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19、意外 有我在，天

　　“荼荼姐，你真的不知道叔叔每天晚上打电话究竟是为什么吗？”

　　排练结束，回教室准备上课的路上，薛昔时又一次提起这件事。他前两天偷偷玩手机玩到半夜，发现林父凌晨一点还在阳台打电话，突然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按道理来说，叔叔睡得应该比自己早才对。

　　林照荼摇了摇头，她很早就睡了，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会不会……”话说到一半，薛昔时紧急停了下来。

　　虽然他猜测，有可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但就算和林照荼说了，她也没什么解决办法，只能干着急。

　　还没有发生的事，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为好。

　　林照荼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小时候会因为看了地震纪录片害怕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做噩梦。他还是先不说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起夜频繁了点，估计和兄弟讨论中年危机吧。”薛昔时话锋一转，成功把林照荼逗笑了。

　　“爸爸年纪也上来了啊……”她忍俊不禁，“哎，印象里他还很年轻呢……”

　　不知道为什么，回到教室后，林照荼突然一阵心慌。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走廊里并不存在的身影。

　　薛昔时已经回自己的教室了。在林照荼回头的那一刻，他的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按住自己的右眼，薛昔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路过他身旁的后桌同学看到他捂着一只眼睛沉默，忍不住和他打趣：

　　“怎么了？要开显轮眼啊？阿玛提拉斯？”

　　“去去去。”他笑骂，决定暂时放下心中那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直到今天骑着电瓶车，和林照荼一起到家，客厅的灯是关着的。

　　“不对吧，爸爸还没回来吗？”不仅爸爸不在家，妈妈也不在。

　　楼道里黑漆漆的，薛昔时感觉自己左手一紧，林照荼紧张地拉着他。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一把将她揽住，力气大到让林照荼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直接腾空。

　　林照荼的双手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凉，空荡荡的客厅看得她心慌。拿起桌上的手机时，她整个人的手都在颤抖：

　　“薛昔时……”

　　“我来看。”他一把接过林照荼手上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屏幕上只有林母发来的一条消息：

　　“荼荼，你爸爸身体出了点问题，今天爸爸妈妈可能回不来了，你和弟弟妹妹说，让他们早点睡，明天早上坐公交车去上学。”

　　“……”薛昔时捏着手机的手指逐渐用力绷紧，从林照荼的角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她焦急地凑上前，扒住薛昔时的手臂，轻轻摇晃了几下，“是爸爸的消息吗？他们为什么还没回来？”

　　“嗯，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叔叔的身体出了点小问题。”薛昔时将手机放到了林照荼够不到的位置，转身去卧室拿出自己的手机，随手揣进兜里：

　　“走，我们去医院看看他们。”

　　虽然消息里林母的意思是不要让小孩子参与进来，但以薛昔时对于林照荼的了解，她只要知道一件不太好的事，一定会往最坏的一方面去想。

　　在过小的年纪承担了过多的责任，的确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她被迫在小时候忧心弟弟妹妹的行踪，代替父母安排他们的起居，就容易把所有的事灾难化。

　　今天要是不去医院亲自看一眼，恐怕会焦虑一晚上，急得睡不着觉。

　　“走吧，天冷了，穿上外套出发。”薛昔时也在自己身上披了件冲锋衣，和林照荼一起走出家门。

　　她还是坐在他的电瓶车后座，只不过这一次，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靠在了他的背上。

　　在前座捏着电瓶车把手的薛昔时也沉默着，只不过他想的却是其他的事。

　　印象中的林照荼总是无所不能，可以在他遇到困难时立刻出现，不论以什么方式，最后都能完美把他的问题解决。

　　可是现在，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居然那么纤细，不够高，也不够强壮。

　　她好像风里的一颗种子，除了顺着命运的方向往前，没有其他任何路可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荼荼姐和自己的身份好像交换了。

　　她不再能凡事罩着自己，她那么容易受伤，那么脆弱，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用瘦弱的手臂挡在他面前，为他挡下所有本该由他承受的伤痛。

　　她愿意站在他面前，替小时候的他辩解，为小时候的他擦干眼泪，他就没有在长大后背叛她的理由。

　　如今他已经有了她无法比拟的力量，他有并不成熟的肌肉，有强健的体魄，有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他已经比她厉害很多了。

　　所以这一次，青涩稚嫩的少年，需要承担起咬牙也得抗下的责任。

　　“阿姨！”一路上握着林照荼冰凉的手，薛昔时冲向手术室。

　　林母看到他们两人，有一刹那的震惊：“不是让你们在家早点休息吗？”

　　“妈妈，我不可能安心睡着的。”林照荼的声音还算冷静，“爸爸怎么了？”

　　“还不知道呢，医生在诊断。”林母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超过了十点半。

　　“你们两个啊……明天还要上学呢，现在十点多了，不睡觉第二天肯定起不来。”

　　看着面前忧心忡忡的两人，本来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林母叹了口气：

　　“我这两天本来也很忙，你爸爸又出事，只能辛苦你们几个自己照顾好自己了……”

　　“小荼，你是家里的姐姐，得看好弟弟妹妹……”

　　话在嘴边，看着林母疲惫的神情，薛昔时又说不出口。

　　其实他一直想反驳这个观点，林照荼只不过比他大一岁，比林照鹿大两岁。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一个孩子，是他们的同龄人。

　　可是从小到大，她被迫承担了很多不该由她这个年纪的人承担的责任。

　　照顾弟弟妹妹也好，在家庭动荡的时候掌管大局也好，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样做，没人问过她的压力会不会很大；

　　没人在意她被逼成了什么样的性格，没人在意她的精神状态是否良好。

　　有的时候薛昔时真的觉得，林父林母并不那么了解他们的两个女儿。

　　就像现在，林照荼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她的担心几乎要从眼中涌出来，也许今天晚上躺在床上，她会辗转反侧。

　　可是没有人有哪怕一点点精力再分给她，在意一下她的感受。

　　“……我知道了，我现在带昔时回家休息。”

　　良久，林照荼的左手中指抽搐了一下，轻轻戳向薛昔时的掌心。

　　“走吧。”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对薛昔时说。

　　薛昔时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荼荼姐……”他鼻子也有点酸，可这不是哭的时候。

　　于是，被拉着下楼的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荼荼姐，别害怕呀，说不定没什么事呢？”

　　“嗯。”林照荼没多说什么，声音还是轻如呢喃。

　　“荼荼姐……”薛昔时担忧地看向林照荼，她的短发遮住了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在黑夜中，林照荼的脸仿佛变成了万丈深渊，能把一切都吸进去。

　　他能在那张黑洞洞的脸上想象出任何表情。

　　“回家吧。”她只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今天的夜好像格外冷。

　　回到家，这次客厅的灯是亮着的。林照鹿坐在客厅正中央，孤零零的一个人。

　　“荼荼姐，爸爸到底——”

　　她话说到一半，便被薛昔时的一个眼神打断。看着林照荼脸上不算太好的表情，林照鹿的心也狂跳起来。

　　“现在医生还没说，妈妈说问题应该不算大。”林照荼都不知道自己在和林照鹿说些什么。

　　她感觉自己从头冷到脚，明明手同腿都在颤抖，说出来的话却异常镇定，平静到像麻木了一样。

　　实际上，她的整个身体也的确在发麻，一点一点，从脊背僵到指尖。

　　“真的吗？”林照鹿不死心，接着追问，“荼荼姐，你不要骗我……”

　　“真的！别逼问荼荼姐了！她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

　　薛昔时再一次强硬地打断林照鹿的询问，他几次观察林照荼的表情，感觉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

　　心像被针扎一样地疼。

　　“昔时，不要吼小鹿。”林照荼皱了下眉，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我、我知道了……”林照鹿的声音也变得很小很小，她慌张地眨了两下眼睛，跑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关上，将两人隔绝在外。

　　林照荼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只能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她柔顺的头发垂在耳后，眼睛磕在手背上，迟钝地发着酸。

　　“荼荼姐，去洗个澡睡觉怎么样？”薛昔时硬生生把头挤到桌子底下，非要和她面对面。

　　“荼荼姐，你看看我，回答我嘛。”

　　“荼荼姐……”看到顺着手指流下的眼泪，薛昔时鼻子猝不及防地一酸，“你别哭……算了，你要哭就哭吧……”

　　“我没想哭……”在一声声“荼荼姐”下，林照荼简单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重新把头抬了起来。

　　她眼睛红红的，无言地看了薛昔时几分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径直朝洗手间走去。

　　看到林照荼去洗澡，薛昔时稍微松了口气，去厨房为她泡了一杯蜂蜜水。

　　“荼荼姐，今天敢一个人睡吗？”

　　林照荼从浴室出来，刚吹干头发，在楼上洗完澡的薛昔时走到她身边。

　　夜里的空气真的有些冰凉，风吹在脚踝上，让人平添几分退缩的想法。

　　林照荼垂下眼帘，脸颊上还带着微红的印迹。

　　“大概可以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哈哈，荼荼姐，你终于承认，小时候的你遇到事之后不敢一个人睡觉了。”薛昔时把水递给林照荼。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她难过的点，林照荼突然觉得喉咙狠狠一紧。

　　她慌张地把头低得更下一些。看着屋外黑漆漆的天，平生第一次，她有些不敢面对第二天的太阳。

　　该怎么去学校，怎么度过这一天。

　　这一周又该怎么办呢？要是爸爸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会不会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

　　要想的事情太多，就算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在脑中如影随形，不断提醒着她该面对的一切。

　　要是看不见它们，它们就不存在，那该多好呢？

　　要是听不见它们，它们就消失了，那该多好呢？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只能握紧自己的拳头，咬紧牙关，硬生生抗下命运这一击。

　　“荼荼姐，就在这儿睡吧。”薛昔时牵着她的手，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我陪你。我们都不回房间，就在这儿睡，好不好？”

　　“任何事，只要到了明天，都会有转机。”

　　明明他的声音也不响，可是现在听来，却莫名有力量。

　　林照荼的心跳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她靠在沙发上，无力地撑着自己头。朦朦胧胧之间，有一只手撤掉了她的手，让她靠在更舒服的东西上。

　　她努力睁开眼，墙上挂着的钟里，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

　　一黑一亮，一黑一亮。

　　在记忆断片之前，她看到了一双极亮的黑色瞳孔。

　　它就这样认真地、专注地看着自己。

　　不躲不藏，揣着满到快要溢出的爱意。

　　她有一瞬间恍惚，自己身边的人里，有谁有这样的眼睛呢？

　　清澈到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完全拿得出手的爱意，如同种水极好的玉。

　　像跌进了一汪湖泊里，整个人被柔软的鱼托着。

　　薛昔时一直握着林照荼的手，直到她真的睡着，再将她动作轻柔地搬到自己的床上。

　　不想进她的卧室打扰林照鹿休息了，他今天晚上可以睡在林父林母的床上。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确认，林照荼真的睡着了。

　　她睡眠浅，说不定手一松就会醒。

　　在彻底确认林照荼睡着之后，薛昔时躺进被窝时，已经将近第二天凌晨三点。

　　……

　　林照荼缓缓睁开眼，看到的天花板却不是熟悉的白色。

　　她听着闹钟的声音，迷迷糊糊将自己撑起。床上的床品都是灰色的，墙上贴着摇滚明星的海报，桌上的东西摆放的还算整齐，墙角立着一把吉他。

　　——这是薛昔时的房间。

　　意识到这一点，床上的女孩打了个寒颤。

　　一下想起昨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上下起伏。

　　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要去学校。

　　她麻木地穿好衣服，机械性地走去洗手间，洗漱一番后下楼。

　　在楼下遇见了刚起床不久的林照鹿，她的眼睛有些肿。

　　“薛昔时呢？喊他一起去坐公交车上学。”林照鹿揉了揉眼睛，声音略带沙哑。

　　“两位大小姐，来吃早饭！”被点到名的人儿从厨房里信步走了出来，一手提着包子，一手提着油条，还有几杯豆浆。

　　“早上去买的，路上吃也行。没经验，买的有点烫了。”他把暖乎乎的早饭往两人手里一塞，顺手提起两人的包，就要带着她们出门。

　　“等一下。”林照荼紧急拉住了他的手，她们起床的时间不算晚，如果薛昔时需要去买早饭的话，岂不是要很早就起床？

　　他昨天睡得不算早，这得多辛苦……

　　“这是你去买的吗？”林照荼拉了一下薛昔时的袖子，对方听到这个问题，耐心地回头解释道：

　　“对啊，以前不都是叔叔给我们买早饭的吗？”

　　“现在叔叔的身体出了一点小问题，以后我给你们买。”

　　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强颜欢笑，不过在此时三个人当中，反而是最自然的一个。

　　林照鹿低着头，把手里的早餐攥得格外紧。

　　她的头顶被薛昔时揉了两下。他走到她身边，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和她道歉：

　　“小鹿，昨天哥凶你了，晚上想想挺愧疚的。那什么，哥给你赔罪，今天早餐多吃点，到时候我帮你问我后桌搜刮点零食，没吃饱就来问哥要。”

　　她本来就很瘦了，看着总像营养不良。薛昔时知道自己昨晚对她的语气不算太好，那是因为他太担心林照荼了。

　　他担心林照鹿的话更激化林照荼的情绪，他害怕林照荼出事。

　　可冷静下来想想，他也不愿意让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捣蛋鬼妹妹难过。

　　“知道了。我能吃饱。”说完，林照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气势很足。

　　“走吧，早点去等车。”她一个人走在前方，留薛昔时和林照荼两个人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荼荼姐，够吃吗？”薛昔时依旧嬉皮笑脸，回头想关心一下林照荼，却正好对上她一双忧伤又心疼的眼睛。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她蹙着眉，眼里好像有眼泪。

　　薛昔时尴尬地笑了两声：“就在你之后，一点左右吧。”

　　“早饭呢？五点起床去买的？”

　　“差不多。”薛昔时挠了挠头。

　　林照荼更心疼了，她作势要掐他的脸颊，被他灵活地躲开。

　　“你傻吗？就睡四个小时，真的要成仙了。”

　　“困不困？等会在车上靠我肩膀上休息会。”

　　荼荼姐总是这样，比他先一步为他的遭遇落泪。

　　薛昔时鼻尖有些痒。

　　他倔强地抬起下巴，从林照荼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放心吧荼荼姐，叔叔能照顾你们的事情，我都能做。”

　　“相信我，有我在，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