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13、改观 三人印象的

　　薛昔时送完姜茶回去后，林照荼所在的女生宿舍短暂地沸腾了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那么受欢迎过，身边围了一大圈人，都在问她和薛昔时究竟是什么关系。

　　感觉她并不想回答后，女生们略微收敛了一点，八卦起他的性格和喜好。

　　他今天做的事成功俘获了一大群女生的心，这个年纪的人很容易对美好的事物产生向往的感情，不管是天天嚷嚷着想谈恋爱的，还是嘴上说着爱情真俗、其实心里偶尔也很向往的，以及那些游离于讨论圈之外，但希望某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人群焦点的，无一例外。

　　这和性格没什么关系，这是人性。

　　谁都曾幻想过，自己是整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拥有很好的成绩、光明的未来，被老师同学喜欢，还有一个死心塌地爱着自己的人。

　　这样的自己，会让周围人都羡慕的吧？

　　可真的当自己拥有其中一两个特质，才会明白事实不像想象的那么轻松。

　　要很好的成绩，就得咬紧牙关拼命学，承受成绩波动时带来的打击，吞下反复怀疑自己的苦果；

　　要被老师同学喜欢，就得在自己情绪低落时很好隐藏全部的想法，哪怕在人后失去自我，变成空心人，也得笑着面对；

　　要死心塌地地爱着别人，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在看到爱着的人和别人站在一起时，得学会自我调节心情。

　　任谁来都会悲伤的事，都要学会自己坚持过去。

　　林照荼坐在床上，社会实践住的宿舍比军训的时候好很多，虽然有点像医院的病号床，不过至少中间有隔板，可以保护隐私。

　　她缓缓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欣喜。

　　有一点……悲伤。

　　……

　　第二天清晨，在起床集合之前，带班老师照常来检查。林照荼在床上穿好衣服，不太清醒地洗漱完回到宿舍后，老师突然把她喊了过去。

　　她的床靠着门，带班老师表情严肃地问她，昨天有没有看到谁大力摔这扇门。

　　她迷茫地摇了摇头。昨天她根本没动这扇门，在宿舍的时间也不长。老师声音沉了下来：

　　“那就麻烦了。今天巡逻的负责人来检查的时候，发现这扇门上面一颗螺丝钉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门也有点坏。”

　　“如果找不出是谁搞的，就得全宿舍的人一起赔。”

　　这句话一说出来，昨天来玩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宿舍的人一股脑围了过来，五班女生本来就少，所以她们是和十三班美术班的人一起住的。

　　林照荼成绩好，是班级里的一号，自然成为了这个宿舍的宿舍长。

　　她脑子还在发懵，老师的话涌进她的耳膜：“你是宿舍长，得负起责任来啊，明明就睡在门旁边，为什么没看好这扇门呢？”

　　这句话说的……林照荼眨了眨眼，她又不是看门狗……

　　总之，要集合了，这件事先不了了之。她正打算出门，老师又喊住她：

　　“你来看看，厕所今天是谁负责打扫的啊？桌上的头发都没有清理掉，得打扫干净才能下楼。”

　　她知道是谁打扫的，可一回头，她们已经先走了。没办法，虽然她是个有点洁癖的人，在家脏活累活也不是她来做的，现在也只能忍着恶心把桌上的头发擦干净。

　　姗姗来迟到广场上集合时，她的好兴致完全没了，整个人闷闷不乐。

　　同班同学看到她这幅模样，都围过来安慰她：“这老师也真是的，又不是你自己想当宿舍长，这是随机分配的呀。”

　　“凭什么我们都分到这么恶心的活，她们班仗着人多，净抢那些轻松的。”

　　几个女生七嘴八舌，杨芸揉了两把林照荼的脸，让她失落的情绪略微好转。

　　在广场上看到美术班的女生时，也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兴奋。

　　原本其中有一个分班之前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朋友，现在林照荼也不想和她说话。她只觉得郁闷，为什么明明不是她的职责，她也想要开开心心像普通的同学那样玩几天，这些莫名其妙的责任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难道是她这种性格的人的宿命吗？没有办法反抗老师，也没有办法反抗长辈。

　　早上去体验了一节茶道课，林照荼根本不用学，在家就体会得七七八八的了。

　　妈妈会沏茶，爸爸懂茶叶和茶壶，她从小就跟着他们学了很多相关知识，这节课也成功被茶道老师点名表扬，说她的动作非常漂亮。

　　她的思绪却渐渐飘远。姜阿姨想让薛昔时在这里熏陶的，应该是这些吧。

　　茶道、书法、古玩……这些才是姜阿姨看重的？

　　可惜她的儿子，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啊。

　　想到这儿，林照荼忍不住笑了出来。

　　薛昔时看起来完全没被影响到，学的乐器是架子鼓，唱的歌和文雅没半毛钱关系，就连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没有任何内敛的感觉。

　　他在想什么，一看表情就知道了，都不用猜。

　　下意识笑出声后，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看自己，林照荼又突然感到一阵别扭。她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看着她的表情并不奇怪，都是包容且理解的，甚至还有些欣慰，她又放下心来了。

　　班级的男生和关系不错的女生在排队的时候聊了会天，听到她们在宿舍里的遭遇，纷纷表示同情。有些平时就开朗的，还逗她们几句：

　　“害，人少是这样。等着啊，我们马上去变个性，住你们宿舍里去，支持我们姐妹！”

　　“哎呀我嘞个！”杨芸当时就听不下去了，一掌挥在对方身上：“别恶心我！”

　　林照荼因为平时就不太和男生沟通，只和女生讲话，看起来也高冷又孤僻，心情不好的时候，虽然也有人担心，但没有男生敢主动安慰她。

　　总觉得她是个特别神圣的人，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现在看到她自己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担心的、关心着她的大家也松了口气。

　　“小荼，走啦走啦，吃午饭去。”中午，杨芸硬拉着她和大家一起吃饭，不让她一个人独来独往。

　　难过的时候一个人待着，会越想越伤心的。

　　今天高一的训练好像结束了，林照荼朝薛昔时班级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特别希望见到他。

　　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那么孤独。

　　看到在她面前那些面目可憎、耀武扬威的幸福者，林照荼很忧伤地发现，自己的心眼居然如此之小，在她悲伤的时候，她不想看见任何快乐的人。

　　除了薛昔时。

　　她想拉着他的手，慢慢倾诉从今天早上开始的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她说话的语速不快，薛昔时也有耐心好好听完。

　　可惜，今天高一年级训练结束的晚了一些，直到林照荼回宿舍午睡，都没有看见薛昔时的身影。

　　躺在那张床上，昨天觉得柔软的床，今天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了。

　　看着眼前那扇不知道谁弄坏的门，林照荼勉强闭上眼睛，太阳穴却突突直跳。

　　她回宿舍的时候听到了，美术班的女生说是五班那几个人找朋友来玩时弄坏的，虽然排除了她的嫌疑，可她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

　　这件事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呢？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午觉醒来后，林照荼感觉自己手脚都没了力气。

　　打铃后无精打采地走到后山广场上，在那儿的不仅有高二生，还有穿着常服的高一生。

　　今天中午高一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下午和晚上给他们自由安排，学校在晚上有统一的活动，下午老师们的意思，也是想要让同学们休息一下，准备晚上的比赛。

　　远远的，林照荼望见薛昔时在朝自己招手。

　　“荼~荼~姐~”他笑容灿烂，皮肤稍微被晒黑了一点，但并不明显，还是很白很好看。

　　她忍住冲过去的欲望，只是克制着朝他笑笑，然后对他挥手。

　　下午的活动，终于到了传说中的爬同学墙。

　　三米一的同学墙，需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让全班同学上去。带队老师简单讲了几点要求：

　　第一，所有在地下接的人必须贴紧，掌心朝上，分担一个人的重量，保证人不会受伤；

　　第二，上面拉的人最好多换几轮，时间长了大家会脱力；

　　第三，被拉的人尽量把腿往上抬，方便上面的人一手拉腿一手拉胳膊把人拎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从下午醒过来开始，林照荼脑袋里像起了层雾似的，总是模糊不清，意识飘在身体之外。

　　老师说完要求之后，她跟着人群来到同学墙下，心里还在想宿舍门的事情，完全心不在焉。

　　薛昔时原本在一旁热烈加油，他的热情把高二五班其他男生都鼓舞到了，却唯独没让林照荼回过神。

　　他逐渐愣住，怔怔地看着林照荼，眉心缓缓皱紧。

　　思索了一会，顾知礼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薛昔时站在他身后，把他拉出人群：

　　“我能上吗？”他问。

　　顾知礼被他这句话惊了一下：“你想上啊？”

　　“嗯。”薛昔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下颌线绷得笔直。

　　“到时候，我想上的话，能找机会自己上去吗？”

　　顾知礼看着他，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去找班主任商量了一下。

　　“你和我们一起上去吧。”顾知礼从来不带失败的消息回来，不知道他和班主任说了些什么，班主任同意薛昔时上了。

　　“后面的楼梯不能上，那个楼梯只下不上，上下交替会有危险。”

　　“你到时候自己爬上来。”他传达老师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薛昔时这小子想干什么，但既然他执意要上，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嘟——”随着哨声吹响，一左一右两个班同时开始派出比较高的男生攀爬这道高墙。

　　踩着底下人的肩膀，前两个男生上去了。

　　又拉了三个男生上去，这才开始上女生。

　　男女交替着，这样不怎么累。很快，看着人逐渐变少，薛昔时没有借底下人的力，助跑一段，自己边跳边爬，加上上面的人用力薅了一把，飞速上去了。

　　他利索的动作让已经上去又下来的同学纷纷惊呼，好强的弹跳力。

　　林照荼还不在状态。她频频分神，加上肢体本身就不协调，第一脚没踩好，一不小心滑了一下，蹭着底下的人滑下去了。

　　“诶！”围着她的人纷纷把手抵到她的背上，扶着她往上顶。

　　她拼命赶走脑中那些和此刻暂时无关的想法，踩着男生的肩膀，朝上方的人伸出手。

　　上面拉她的人一开始拉了几个，现在有些累了。第一下没把林照荼拉上来，她又往下摔了一次。

　　“行不行啊！”底下被踩的人有些暴躁了，他肩膀实在疼，两次没上去，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这份不满施加在林照荼身上，林照荼慌忙对他说了声抱歉。

　　“她太重了！我拉不上去啊！”上面的男生也急得口不择言，“哇和秤砣一样！根本拎不动！”

　　林照荼的头低得更下了，她知道自己的核心力量不够，其实很难踩稳底下的人，刚才上面的人喊她伸手，她也因为迟钝的反应而没有及时抓住对方。

　　都是她的问题，她今天怎么了，一直在走神。

　　从小到大，她其实一直很畏惧这种争时间的团体游戏。

　　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其中拖后腿的那个人，大家都看着她，她还上不去的话，会感觉特别难堪。

　　“有什么可拉不上来的？荼荼姐哪里重了！”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薛昔时和顾知礼几乎是同时开口的，说完后，薛昔时惊讶地看着顾知礼。

　　他没想到，他也会表情严肃地为林照荼说话。

　　“来，换我这边，尽管踩我肩膀。”顾知礼从一开始就当底下被踩的人了，他的肩膀上现在已经有了不少鞋印，而且踩在他身上的还多半是男生。

　　林照荼是被顾知礼握住手腕拉过去的，周围没了琐碎的声音。踩在顾知礼肩上时，林照荼看到，他的肩膀完全红了。

　　“荼荼姐，伸手！”薛昔时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

　　意料之内的，她抓住了他的手。

　　薛昔时使了十成的力气。一般拉一个人都需要两个人一起，林照荼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飞起来了，被薛昔时一使劲拽了上去。

　　他的胳膊上青筋凸起，林照荼直直摔到了他的身上。薛昔时把她扶稳，自己先跑下楼梯，然后朝上伸出手，扶着林照荼下楼。

　　顾知礼看了一眼并排站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薛昔时和林照荼，突然灵光一现。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薛昔时一开始执意要上去了。

　　在薛昔时和他说完诉求之后，顾知礼上场前特地留意了林照荼的表现。她的确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没必要关注不重要的人的心情，所以并没往深处想。

　　现在看来，薛昔时大概觉得林照荼闷闷不乐的原因，是担心自己的体重不够轻，别人拉不动自己吧。

　　毕竟对于这个年纪的女生来说，这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而他无论如何也要上去的原因，就是在这种时刻把她拉上去，告诉那些拉不动她的人，不是她重，是你们虚弱。

　　而顾知礼其实知道林照荼难过的真实原因，并不是担心自己的体重问题。

　　“荼荼姐，你怎么看起来那么不开心。”薛昔时抹掉头上的汗，眉尾下落，眉眼看起来有点可怜。

　　“有人欺负你了吗？”

　　林照荼动了动嘴，该怎么和他说呢？

　　欺负吗……也不算欺负吧……

　　谁在欺负她呢？并没有具体的人，只是她自己，她太担心了。

　　总是活得惴惴不安，担心给家人朋友带来麻烦，总害怕让别人失望。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闷，明明这些事情她可以不管了。老师给了她职位，让她扛起责任，却没给她约束别人的方式和权力。

　　她谁都管不了，只能变成所有人的奴隶。

　　她很难过。如果真的有原因，那应该是……那扇门吧？

　　她和薛昔时站在一起，一边组织语言，一边把从今天早上开始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太过分了！”他说着，拉起林照荼的手就要去美术班大闹一通，赶紧被林照荼拦了下来。

　　“别那么冲动，也……不一定是她们干的。”

　　被薛昔时这么闹了一通，林照荼的心情比起以前轻松不少。

　　她叹了口气，脑袋里那股昏昏沉沉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到这时林照荼才后知后觉，不会是因为感冒了吧？

　　反应迟钝这一点在生活里时时刻刻都有着影响，例如明明今天早上开始，鼻子和喉咙就不太舒服，意识到感冒却快要到晚上了。

　　活动快结束了，林照荼和薛昔时道别，她要先回去吃一粒感冒药。

　　走到宿舍的时候，门明明还坏在那儿。林照荼看着那扇少了颗螺丝钉的门，突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塌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