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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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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屿发现沈时逾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跑步,七点四十回来,八点做好早饭,八点十分叫他起床。
前三天,他是被叫醒的。
第四天,他定了七点五十的闹钟,自己爬起来。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不想让沈时逾觉得他太能睡。
结果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沈时逾正在摆碗筷,看到他愣了一下。
“起了?”
“嗯。”江屿揉着眼睛往餐桌边走,假装没看到沈时逾那个愣神的眼神。
早餐是粥、煎蛋、一小碟榨菜。
江屿坐下,拿起筷子,发现煎蛋又是溏心的。
他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他赶紧低头去吸,余光瞥见沈时逾在看他。
“怎么?”他问。
沈时逾收回视线:“没。”
江屿不信。
但他没追问,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不用上班?”
沈时逾是投行总监,工作忙得不行,这是他妈说的。但这几天沈时逾天天在家,早饭午饭晚饭一顿不落,完全不像是要去上班的样子。
“休假。”沈时逾说。
“休多久?”
“一周。”
江屿“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一周。那岂不是这一周都要和他待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紧张。
高兴的是能多见沈时逾,紧张的是……他怕自己藏不住。
七年前就藏不住,七年后怕是更藏不住。
“你呢?”沈时逾问。
“我什么?”
“不用工作?”
江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我……画漫画的,在家工作,不用打卡。”他说。
沈时逾点点头。
沉默了几秒,沈时逾又说:“画室还习惯吗?”
江屿想起那间新布置的画室——书桌、椅子、书架,还有一个他昨天才发现的小沙发,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还行。”他说。
沈时逾“嗯”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早饭,沈时逾收拾碗筷,江屿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沈时逾也是这样,做事有条有理,从不拖沓。那时候他是班长,每天早读前要收作业,江屿每次都拖到最后,拖到沈时逾站在他桌前,垂着眼看他。
“作业。”
“没写完。”
“差多少?”
“没多少。”
沈时逾就站在那儿等,等他补完最后两道题,然后把他的作业本收走,夹在一沓作业本里。
有一次,江屿故意把作业本藏起来,想看看沈时逾会怎么办。
沈时逾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把自己的作业本给他:“抄。”
江屿愣住:“那你呢?”
沈时逾说:“我不用。”
后来江屿才知道,那天的作业是数学竞赛题,沈时逾是唯一做对的人。老师让沈时逾上讲台讲题,沈时逾没有作业本,就站在黑板前,一道题一道题地默写出来。
江屿坐在下面,看着沈时逾的背影,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知道沈时逾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他没写完,所以把自己的给他抄;因为没有作业本,所以只能硬着头皮默写。
那个年纪的喜欢,就是这样的——藏在很小的细节里,不说,但做。
江屿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二
下午,江屿在画室里画画。
他画的是新连载的漫画,讲一个傲娇的猫妖和一只高冷的狗妖同居的故事。
编辑说这个设定很有爱,让他多画点日常。
江屿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画的狗妖,怎么越来越像沈时逾?
——不爱说话,但什么都会做。
——看起来冷,但其实很细心。
——会在猫妖饿的时候默默端上吃的,在猫妖冷的时候默默递上毯子。
江屿盯着画稿,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这一页撕了,重新画。
画到一半,门被敲响。
“进来。”
门开了,沈时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草莓。”他说。
江屿愣了一下。
现在是冬天,草莓很贵的。
沈时逾走进来,把盘子放在他桌上。草莓切好了,蒂都去掉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白糖。
“你……”江屿张了张嘴,“你买的?”
“嗯。”
“这个季节草莓很贵的。”
沈时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江屿读懂了——贵就贵,又怎样。
江屿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蘸了一点白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学校门口有个水果摊,春天卖草莓,十块钱一盒。江屿爱吃,但零花钱不多,只能偶尔买一盒。
有一次,他站在水果摊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第二天,他课桌里多了一盒草莓。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他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后来他问沈时逾:“是你吗?”
沈时逾在看数学书,头都没抬:“不是。”
江屿信了。
现在想想,除了沈时逾,还能是谁?
他咬了一口草莓,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沈时逾问。
江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沈时逾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垂着眼看江屿,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里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江屿看不懂。
他低下头,又拿了一颗草莓。
“还行。”他说。
沈时逾“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江屿叫住他。
沈时逾回头。
江屿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颗草莓,蘸了白糖,递过去:“你尝尝。”
沈时逾看着那颗草莓,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低头,就着他的手,把草莓咬进嘴里。
江屿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让沈时逾自己拿的。
但沈时逾就这么……就着他的手吃了?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草莓被咬走时的触感,温热的,软软的,一触即离。
沈时逾直起身,嚼了嚼,说:“甜。”
然后转身走了。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盘子里少了一颗的草莓。
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时逾是不是故意的?
还是他想多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心在狂跳,跳得比七年前任何一次都快。
三
晚饭后,沈时逾接了个电话,去阳台讲了很久。
江屿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其实在偷听。
听不清说什么,但隐约能听见沈时逾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沉。
挂了电话进来,沈时逾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江屿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事?”他问。
沈时逾看了他一眼:“公司的事。”
“要回去上班?”
“明天。”
江屿“哦”了一声,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沈时逾忽然说:“你要不要……跟我去公司?”
江屿愣了一下:“什么?”
“有个项目,需要插画,”沈时逾说,“外包也是包,不如找你。”
江屿眨眨眼:“你们投行要插画干什么?”
沈时逾顿了顿:“年会。”
江屿想笑。
一个投行的年会,需要插画?骗谁呢?
但他没说破,只是问:“多少钱?”
沈时逾报了个数。
江屿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多少?”
沈时逾又说了一遍。
江屿算了算,这个数够他画半年漫画了。
他狐疑地看着沈时逾:“你们投行这么有钱?”
沈时逾面不改色:“嗯。”
江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行。”
沈时逾点点头:“明天跟我一起去。”
江屿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你公司……我穿什么?”
沈时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江屿今天穿的是卫衣加运动裤,卫衣上还印着一只卡通猫。
“随便。”沈时逾说。
江屿不信。
他见过投行的人,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他穿这样去,不是给沈时逾丢人吗?
但他没说。
他心想:反正是去画画的,又不是去相亲的。
四
晚上,江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沈时逾那个眼神。
就着他的手吃草莓的时候,沈时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就是忘不掉。
他想起七年前,他也见过这个眼神。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他们最后一次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趴在桌上装睡,从手臂缝隙里偷看沈时逾。
沈时逾在做题,做着做着,忽然转过头来看他。
就是那个眼神——淡淡的,却好像藏着什么。
他当时心跳漏了一拍,赶紧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沈时逾已经转回去了。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现在也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沈时逾的微信。
“明天八点出发。”
江屿打字:“好。”
隔了几秒,沈时逾又发来一条:“早点睡。”
江屿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有点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但他没问。
他打字:“你也是。”
沈时逾:“嗯。”
对话结束。
江屿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全是沈时逾的脸。
他想起那颗草莓,想起沈时逾低头咬走草莓时的样子,想起他的嘴唇轻轻擦过自己的指尖。
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着自己的指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手指上,很淡的一层银白色。
他把指尖贴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沈时逾身上的味道。
他闻着这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五
第二天早上,他被闹钟叫醒。
七点半。
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衬衫——不是那种正式的,是休闲款的,配一条牛仔裤,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走出房间,沈时逾已经在餐桌前等他了。
沈时逾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江屿有点紧张:“怎么?不行?”
沈时逾移开视线:“可以。”
江屿走过去坐下,发现早餐比平时丰盛——有三明治、煎蛋、牛奶,还有一小碗水果。
水果是草莓。
他看了一眼沈时逾。
沈时逾在喝咖啡,没看他。
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的。
吃完早饭,他们一起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屿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余光却在看沈时逾。
沈时逾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高中时沈时逾穿校服的样子——明明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
现在穿西装更好看。
江屿在心里默默叹气。
这人真是,长这么好看干嘛。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时逾往外走。
江屿跟上。
走到车前,沈时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江屿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沈时逾看着他,抬手,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
江屿低头,发现自己衬衫的领子翻起来了。
沈时逾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领口,把领子翻下来,理平。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好了。”沈时逾说。
然后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江屿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沈时逾指尖的温度。
然后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心跳得很快。
但他没说话。
沈时逾也没说话。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屿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