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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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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屿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沙发上剥橙子。
橙子皮削得断断续续,一截一截地垂下来,像他妈此刻看他的眼神——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领了?”
“嗯。”
“给我看看。”
江屿把结婚证扔过去,自己去倒水喝。他妈翻开小红本,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拍得,你笑得跟哭似的。”
江屿呛了一口水。
“他倒是好看,”他妈继续点评,“这么多年了,还是那张脸,跟高中生似的。你们站一起,他像你哥。”
“妈。”
“怎么?”
“我是你亲生的吗?”
他妈把结婚证放下,拿起削到一半的橙子,递给他一瓣:“尝尝,甜不甜?”
江屿接过来塞进嘴里,酸得眉头拧成一团。
“酸吧?”他妈笑了一下,“水果店的说是新品种,叫冰糖橙,我寻思冰糖还能酸成这样,骗鬼呢。”
江屿又咬了一口,还是酸,但酸里确实有一点点回甘。很淡,淡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把剩下的橙子塞进嘴里,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忽然说:“小屿,你跟妈说实话,你愿意吗?”
江屿把橙子核吐出来,用他惯用的语气说:“愿意什么?”
“嫁给他啊,哦不对,你们这叫……结婚,男的跟男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屿垂下眼,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
愿意吗?
他不知道。
七年前他是愿意的,愿意到连做梦都是沈时逾的名字。但现在,七年过去了,那些心思被他压在心里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压得他自己都快忘了。
今天看到沈时逾的那一刻,那些心思又冒出来,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一不留神就顶开缝隙,探出一点绿意。
但他不打算承认。
“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反正都是过,跟谁过不是过。”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江屿懂——他妈每次看穿他又不戳穿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他假装没看见,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对了,”他妈在身后说,“他说什么时候搬家?”
江屿顿住。
搬家。
对,协议里写了,婚后要住在一起。他妈的意愿,沈家的意愿,两边老人觉得“结婚了还分开住像什么话”。
当时他嘴上说“随便”,心里想的是“各住各的”。
沈时逾说“好”。
但那个“好”是同意各住各的,还是同意别的?
他不知道。
“没定。”他说。
“那你问问人家啊,”他妈说,“总不能让人家等你吧。”
江屿“嗯”了一声,关上门。
二
晚上十点,江屿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微信对话框开着,备注是“沈时逾”,头像是纯黑色的,朋友圈一条横线。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妈把沈时逾的微信推给他,他发了“你好”,沈时逾回了“你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搬家的事,你怎么想?”
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江屿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那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心里默数:1、2、3……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一把抓起来。
沈时逾:“你方便的时候。”
江屿盯着这五个字,试图从中读出点情绪。
没有情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句号都没有。
他打字:“什么叫方便的时候?”
沈时逾:“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
江屿想:什么叫“我过来”?怎么说得好像是他要搬进我家?
他又打字:“不是应该商量一下住哪吗?”
沈时逾:“你家离地铁近。”
江屿愣了。
他家离地铁近?沈时逾怎么知道他家的位置?今天送他回来的时候,沈时逾确实开车进了他小区,但只是送到楼下就走了,怎么会知道他家离地铁近?
他打字:“你来过?”
这次隔得久一点,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两个字——
“路过。”
江屿盯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继续问。傲娇的人设不允许他追问,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他打字:“哦。”
沈时逾:“周六?”
江屿算了一下,今天周四,后天。
他打字:“行。”
沈时逾:“几点?”
江屿想说“随便”,又觉得这样太敷衍,显得他很无所谓——虽然他就是想显得无所谓。
他打字:“你定。”
沈时逾:“十点?”
江屿:“好。”
沈时逾:“嗯。”
对话结束。
江屿又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确认对方不会再发消息过来,才把手机放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软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
周六。
后天。
沈时逾要来他家。
不对,沈时逾要来“接他”——搬去沈时逾家?还是搬去某个他们共同的家?
他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最关键的问题:到底住谁家?
三
周五晚上,江屿开始收拾东西。
他妈敲了两次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他妈第三次敲门的时候,端着一碗切好的橙子进来,放在他桌上。
“这个不酸,”他妈说,“我尝过了。”
江屿看了一眼,没动。
他妈坐在他床沿上,看他往箱子里扔东西——衣服随便叠两下就塞进去,充电线团成一团,漫画书乱七八糟堆在角落。
“你就这么收拾?”
“怎么了?”
“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不会过日子。”
江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箱子里扔:“不会过就不会过,他又不是来跟我过日子的。”
他妈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妈忽然说:“小屿,你知道沈家为什么催婚吗?”
江屿转头看她。
“沈时逾他妈跟我说,”他妈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沈时逾这些年一直没谈过对象,家里介绍了好几个,他都不见。问他为什么,他说没遇到合适的。”
江屿“哦”了一声,继续收拾。
“后来他爸急了,问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他妈说,“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想找会画画的。”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
他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我一听就想起来,你不是画画吗?虽然画得也不怎么样……”
“妈。”
“好好好,画得好画得好,”他妈摆摆手,“反正我就觉得挺巧的。”
江屿低下头,把一件T恤叠好,放进箱子。
叠得很整齐。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反正你好好过,别老嘴硬。”
江屿没说话。
他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橙子记得吃。”
门关上了。
江屿盯着那碗橙子,盯了很久。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四
周六早上,江屿醒得特别早。
七点就醒了,然后躺在床上装睡,装到八点,装到九点,装到他妈来敲门。
“小屿,起了吗?人家快来了。”
“知道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昨晚没睡好。
他洗了个澡,吹了头发,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太正式,又换了一身休闲的,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太随意,又换回第一身。
折腾到九点五十,他站在客厅里,等着门铃响。
他妈在沙发上坐着,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紧张啊?”
“谁紧张了。”
“那你站那儿干嘛?坐啊。”
江屿坐下,不到三十秒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沈时逾那辆。
沈时逾已经到了?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五。
门铃响了。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时逾站在门外。
黑色大衣,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他说。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早”,出口的却是:“你怎么不按门铃?”
沈时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按。”
“……”
江屿侧身让他进来,心里骂自己有病。
沈时逾走进来,对他妈点了点头:“阿姨好。”
他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小时来了,快坐快坐,吃饭了没?阿姨煮了粥,喝一碗?”
“谢谢阿姨,吃过了。”
“那喝杯茶?小屿,倒茶。”
江屿站着没动,看着沈时逾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给阿姨带的,”沈时逾说,“老家寄来的橙子,说是新品种,不酸。”
江屿盯着那个纸袋。
橙子。
又是橙子。
他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小屿你看人家多懂事,你怎么站着不动?倒茶啊。”
江屿转身去倒茶。
倒茶的时候,他听见他妈在问沈时逾:“你们住的地方收拾好了?离小屿上班远不远?”
“还好,”沈时逾说,“地铁三站路。”
“那就好那就好,”他妈说,“小屿这个人吧,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你多担待。”
“我知道。”
江屿端着茶杯回来,正好对上沈时逾看过来的眼神。
他移开视线,把茶杯放在沈时逾面前:“喝茶。”
“谢谢。”
江屿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和民政局那天一样。
“行李收拾好了?”沈时逾问。
“嗯。”
“多吗?”
“一个箱子。”
沈时逾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妈在旁边干咳一声:“那个……我去看看阳台上的花,你们聊。”
说完就溜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屿盯着茶几上的橙子纸袋,沈时逾盯着面前的那杯茶。
“那个,”江屿先开口,“住你那边?”
“嗯。”
“我这边怎么办?”
“你可以随时回来。”
江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时逾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江屿“哦”了一声,站起来:“我去拿箱子。”
他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橙子……你带来的那个,真的不酸?”
沈时逾抬眼看他。
“嗯,”他说,“我挑的。”
江屿没问“你怎么挑的”,也没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橙子”。
他转身进了房间,把箱子推出来。
箱子里装着他的衣服、他的漫画书、他的笔记本,还有一颗没吃的柠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