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41、命运 把真心话说

　　薛昔时安静地听完她说的话，等林照荼变得沉默，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感受手心里暖暖的温度，他稍使了点劲，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坐进被子里，别着了凉。

　　看着林照荼被烧得红通通的脸，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软软的，手感很好。

　　“你啊，是不是傻呢？”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你怎么可以和陈蕴姐放在一起比较。”

　　倒不如说，如果薛昔时真的一直把她看作姐姐，那才是他的罪过。

　　他从来就没有将林照荼当作亲姐。小时候对她的印象是一个漂亮的、很有气质的小姐姐，再长大一点，到了春心萌动的时期，他所有对于异性美好的想象，都源自于林照荼。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她每一个动作都能牵动他的心。

　　再长大一些，到他也懂一些男女之事时，有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幻想，对象始终也只有林照荼一个人。

　　只不过这种事，他不敢和任何人说，害怕一旦让上天知道，上天就会给他降下惩罚。

　　“陈蕴姐只是妈妈合作商的朋友，和我里外里隔那么多。”

　　“你是我的家人啊。”他把下巴架在林照荼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

　　真受不了林照荼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他，看起来比平时呆很多，格外可爱。

　　这种时候的她褪去了平时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说话的语调也变得像撒娇那样，让他格外怜爱。

　　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薛昔时过了把手瘾。他对她简直是生理性喜欢，无论林照荼是什么样子的，只要看见她的脸，他就忍不住想笑。

　　等笑够了，薛昔时才不紧不慢地和她解释。

　　“放心吧，我和陈蕴姐的关系，比你想的差多了。”

　　“我到现在为止，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动物，不知道她的星座，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哪怕是在和她吃了那么多次饭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她的忌口。”

　　“可是啊，你不一样啊。我知道，我们小荼最喜欢粉色，我们小荼喜欢狗胜过喜欢猫，我们小荼是天秤座，我们小荼不喜欢吃辣的，喜欢吃酸甜口的。”

　　薛昔时把林照荼喜欢的东西背得牢牢的，每一次去餐厅点菜，说到忌口的时候，他总是比她本人先一步回答。

　　“至于我们能一起去国外旅游……那也只不过是她家有钱而已。钱对于没钱的人来说是全部，对于有钱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一起旅游还能保持和谐的，只能说明人品还可以。”

　　薛昔时顿了顿，随后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世界上人品不错的人那么多，我身边就有那么多人品过关的，这也只能让我们成为朋友吧。”

　　“至于家人，当然还需要一点其他的东西，怎么能光看人品就定了呢？”

　　他松开林照荼，看到她脸上挂着眼泪，立刻从旁边抽了两张餐巾纸，把她脸上的泪擦干。

　　“我在旅游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想到，如果这个时候荼荼姐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你在我身边，我肯定不会那么成熟地去主动照顾别人了。我会帮你拿包，会帮你拿水杯，但看到好吃的食物，我一定会赖在原地不愿意走。”

　　他笑了笑，看着林照荼有些发懵的神情。

　　“为什么？”林照荼吸了吸鼻涕，犹豫着问他，“因为我不需要照顾吗？”

　　“当然不是啦，因为我们熟悉嘛，熟悉的人就不需要维持形象了。”

　　薛昔时刮了一下林照荼的鼻尖，那儿现在湿漉漉的，和小狗鼻子一样。

　　“你想啊，我们足够熟悉彼此，你知道我是个喜欢玩、有时会捣乱的人，而你选择了包容我这一点，所以这就意味着，我在你面前不玩得太过激，也就没有关系了。”

　　“那我可要和你撒娇了哦，我要耍赖皮！”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似的，直直地往床上一躺。

　　“我不管，我在你面前要当小孩，当大人太累了。”

　　头顶冷不丁传来林照荼的笑声，先是很小的一阵，随后越来越大，像是释然了一样，最后变成了令薛昔时有些害怕的狂笑。

　　“哈哈哈……”好久没有听过自己那么开朗的笑声，林照荼感觉自己心里一把生了锈的锁，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咚”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她知道，会因为这件事窃喜，也许该有些罪恶感的。

　　她害怕了很久，都说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讨厌着这样的说法。

　　她恨自己是那个倒霉的青梅，恨陈蕴是突然出现在薛昔时身边的天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恨她，不应该恨无辜的另一个女性，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的嫉妒心强到会恨上那些做一切都轻飘飘的人，恨他们为什么不会感到不甘心，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把嫉妒堂而皇之地放到明面上。

　　这样可以显得她不那么可恶了。

　　“荼荼姐，荼荼姐你干什么啊……”薛昔时吓得后退了几步，他害怕林照荼因为什么东西魇着了，现在去哪儿找大师给她驱邪呢？

　　林照荼终于停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神清气爽。

　　“没什么，我好饿，也好困啊……”

　　失去的胃口和困意，在此刻重新回笼。

　　林照荼莫名相信，今天一定能睡个好觉。

　　“等着，我给你把饭端来！”知道林照荼也许吃不下米饭，薛昔时三令五申，央求妈妈让这儿的主管送点稀饭到他们的房间，好让林照荼安心养病。

　　姜斩议就这一个儿子，能怎么办，宠着呗。

　　冬天的晚上特别冷，今年还下了雪，化雪的过程比下雪要冷一倍。林照荼看了在自己的大床边放着的、那张可怜的小小折叠床好几眼，最终还是忍不住向薛昔时提出邀请。

　　他睡这张床，第二天醒来怕是要冻成冰棍了吧？

　　“你要不要上床和我一起睡？反正我们有两床被子，自己盖自己的，不影响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薛昔时，对方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此时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可以吗？”薛昔时眼睛放光，虽然如果林照荼介意，他也可以睡这张小床，但是那张床实在太局促，他一滚就要摔到地上。

　　而林照荼的床其实很大，躺三个人都没有关系。

　　“嗯，你躺上来吧。”林照荼把自己的被子摞到另一边，腾出一块位置。

　　床已经被她睡得暖暖的了，薛昔时往上一坐，舒服得直接叫出了声：

　　“荼荼姐，你的屁股捂得这块好暖和！”

　　林照荼黑着脸踹了他一脚，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两个人裹得和蚕蛹似的，面对面看着对方，难免时不时笑出声。

　　薛昔时本来还有点困意呢，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和林照荼睡在一起，就乐得合不拢嘴了，更别提林照荼的头发还常常扫到他的脸，软软的，特别舒服。

　　而林照荼呢，看着他乐呵的样子，觉得他实在太傻了，也忍不住笑。

　　两人你一声“噗”，我一声“呲”，最后还是林照荼先忍不住：

　　“薛昔时，别逗我笑了……”

　　“知道啦，荼荼姐，我们一定是因为开着灯，能看清对方的脸，所以才会绷不住的。”

　　“现在我把灯关了，看不见对方的面孔，不就不会笑了吗？”

　　“嗒”，薛昔时的行动力一向是很强的。他把灯关了之后，黑暗中贴的很近的两人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林照荼的眼睛很亮，她的燕尾睫是很多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那种，一眨眼就惹人怜爱。

　　薛昔时的眉眼则像连绵的山峦，眼神坚毅，眼尾带着些忧郁。

　　两人对视着，安静的房间里，他们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是啊，关了灯之后，面容就不清楚了。

　　灯光下知晓凡人的长相，黑暗里看清爱人的真心。

　　很默契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享受着这个漫长的瞬间。

　　最终，还是林照荼先败下阵来。她和薛昔时大眼瞪小眼半天，着实有些困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薛昔时，一开始还同睡意挣扎了几下，最后实在熬不过去，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薛昔时看着面前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轮廓也一起一伏规律起来，于是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荼荼姐，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林照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看着面前的这团被子，薛昔时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隔着被子，从林照荼身后抱住了她。

　　明明只是感觉手臂变紧了一点，抱住了一个硕大的物体，为什么心里会一下变得那么满足，好像被成千上万的幸福填满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荼荼姐？小荼？大耳朵荼荼？真的睡着了？”

　　都这么喊林照荼了，如果她还醒着，肯定要揍他一顿。

　　看来真的睡着了。

　　少年紧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咽了口口水。

　　心脏砰砰直跳，他承认，也许自己真是个懦弱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勇气。

　　他英气的眉宇微微向下，延伸到了眼角，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有着难言之隐，笼罩上了一层忧郁的气息。

　　“林照荼。”

　　他凑到女孩耳边，喊了她最后一声。

　　林照荼睡熟了，听不见他的呢喃。

　　薛昔时彻底放心，他有很多话，一直藏在心里不敢和任何人讲。

　　其实他应该和林照荼讲的，但他一直没能鼓起勇气。

　　少年清了清嗓子，声音格外郑重：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一定会喜欢上你。”

　　“我舍不得看你哭，想看你一直笑着，活得比任何人都精彩。”

　　“每一次你一哭，我的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那样疼。小荼，我真的真的很想保护你，让你开开心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受任何压力，做你想要做的事。”

　　“我想保护你，无论年龄。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当你的哥哥。”

　　“每一次看到你和别的男生走的近，我就和发了疯一样的嫉妒，嫉妒他为什么可以站在你身边，而我不行。”

　　他多恨自己不够光明正大，多恨自己的肩膀不够宽阔，多恨自己会让林照荼受伤。

　　他那么爱她，从小就舍不得让她哭。

　　“我想为你挡下所有风雨。小荼，我想保护你一辈子。”

　　憋了十一年的真心话，终于在黑夜里成功宣之于口。

　　虽然她没有听到，但薛昔时相信，说出口和只在心里想着，结局一定是不一样的。

　　他不需要林照荼听到。他要说给上天听，说给命运听。

　　因为青春是离命运最近的时期，每一个举动都会改变未来。

　　而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未来里没有林照荼，所以他要让命运知道，他薛昔时的未来，一定会和林照荼绑定。

　　命运有没有听到薛昔时的表白，这说不准。

　　但命运听到了林照荼的抱怨，成功让她第二天退烧了。

　　第二天清晨，林照荼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神清气爽。

　　“诶，身上怎么会那么松快呢？”她坐在放着两床叠好的被子的床上，带着笑容做着转体运动。

　　要现在写作业消耗还是太大了，毕竟她不太能下床，走路还是腿软。

　　不过简单活动一下还是没问题，薛昔时特地把空调温度调高，防止她着凉。

　　他也没写作业，这时正坐在林照荼床头的位置，专心削着苹果皮。

　　林照荼不让他写作业，他也刚好不想写。她说，如果他在一旁写作业，会给她制造必须努力的焦虑。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种焦虑需要自己调整，但一时半会也纠正不过来，加上薛昔时一向不会拒绝林照荼的要求，所以他也干脆把寒假作业放生了。

　　此刻，薛昔时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个宝贝苹果的来历。

　　“荼荼姐，你不知道吧，今天楼里可以活动了，我就去楼下遛弯。”

　　“这一溜不要紧啊，我发现有一群老太太围着一楼的一辆小推车。于是我挤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居然有苹果！”

　　在平时，苹果是个极其无聊的水果，但现在可不一样，资源紧缺的酒店里，谁不想啃一个香喷喷的大苹果呢？

　　薛昔时一下就想到了房间里的林照荼。林照荼是个不爱争抢的人，要把她放在物资匮乏的时代，绝对会被饿死的。

　　但有薛昔时这个又争又抢的人在，包让她活的有滋有味。

　　薛昔时越说越来劲，干脆把苹果放下，自己亲自演示。

　　“这边有一个老太太，诶，和那个员工纠缠，说三块钱卖给她。”

　　“那边立刻窜出来第二个老太太，声音像公鸡打鸣一样，哦哟说着不行不行不行，然后把手插进来，想抢那个苹果。”

　　薛昔时左蹦右跳，林照荼也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演。

　　“最后呢，我，嘿嘿，响当当出场啦！”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刚好在口袋里摸到之前妈妈让我买早饭的五块钱，把钱塞到工作人员的口袋里，然后把那个苹果一捞，撒腿就跑。”

　　林照荼边听边笑，最后实在忍不住，整个人趴在了床上。

　　“等一下……这也太可恶了吧……”

　　“荼荼姐，这个苹果可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肯定特别甜。”薛昔时坐回座位，认真把那个苹果削好，然后递给林照荼。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以为了林照荼去和别人争抢宝贵的东西，抢到之后又会把它处理好，整个交给林照荼。

　　只要看到她对自己笑，他就觉得很满意了。

　　林照荼的笑容远比苹果甜，他可以等林照荼吃完，把那个苹果核吃了。

　　可是，林照荼也不是个会自己吃独食的人。

　　她听完薛昔时的英勇事迹，果断拿起水果刀，把苹果一分两半，然后把另一半爽快地递给薛昔时：

　　“呐，吃吧。”

　　“这么难得的胜利果实，当然要一起分享了。”

　　真好啊，整个高三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么长的时间。

　　在健康面前，从前执着了那么长时间的成绩，居然也可以放下了。

　　和薛昔时一起生活不存在任何内卷，她在恢复的过程中好好休息了一下，然后还能一起做点室内运动，活动一下筋骨。

　　两人的生活都异常规律，早睡早起。林照荼不会那么为难自己，每天定时做试卷，定时批改，就算做错了题，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浮躁地急于否定自己。

　　她逐渐明白，从前的自己并不完整，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人才会害怕失败，因为她并不知道该怎样应对它。

　　而从失败里爬起来的人，往往更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所谓战胜了心魔，并不是指做对的题变多，成绩真的立刻提高了。如果还在纠结这个，她是走不出来的。

　　只是，现在的林照荼并不在意这一次的成绩怎么样了。

　　适当把目光放远，路会更好走。

　　对他们来说，真正的成长不是不再做错事情，而是做错了也没有关系。

　　林照荼做错了题，可以心平气和地改掉。

　　薛昔时做错了事，也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

　　一次错误，并不能像以前那样，残忍地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们可以笑着对戏弄他们的命运说，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