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12、姜茶 我爱你，不

　　要不怎么说，薛昔时这小子天生命好呢？午觉醒来之后，外边下雨了。

　　下雨还训什么，教官说在宿舍整理内务。薛昔时本来就没睡醒，好不容易挣扎着从上铺起来，迷迷糊糊爬下床，住了三十个男生的房间简直灾难，还没落地呢，他的屁股先被后面的人撞了几下。

　　广播还三番两次地强调整理内务，教官的普通话不标准，薛昔时有起床气，只是在林照荼面前控制着自己，从来没对她凶过。

　　“哎呀！到底要说几遍整理内务？有多少内务可整理啊！”少年烦躁地挠了挠头，从抽屉里掏出三条内裤、一个杯子、一条毛巾，就这样往梯子上一甩：

　　“一共这么几条裤衩！翻了来倒了去地整理，能理出花来怎么的。”

　　他表情未变，看起来一股怨气，说出来的话反而把旁边的男生全逗乐了。

　　“就是啊！我薛哥说的对！”后桌刚好睡他下铺，听到薛昔时发牢骚说的话，也附和了一声。

　　他好像天生有将人汇聚起来的能力，说出来的话被别人重复，甚至当作未来朋友圈子里的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梗。

　　“喇叭响三四次了，也不嫌心烦。”

　　下午林照荼的活动在专门的教室里，薛昔时穿着军训服，也不方便出去乱晃，待在寝室里和舍友一起分享了一桶方便面。

　　其实平时在家，基本没人爱吃这种东西，但在大家围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宿舍里，你一口面我一口汤，平淡的方便面也变得格外美味。

　　吸溜吸溜吃完之后，查寝的老师来了。

　　“你们几个，刚吃完午饭又在这儿吃了。有这时间把书拿出来看看，背两篇课文不是很好么？”班主任还是这么不解风情，薛昔时悄悄翻了个白眼，跑上铺假装拿书，其实闭目养神。

　　他讨厌背书，更讨厌默写。

　　命运又眷顾了他一次。拿起书没看多久，雨停了。

　　下午三点多，就算训也不会训很久。

　　稍微在底下站了会儿队列，远远的，薛昔时看到高二五班的队伍走了过来。

　　林照荼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摆件，刚刚在教室里进行的活动是3D打印和建模，她和顾知礼一组，成功在合作下打印出来一只凌乱的小狗。

　　灰白相间的，她莫名觉得，这只小狗和薛昔时很像。

　　看到她的时候会摇尾巴，热烈地欢迎着她。

　　她盯着它的眼睛，眼睛是她建的模，现在看来好像有点歪。

　　不太完美的小狗，但她很喜欢，和顾知礼商量之后，他愿意把这份作品留给她。

　　刚想到薛昔时，她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正好看到队列中的少年。

　　他的眼睛亮的离谱，完全盯着她的方向。薛昔时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林照荼身上，不肯轻易离开。

　　反正他也在那儿练站军姿，无聊的很，看一看林照荼刚好缓解心情。

　　她笑眯眯地把手上的小狗举起来，对着他挥了挥。

　　薛昔时心瞬间化成一片，乐呵呵地收回视线，嘴角还挂着一点甜甜的笑容。

　　还好教官没溜达到他面前去，否则又要被提醒了。

　　“好，左边的向左转，右边的向右转，再站五分钟军姿，我们就去吃饭！”

　　薛昔时一转身，对面的刚好是林照鹿。两人一对视，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就开始抽搐了。

　　不仅是他们，其他对视的男女也笑了起来。教官怎么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招式，同学之间面对面，谁能不笑呢？

　　“好笑？有那么好笑吗？！”教官自己都想笑。

　　林照鹿忍得好痛苦，又不能擅自动起来，要动还得打报告。

　　薛昔时努力用帽檐遮住自己的嘴角，不让教官看到他快笑出来了。

　　“报告！”忍了一分钟，他实在坚持不下去。

　　“请求和左边的男生换个位置！对面的是我妹，我看着她总想笑！”

　　“换！”教官大手一挥，允许薛昔时逃离快忍不下去的林照鹿。

　　要看向对方的眼睛，挑战性还是太大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想到无比搞怪的回忆，真的完全忍不住。

　　晚上预计还要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本就是十月中旬，气温一点点降低，下午冒着丝丝细雨训完，身体不好的人已经打起了喷嚏。

　　夜里真的不能再训，万一雨下大了，连澡都白洗。

　　这么一来，晚上的时间全给学生自由分配。高一高二都在基地，这下可热闹了。

　　宿舍离洗澡的地方还挺远，每个年级得轮批次去。高二一到六班和高一七到十三班是同一批次，前后脚的差别，林照荼拿着盆和伞，以及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杨芸以及其他几个女同学一并去澡堂洗澡。

　　“唉，我们现在好像逃难的叙利亚妇女……”杨芸穿着泡了水一踩会吱嘎吱嘎叫的劣质塑料拖鞋，走两步就笑着叹了口气。

　　“好狼狈啊……”林照荼也笑，恨不得把毛巾披在头上，外面的雨只下了一丝丝，打伞遮不住，风一吹雨丝全飘进伞里，不打伞吹在脸上和补水喷雾似的。

　　“就是啊，洗个澡还要跑那么远……”另一个女生也跟着一起抱怨，她还戴眼镜，一进澡堂什么都看不见了。

　　整个澡堂里大家都坦诚相见，一进去白花花的全是肉，根本分不清哪坨是自己的朋友。

　　好在林照荼的头发比较短，洗起来容易些，虽然带来的毛巾有些湿了，擦擦身子还是没关系的。

　　回去的路上，前面的男生澡堂也走出来几个同班同学，大家的头发都湿漉漉地挂着水，谁都没能擦干。

　　几个男生全穿着中裤或者睡衣，和平时学校里见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边笑一边骂着同伴：“你最缺德好吧，你那个时候都尿我身上了！”

　　“你也把水洒我头上了！难道你就没有尿尿滋我吗？”

　　在他们中间，顾知礼没参与话题，只是淡然笑着，听他们几个拌嘴。

　　“……我想象不到顾知礼和他们一起把玩水枪的样子。”站在林照荼身旁的杨芸突然开口。

　　“……”林照荼听到杨芸的话，也沉默了。

　　那种画面太灾难，还是不想象为好。

　　就让顾知礼的形象美好地保留在自己心里吧，她想，想象顾知礼这样的画面对于他这么好的人来说，都算是一种亵渎了。

　　不过，宋矜度不在他身边，他大概挺寂寞的。

　　在那群人里，虽然顾知礼看起来也能玩得开，不过明显没有宋矜度在的时候那么容易地做出冒犯的举动。

　　说明他开玩笑有所顾忌，关系没近到那种程度。

　　刚洗完澡，又淋了点雨，在高二女生宿舍楼下，食堂阿姨用小推车送来一大锅红糖姜茶。

　　女生很自觉地在桶旁边排队，领了杯子等拿勺的人帮忙分一杯。

　　每个宿舍楼都有一桶，只不过不太一样的是，男生宿舍那儿的根本没人乐意喝。

　　半天过去，那桶茶还很满呢。

　　薛昔时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宿舍，看到楼下无人问津的姜茶，第一时间想到了林照荼。

　　她从小不擅长为自己抢夺有限的资源，如果宿舍楼下的姜茶不多，林照荼能喝到一杯就不错了。

　　她一直是淡淡的那种人，也没什么会为她争抢的朋友，偏偏自己羞于从其他人手里拿好处。

　　薛昔时担心她喝不到茶，林照荼痛经，淋了雨着了凉，这个月就要遭殃了。

　　她身体也没那么□□，他害怕她晚上发起烧来，在这里不像在家，他没办法在晚上悄悄去看被隔离起来的她，没办法趁她睡着帮她掖被角，也没办法偷偷给她买好吃的，在晚自习下课后带到她的卧室里去。

　　反正底下的茶也没人喝，他带着自己的保温杯去装了满满一瓶，还担心林照荼抢不到一次性纸杯，薛昔时自己带了三个过去。

　　“荼荼姐！荼荼姐！”

　　在一楼捧着茶暖手的林照荼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怎么在实践基地还能听见薛昔时喊自己呢？

　　抱着怀疑的态度，她狐疑地抬头望门外一望，薛昔时就这样穿着长袖外套和到膝盖的中裤，一手提保温杯、一手拿纸杯站在门口。

　　高二女生宿舍楼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那么好看的学弟，爱吃瓜的同学全跑下来围观了。

　　薛昔时长得实在好看，骨相优越，鼻骨堪称完美，远山眉和偏长的狗狗眼结合在一起，让人看着就是种享受。

　　他头发半干不干，发丝挂着点水，疏密的睫毛蹭着脸颊，前方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远远一看，别人只能注意到这人长得很好的脸蛋轮廓和微鼓的腮帮子，很有小狗的感觉。

　　等林照荼走到自己身边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薛昔时留意了一眼旁边的姜茶桶，不出意外，里面的姜茶全被舀完了。

　　他邀功似的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把纸杯递一个给林照荼，然后给她倒茶：

　　“荼荼姐，我们那儿茶可多了，都没人喝。我给你带些过来，你多喝一点，等会捂捂汗，今天淋了雨，身上都沾潮气了。”

　　林照荼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年垂着眼帘，专注地为自己斟茶。

　　他眼下红红的，鼻子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冻的。

　　毕竟高一男生宿舍离高二女生宿舍有一段距离，薛昔时基本礼貌还是有的，来找林照荼不能打扰其他学姐，一直站在宿舍外面，不挡路的位置。

　　不挡路，自然也没什么东西挡风。

　　林照荼眼底藏着心疼，她让薛昔时在这儿等一等，然后径直跑回宿舍，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雪白的一次性毛巾。

　　“诶，同学，你哪个班的呀？”一开始在旁边吃瓜的女生里，胆大一点的看见林照荼走了，也上前搭讪。

　　“是十一班的吗？”网稍微快一点的呢，知道薛昔时是高一那个小帅哥，运动会跳高的时候已经在论坛上小火一次了。

　　“同学你跳高很帅呀，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他瞬间被团团围住，等林照荼出来的时候，基本一层楼的女生都跑出来了。

　　“那个，姐姐们太热情了，稍微让一下，让荼荼姐进来。”薛昔时巧妙地绕开加联系方式的话题，其实他倒是不介意好友列表多几个人，反正他很愿意扩列。

　　但在林照荼面前，不行。

　　她会理解他就是个喜欢交友的性格，不会对此多说什么，但今天他是来找她的，中途做其他事情，反而把她抛在一边，林照荼会难过。

　　她原本就是偏敏感的性格，敏感的人更需要小心翼翼去呵护。薛昔时觉得，林照荼这样的性格没什么不好，既然他享受了她带给自己的关爱和呵护，那就要接受有时她像个易碎品。

　　“加我在论坛上找就行，今天姐姐们也累了，我那儿还有姜茶，要不我去商量一下，把我们那儿的直接搬姐姐们这边楼下吧？”

　　薛昔时笑嘻嘻地解释着，他原本就帅得不行，属于女孩们一看心中会一颤的类型，好看的人做事就是方便，他语气软一点，开朗一点说好听话，在场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反正林照荼也喝饱了，剩下的给谁都没关系。

　　正巧这时，顾知礼志愿者的工作结束，也走到这儿附近。听到薛昔时和高二女生的对话，他主动走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志愿者的马甲：

　　“搬我们那儿的姜茶吧，高一男同学的留着给你们高一的女同学，她们今天冒雨军训，也需要喝点。”

　　“学弟，搭把手好么？我搭档刚才回去了，需要你帮忙打把伞。”顾知礼手上还推着小推车。

　　“没问题！”在这点上，薛昔时并不纠结。

　　高二男生也不爱喝红糖姜茶，一桶喝的更是少，大多男生还在喝可乐呢。

　　他没一开始那么讨厌顾知礼了，至少他感觉，顾知礼有时做事像个可靠的大人，给人一种能够信赖的感觉。

　　比他靠谱。

　　“那荼荼姐，我的保温杯先留在你这儿了，等会过来拿！”薛昔时朝林照荼挥了挥手，林照荼迟了半拍，慢吞吞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回大厅的时候，感受到了未知方向传来的一点点带有敌意的目光。

　　那股目光是因为谁而来，顾知礼还是薛昔时，她并不清楚。

　　林照荼自认为，她和顾知礼之间清清白白。

　　就算有关系，也是她单方面仰慕他，平心而论，顾知礼是个老好人，对谁都上心，她真没觉得自己在他那儿有什么特别的。

　　可是……薛昔时呢？

　　他和她之间，真的清清白白吗？

　　这样的关系，尽管可以用从小一起长大来解释吧，可林照荼心里清楚，在薛昔时那儿，她永远是排在林照鹿前头的。

　　这真的正常吗？明明都是一起长大的……

　　薛昔时明显更偏心于她，他甚至想到了把自己楼下的姜茶搬到高二来，让她再多喝一点，也没想过给林照鹿带一点过去。

　　他会照顾林照鹿，但两人之间的关心程度简直天差地别。

　　他会很直白地对别人说，林照鹿是我妹，但薛昔时很少主动和对方提及，他的姐姐是自己。

　　他对自己的称呼，永远都是荼荼姐，而不是“姐”。

　　潜意识里，林照荼认为薛昔时并不想承认他们之间亲如姐弟的关系。

　　就像她也不愿意和别人说他是弟弟一样，一般用家人代指。

　　顾知礼和薛昔时不一会儿就带着另一桶姜茶回来了，她的思绪也得以回笼。在薛昔时准备离开时，林照荼喊住了他，然后细心地、把毛巾罩在他的头上，轻柔地为他擦干头上的水渍，也许还有汗。

　　他来的时候轰轰烈烈，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给林照荼送茶。

　　走的时候却很低调，也没人来送，看热闹的同学早就回去了。

　　薛昔时的背影看起来孤零零的，没有人管，搬来了茶也没有收到感谢。

　　只有林照荼最心疼自己的小狗。

　　她看着看着，眼眶突然红了。帮薛昔时擦干头发之后，她很想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手使劲揉揉他的脑袋。

　　她的小狗明明从小就是高需求宝宝，很听话的，也不咬人，难过的时候就“呜呜”叫两声，蹭蹭她获得安慰。

　　他是为了她，才会提出主动去搬姜茶。因为薛昔时在满足林照荼物质上的需求时，也不希望她心理上难堪。

　　享受特权的时候固然风光，如果其他人完全没好处的话，他会给她招仇恨。

　　这样大家都享受到了一些好处，善良的人反而会记得林照荼的好。他知道，顾知礼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做事周到，好几次替自己解了围，其实他应该感谢他才对。

　　但自己还是做不到他这么成熟，薛昔时知道，他就是个小心眼的人。越是明白顾知礼的优秀，他就越痛恨站在林照荼旁边的他。

　　为什么那么优秀的人，偏偏要抢夺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他讨厌他的优秀，这让他看起来就应该站在林照荼身旁。

　　因为林照荼值得那么优秀的搭档。

　　而他更没有理由霸占着林照荼了。

　　可他不想让。

　　他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