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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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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时逾的公司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五十八层。
江屿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脖子都快仰断了。
“走吧。”沈时逾说。
江屿跟上去,心里有点虚。
他不是没进过写字楼,但没进过这种写字楼——大堂挑高十几米,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小姐姐的妆容精致得像AI生成的。
沈时逾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前台的时候点了下头,小姐姐立刻站起来:“沈总早。”
江屿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小跟班。
电梯里已经有人了,看到沈时逾进来,纷纷往两边让。
“沈总早。”
“沈总。”
沈时逾一一颔首,面无表情。
江屿站在他旁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若有所思的。
他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往沈时逾那边靠了靠。
沈时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梯在五十八楼停下,门打开,沈时逾走出去,江屿跟上。
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赶紧低下。
沈时逾推开一扇门:“这是办公室。”
江屿探头看了一眼——很大,很宽敞,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电脑、文件、笔筒,都在该在的位置。
“你在这等一会儿,”沈时逾说,“我开个会。”
江屿点头。
沈时逾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要喝什么?”
“随便。”
沈时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江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转悠,看看窗外的风景,看看书架上的书,最后停在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没去翻。
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刷。
刷了十分钟,门被敲响。
“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生走进来,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杯热牛奶。
“江先生您好,这是沈总让我送来的。”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笑容得体。
江屿看了一眼——咖啡是给他的?牛奶是给他的?
“哪个是我的?”他问。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说:“沈总说您喝牛奶。”
江屿眨眨眼。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牛奶?
他接过牛奶,道了谢。女生正要走,忽然又回头,笑着说:“江先生,您和沈总关系真好。”
江屿抬头:“啊?”
女生指了指他手里的牛奶:“沈总从来不让人进他办公室的,更别说让人送东西了。您是第一个。”
说完她就走了。
江屿端着那杯牛奶,愣了半天。
从来不让人进他办公室?
那他算什么?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甜度刚好。
他想起高中那会儿,沈时逾也给他带过牛奶。那时候他胃不好,早上经常不吃饭,沈时逾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每天早上往他桌洞里塞一盒牛奶。
他问过沈时逾是不是他放的,沈时逾说不是。
他信了。
现在想想,除了沈时逾,还能是谁?
二
沈时逾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江屿喝完牛奶,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困了,歪着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发现沈时逾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醒了?”沈时逾抬头。
江屿低头看着身上的外套,是沈时逾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出口的却是:“你怎么不叫我?”
沈时逾看着他:“你睡得挺香。”
江屿:“……”
他把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叠得不怎么整齐,又伸手抻了抻。
“中午想吃什么?”沈时逾问。
江屿想了想:“你们公司有食堂吗?”
“有。”
“那去食堂吃。”
沈时逾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
江屿梗着脖子:“怎么?食堂不能去?”
沈时逾站起来:“走吧。”
食堂在三十五楼,很大,窗明几净,各种档口排着队。
江屿跟着沈时逾走进去,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比早上电梯里还多。
他有点后悔了。
沈时逾端着餐盘,回头看他:“想吃什么?”
“随便。”
沈时逾带他去打饭,打了两个菜一个汤,又给他拿了一盒酸奶。
他们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刚吃了没几口,旁边就有人凑过来。
“沈总,好巧。”
江屿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得很好看。
沈时逾点点头:“林屿。”
那人看了一眼江屿,又看了一眼沈时逾,笑容更深了:“这位是?”
“朋友。”沈时逾说。
江屿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朋友。
也对,他们本来就是朋友。
不对,是室友。
不对,是协议同居的……
算了,反正不是什么正经关系。
“朋友啊,”林屿拖长了声音,“沈总什么时候有朋友了?我还以为您只和工作谈恋爱呢。”
沈时逾没接话。
林屿也不尴尬,转向江屿:“你好,我是林屿,沈总的……同事。”
江屿抬头:“江屿。”
林屿愣了一下:“江屿?这名字有意思,咱们名字里都有个‘屿’字。”
江屿心想:这人话真多。
但他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嗯。”
林屿还想说什么,沈时逾开口了:“你吃完了?”
林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刚打好,一口没动。
他笑了:“沈总这是赶我走?”
沈时逾没说话。
林屿笑着摆摆手:“行行行,我走,不打扰二位。”
他端着餐盘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江屿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江屿没看懂。
他继续低头吃饭,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是什么人?”他问。
沈时逾顿了一下,然后说:“公司新来的,做并购。”
江屿“哦”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沈时逾忽然说:“他话多,你别在意。”
江屿抬头看沈时逾,沈时逾在低头吃饭,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他总觉得沈时逾的语气里有点什么。
是……不高兴?
三
下午,江屿在沈时逾办公室画画。
沈时逾给他找了一台平板,连上笔,他就在沙发上画年会要用的插画。
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发现沈时逾在看他。
“怎么?”
沈时逾收回视线:“没。”
江屿低头继续画,但总觉得那道视线还在。
他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林屿,”他问,“他多大?”
沈时逾抬头:“怎么了?”
“随便问问。”
沈时逾沉默了两秒,说:“二十八。”
江屿点点头。
二十八,和他一样大。
“他长得挺好看的。”江屿说。
他说这话纯属随口,没别的意思。
但沈时逾的表情好像变了一下。
很快,快到江屿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吗。”沈时逾说,语气平平的。
江屿眨眨眼:“你觉得不好看?”
沈时逾没说话。
江屿忽然有点想逗他:“我觉得他挺帅的,戴眼镜那种,斯斯文文的。”
沈时逾低头看文件,没理他。
江屿继续:“而且他名字和我有点像,都有个屿字,还挺有缘的。”
沈时逾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江屿看见了。
他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酸。
得意的是沈时逾好像在意他说的话,酸的是——沈时逾为什么在意?因为吃醋?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夸别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试试。
“他结婚了吗?”他问。
沈时逾抬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有点深,江屿看不懂。
“你对他很感兴趣?”沈时逾问。
江屿梗着脖子:“随便问问不行?”
沈时逾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单身。”
江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画。
画了两笔,又抬头:“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沈时逾的眼神变了。
变了一点,但江屿看出来了。
“不知道。”沈时逾说。
江屿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在想:如果林屿喜欢男的,那他刚才那些话,沈时逾会不会误会?
误会他喜欢林屿?
他有点后悔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四
晚上,沈时逾送他回家。
不对,回他们的家。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江屿看着窗外,心里在想下午的事。
沈时逾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着想着,忽然听见沈时逾开口。
“林屿。”
江屿转头看他。
沈时逾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江屿愣住了。
什么叫“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你怎么知道?”他问。
沈时逾没说话。
江屿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反应过来。
沈时逾是在试探他?
还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喜欢他”,但话到嘴边,变成:“哦。”
沈时逾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江屿低头,摸了摸口袋。
空的。
柠檬糖又没了。
五
晚上,江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林屿。
不是想林屿这个人,是想沈时逾说的那句话——“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沈时逾怎么知道的?
林屿跟他说过?
还是沈时逾看出来的?
他想着想着,手机震了。
拿起来一看,是沈时逾。
“睡了?”
江屿打字:“没。”
沈时逾:“在想什么?”
江屿盯着这四个字,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在想林屿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这种类型。”
发送。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对林屿有意思?
他赶紧打字:“我就是随便想想。”
但沈时逾已经回了。
“别想了。”
江屿:“为什么?”
沈时逾隔了几秒,回:“他不适合你。”
江屿看着这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不适合?
谁适合?
你吗?
他没敢问。
他打字:“哦。”
沈时逾:“早点睡。”
江屿:“你也是。”
对话结束。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全是沈时逾那句话——“他不适合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客观评价,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闻着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时逾今天穿的那件西装外套,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
他闭上眼睛。
六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沈时逾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早饭,还有一张便签: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回来。”
江屿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
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吃完早饭,他进画室画画。
画着画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江屿?我是林屿。”
江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林屿笑了:“从公司人事那儿要的,你不会生气吧?”
江屿没说话。
林屿继续说:“昨天见了一面,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请你喝杯咖啡,不知道有没有空?”
江屿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沈时逾昨晚那句话——“他不适合你”。
也想起了沈时逾今天早上那张便签——“晚上回来”。
“没空。”他说。
林屿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干脆?连个理由都没有?”
“在画画。”江屿说。
“那改天?”
“再说。”
挂了电话,江屿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他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了个“林屿”,然后放下手机。
继续画画。
画了几笔,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沈时逾的对话框。
他打字:“林屿给我打电话了。”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回复。
他又打字:“他说请我喝咖啡。”
还是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
画着画着,手机响了。
沈时逾的来电。
他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时逾的声音传来:“你去了吗?”
江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压下去。
“还没,”他说,“在想要不要去。”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时逾说:“别去。”
江屿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沈时逾没回答。
沉默了几秒,沈时逾说:“晚上等我回来。”
然后挂了。
江屿盯着手机,愣了半晌。
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慢慢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