慢慢喝，我回去做午练了！”

　　林照荼目送着薛昔时的背影消失，好久好久，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再回头时，那张灿烂的笑脸在她眼中莫名不傻了。

　　他的笑容那么真诚，像太阳一样，金光闪闪。

　　属于高二第一名的照片左侧，少年自信又张扬的大头照霸道地占据一席之地，不知是不是命运的戏弄，林照荼照片右侧，第二名的照片略小一些，这次也挪到了第一行的右下角。

　　她看着自己的照片，莫名觉得有点挤。

　　虽然照片不会动，可林照荼还是觉得，薛昔时这张照片在缓缓向她靠近，并且隐隐有挤走顾知礼的趋势……

　　算了，这大概是她的幻觉吧。

　　毕竟这只是一张照片，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