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5、约定 他们的荣誉

　　“你？”林照荼略瞪大了眼睛，“对不起，但是你看起来很瘦……”

　　“没办法，因为这个项目基本没人报嘛，我想总不能让它空着，这样不太好。”顾知礼释然地笑了笑，高一的时候他已经扔过一次了。

　　那次拿了银牌，输给了一个高三的同学。顾知礼心中默默盘算，今年他毕业了，自己大概能拿一块金牌。

　　林照荼不欲多言，正要往前走，迎面撞上准备上楼的薛昔时。

　　他抬头，一眼看见了林照荼，眼睛像灯泡一样，“唰”一下亮了起来，周身冒起明显的泡泡。

　　她身旁的顾知礼完全被忽略了，薛昔时乐呵呵黏了上来，绕着林照荼转了两圈，自来熟地抱住她的胳膊，又突然意识到在外人面前这样不太对，于是顺手换成抱着顾知礼。

　　顾知礼无言地望着如果有尾巴，现在已经摇成螺旋桨的薛昔时，想着这小子还真不计较。

　　刚好和顾知礼聊完运动会，林照荼也好奇薛昔时报了什么项目。

　　“我吗？”薛昔时蹦了两下，“我参加接力跑和跳高！”

　　“哇哦，跳高，”顾知礼和林照荼几乎同一时间发出感叹，顾知礼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跳高啊……”

　　跳高，高中运动会里最神秘、也最出风头的一个项目。

　　五十米和一百米参加的人太多，一不小心就漏看了；立定跳远三段跳和铅球之类的项目围观的人不多，观赏性没那么强。

　　长跑更不用说，开始了都没人留意。

　　最受关注的，也就只有接力跑和跳高了。

　　碰巧薛昔时只报名了这两个项目，真是出尽风头，倒也符合他的性格，做什么都轰轰烈烈。

　　但这个项目之所以受欢迎，一定有其独特的原因。跳高的观赏性比其他项目都要好，身轻如燕的选手轻轻一跳，以优雅的姿势跃过横杆，周围围成一圈的旁观者爆发出惊人的呼声。

　　无论是出彩还是出丑，跳高的观赏性总是最强的。

　　“我听说高三有个男生蝉联两届跳高冠军，就连我跳高跳远很厉害的朋友，都说他姿势很好。”顾知礼好意提醒，他并没有亲眼看见那人是怎么跳的，毕竟跳高的时间和他扔铅球的时间有所重叠。

　　不过，他还是打算让这位热血少年做点心理准备。

　　“小问题，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回家之后就在院子练习一会，肯定能超过他！”薛昔时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他长那么大，除了林照荼生气，还真没怕过什么。

　　“不错，我看好你。”林照荼嘴角溢出温和的笑容，轻轻捏了一下他微鼓的腮帮子。

　　这个动作她做习惯了，从小到大，每次薛昔时和她撒娇，或者在她面前滚来滚去耍存在感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捏捏他脸上的肉。

　　薛昔时是个高需求宝宝，如果太久不理他，他有时会突然不说话，一个人窝在角落稀里哗啦掉眼泪。

　　好在待在林照荼身边，尽管林照荼是个淡人，却从来没有忽视过他的感受。她给不了太浓重的感情，但基本的关注和安慰给的很足。

　　一个高需求宝宝被养的那么健康，绝对有林照荼的一份功劳。

　　他们都非常习惯这样亲密的肢体动作，对于薛昔时而言，荼荼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哄他的，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对于林照荼来说，尽管她意识到，在外人面前这么做过分亲昵了些，但身体会比意识先一步反应。

　　等两人都反应过来时，受伤的只有站在一旁发愣的顾知礼。

　　他好笑地左右看看，最终决定缄口不言。

　　“我，我捏回来吧。”薛昔时心中咯噔一声，担心林照荼尴尬，立刻伸手捏了一下顾知礼的脸颊。

　　顾知礼下意识往旁边躲，脸上还是猝不及防挨了薛昔时完全不设防的一记狠拧。

　　“哎哎哎，你们俩亲密归亲密，怎么把负担全加到我身上了？我又不是你们俩的共感娃娃。”他边笑边骂。

　　薛昔时有时只是闹小孩子脾气，任性点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他清楚顾知礼这人不错，性格好，能处，客观上不会对他多不客气。

　　只是主观上吃飞醋而已，羡慕他和林照荼看起来那么般配，别人都觉得他们才是一对。

　　至于顾知礼，他压根不在意薛昔时怎么想。他是早慧的孩子，和林照荼一样，是家里最大的一个，在东亚家庭里很自然地承担了一部分父母的职责，也很自然地忍受了他不成熟的一部分。

　　“别忘了好好复习，运动会前是月考。”虽然不想扫薛昔时的兴，林照荼还是忧心他第一次月考的成绩。

　　她是过来人，知道老师会通过高中的第一次月考形成对每个学生的刻板印象，如果一开始没给老师留下好印象的话，按薛昔时这闯祸的速度，他接下来肯定会被老师格外“照顾”。

　　“放心吧荼荼姐！手拿把掐！”薛昔时倒退着往后走，目送林照荼离开。

　　他的确是个行动力超强的人，前脚说完要练习跳高，当天体育课就找体育老师辅导，加上他学东西一向很快，练了一节课，已经基本把动作练熟了，接下来就是攻克高度的问题。

　　“哟，那边也练着呢。”

　　高三的几个男生路过，看着蹦得挺高的薛昔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得去提醒一下翟哥了，小心今年被学弟给超了哦。”

　　“怎么可能，谁能和翟哥比啊，他蝉联两年冠军了，挑战他的人哪个成功了？”旁边的男生附和，笑得更猖狂，“这个看着也不行，门外汉。”

　　男生之间的门门道道也不少，任何鼓吹男人之间的情谊很简单，把男性塑造成只讲义气的傻子的话都是极其片面的。虽然平时那几个人和翟奕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完全没熟到可以为他贬低其他男生的地步，但他是高三的人，作为同样高三的学生，只要有他在，他们就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为了这样没理由的荣誉共享，他们可以随意攻击暂时还没有自己势力的薛昔时。

　　薛昔时听不见他们的话，他的眼前只有那一根横杆。

　　周围一切声音都被屏蔽在外，人在专注的时候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

　　薛昔时没听见的话，全被林照荼听在心里。

　　她愣了几秒，随后面色一沉。

　　“长舌夫。”路过那几个男生时，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白了他们一眼。

　　没察觉到林照荼的几人听到她的话面面相觑，不确定她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林照荼冷哼一声，径直从他们面前略过。

　　“哇哦！！”就在这时，操场旁响起一阵欢呼声，所有人循声望去，都看到了清瘦的少年纵身一跃、姿势优美地从高高的杆子上飞过去的模样。

　　一开始在那里围观的同学纷纷讨论起来，询问这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跳得好高啊……”

　　“对啊，好漂亮的姿势……”

　　林照荼站在人群中，听着人潮中涌动着的、夸奖薛昔时的声音，嘴角悄无声息地勾起。

　　好吧，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自己和高三那帮男生也没什么不同。

　　她也在无意识间，和薛昔时荣誉共享。

　　她爱听这些人夸奖薛昔时，比听到别人夸自己还要开心。林照荼对自己的受欢迎程度一向没什么自信，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是人群的焦点。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拥有轰轰烈烈的青春，敢爱敢恨，有一两段疯狂的、浪漫的感情，虽然最后很有可能以悲剧结尾，但这也是青春独特的魅力。

　　她坚信，尽管她有些向往，可这样的热闹终究不属于她。随着年纪慢慢变大，林照荼知道，这就是她的性格，很难改变。

　　无法改变性格，自然无法改变命运。

　　没关系，她可以看着薛昔时出尽风头。

　　他可以调皮，他可以和老师对着干，他可以做出一些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傻事。

　　就像现在，他也在做一件大家都不看好、但她支持的事情。

　　月色正好，皎洁的月光把院子照得透亮。屋内，林照鹿正在书桌前看错题，林照荼漫步走入院中，顺手帮面前的少年托了一把杆子。

　　“哇！荼荼姐，你怎么出来了？”薛昔时正往地上铺着软垫，今天蹦出感觉来了，他也想在晚上练一练。

　　林照荼的出现让他又惊又喜。这个年纪的人藏不住什么事，林照荼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虎牙时隐时现，在被月光照得银白的夜幕里一闪一闪。

　　她有些不自然地搓了下自己鬓角落下的一缕发丝。

　　那一小缕头发在手指间，被碾过来搓回去，在温度仍然较高的夏末变得黏腻。

　　“我帮你架杆子，方便你练习。”犹豫了一会儿，林照荼舔了下自己的嘴唇，用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薛昔时还没洗澡，在院子里忙活了半天，短袖早就脱掉了，只穿了一条白色的背心，下身倒是套着长裤，额前发丝上还挂着一滴汗，欲落不落。

　　林照荼很了解薛昔时不假，但同时，薛昔时也很了解林照荼。

　　他眼帘微垂，打量着面前的人儿，总觉得她的表情不太对，蔫了吧唧的，和平时的林照荼并不一样。

　　薛昔时弯下腰，狐疑地把脸偏向另一侧，认真看向林照荼藏在阴影里的脸，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根处。林照荼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根，那儿已经热透了。

　　因为每天都会洗澡换衣服，虽然薛昔时身上出了点汗，味道却并不难闻。

　　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和表面表现出的那股不成熟少年气不同。薛昔时认真的时候，其实很能给人安全感。

　　“荼荼姐，你脸红啦？”他没来头一句，林照荼心中更加慌张。

　　“没有，我热。”林照荼错开他的目光，只是把身上的防风薄衬衫拉紧一点，把杆子抬上去：

　　“来吧，我陪你练。”

　　一转头，薛昔时悠然自得地靠在院子里那堵矮墙上，嘴角邪魅地勾着，像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似的，只是笑，也没有揭穿她的谎言。

　　如果真是热的话，应该把外面那件外套脱掉，而不是拉紧。

　　——荼荼姐就是害羞了。

　　“来啦！”他拍了拍手，活动一下肩膀，随后助跑一段，在杆前起跳。

　　近乎完美的动作，林照荼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瘦条条的身影在眼前一闪，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只一瞬，天神般的人就越过了杆子。

　　“耶！”薛昔时开心地在垫子上蹦跶两下，“成功！”

　　他承认，他有些小心机。

　　这个高度下午练过了，对他来说有点挑战、但不算太难。原本他不应该在晚上练这个高度，至少还要再高二十公分。

　　但当他看到，林照荼走到自己面前，还主动要求帮他扶杆子时，薛昔时改主意了。

　　他得在林照荼面前装个大的。

　　果然，在他故作轻松“挑战”了一个不错的高度之后，林照荼愣在原地，好久都没成功说出话来。

　　“天呐……”

　　薛昔时也不着急，他就在旁边等着。林照荼从小反射弧就长，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终于，林照荼开口了。

　　“你好厉害……”她缓慢地抬起自己的下巴，让脸正对他，薛昔时看到面前的女孩眼中的繁星。

　　林照荼的眼睛很好看，林家俩姐妹的眼睛都是圆圆的，只不过林照鹿一看就是好斗民族，眼神中总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而林照荼的眼睛偏细长，眼尾有自然的色素沉积，眼神也更温柔，和谁撒了一把星子在其中一样。

　　她夸人的时候，总是很真诚。

　　这反而让薛昔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少年不自然地抓了两下自己的后脑勺：“小意思，小意思……”

　　“再加高一点吧，加到下午的极限。”尽管薛昔时希望在林照荼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但如果因为这种心理影响了训练，他还是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再说了，荼荼姐允许他犯错。

　　从小到大，薛昔时已经数不清自己给林照荼闯了多少祸出来。她对自己那么好，哪怕小时候的他简直是超级无敌捣蛋王，每一次出门都会给她留下一大堆烂摊子，有些时候甚至是故意的，因为他觉得她更关注林照鹿一点。

　　他拈酸吃醋，薛昔时从来没否认过，自己是个小气的人。

　　那时她也不恼，只是安静听完他的“战绩”，然后伸出柔软的手，把他的小手一握，带着他出去一家一家敲门道歉。

　　大多人家都很好，看到一个大小孩带着一个小小孩来道歉，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不仅不会责怪，还会给他们分点小零食；

　　只有一户人家，家庭关系原本就不和睦的夫妻看到他们死活都要不到的孩子，心里生出些嫉妒和恶意，在那个下午故意为难这两个小朋友，林照荼原本想回去喊爸爸妈妈来应对，却被欺软怕硬的女主人一把薅住头发，完全动不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对动作快一点、已经跑出去几步的薛昔时说，让他去家里把大人喊来。

　　薛昔时还记得那时自己的惶恐，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他只是想要林照荼关注自己，想要她牵着自己的手，一路拉着他走在小区里，边走边和他聊天，教导他以后不能闯这么多祸。

　　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犯错了挨骂不光荣，可被林照荼牵着、和这么温柔好看的姐姐一起在水泥路上走，一定会被整个小区的同龄人羡慕。

　　按道理来说，他那个时候九岁，正是最不喜欢异性的时间，同龄的男生甚至以和自己的姐姐站在一起为耻，大喊着让家人离自己远一点。

　　薛昔时完全不这么想。他觉得，那些人之所以被嘲笑，就是因为他们对姐姐的态度实在太差了。

　　在家里大人都要工作的暑假，整个家里只剩下孩子。客厅里的电视机里放着广告，声音不大，盖不住钟表走秒的滴答生，外面的一切连同这般酷暑的时间，一同融化在太阳下。

　　家中开着空调，制冷效果不怎么样。他是很怕热的，林照荼也是，所以他们一起坐在客厅，怕冷的林照鹿在卧室里睡午觉。

　　林照荼允许他枕在她的腿上。那个年纪男生还没开始长个子，女生已经抽条了，所以林照荼还和他差不多高。

　　她的腿上有些肉，枕的特别舒服。薛昔时无聊地看着电视机上的广告，林照荼就算是广告也看的特别认真，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坐在那里陪她，实际上他对动画片的兴趣也不大，只是喜欢待在林照荼身边这种安心的感觉而已。

　　他觉得自己从小就有恋姐的倾向，又或者说，因为林照荼比他大，所以他才喜欢姐姐。

　　那时他又觉得，自己比林照荼年纪小，也不是什么缺点了。

　　只有弟弟才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姐姐的腿上休息，只有弟弟可以获得姐姐全心全意的关注，只有弟弟才能被姐姐香香的手牵着，带他走过大街小巷。

　　天塌下来也没有关系，比绝望和害怕先来的，是姐姐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