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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柠檬 挺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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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屿觉得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那种眼神他熟悉,介于“这俩人是来结婚的?”和“这俩人怕不是来演戏的吧”之间。他妈每次看他的漫画稿也是这种眼神,透着三分怀疑七分嫌弃。
“两位确定要办理结婚登记?”工作人员第三次确认。
江屿梗着脖子,下巴微抬,用他惯用的那副欠揍表情说:“怎么,民政局还挑客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身边那人微微侧目,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不咸不淡地收回去。沈时逾什么都没说,但江屿就是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你还是老样子”的意思。
老样子就老样子。
江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把脖子梗得更直了。
签字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是民政局提供的那种廉价中性笔,笔杆上印着“××区民政局”的字样,笔帽被人咬过,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唇。
沈时逾正好签完最后一笔,把表格推过来。两人的手在空中险险擦过,江屿触电似的缩回去,又觉得这个反应太刻意,赶紧伸手去够那张纸。
动作太急,指甲在沈时逾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
“……抱歉。”他声音闷闷的。
沈时逾低头看了眼手背,语气平平:“没事。”
就这?江屿心想,七年不见,这人怎么更闷了。高中的时候好歹还会说“你小心点”或者“没事”后面加个“别着急”,现在倒好,两个字打发了。
哦不对,加上刚才那句“嗯”和“好”,今天一共说了七个字。
江屿在心里默默计数,又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没出息。七年前就爱干这种事,七年后还是改不了。他忿忿地在本该签自己名字的地方画了个小人,又赶紧涂黑,重新签上大名。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看了眼那个被涂黑的区域,欲言又止。
沈时逾也看了一眼。
江屿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灯管。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江屿往沈时逾那边挪了半厘米,觉得自己已经贴到他肩膀了,结果摄影师说“两位能再近一点吗,中间还能塞个人”。
沈时逾往他这边靠了靠。
很轻,很淡,带着一点清冽的洗衣液味道。江屿闻到过这个味道,七年前沈时逾的校服上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借过沈时逾的外套,在校运会的时候,说冷,其实一点都不冷,就是想闻闻这个味道。
后来那件外套被他洗干净还回去,洗衣液的味道被他洗没了,他懊恼了好几天。
“好,微笑——”
江屿扯了扯嘴角。
咔嚓。
照片拍完,沈时逾直起身,江屿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垂着眼,盯着地上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两位稍等,证件马上就好。”
等候区有几排塑料椅子,蓝色的,坐上去有点晃。江屿选了靠窗的那一排,沈时逾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十一月的阳光很淡,透进来也没什么温度。
江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颗糖。柠檬味的,他习惯随身带着,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
他没拿出来。
“为什么是我?”
沈时逾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在疑惑。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他们为什么要来领这个证——他妈逼的。他妈不知从哪听说沈时逾现在单身,又听说沈家老太太催婚催得紧,硬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把七年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你妈说你妈催得紧。”江屿学着沈时逾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又觉得这样很幼稚,补了一句,“我妈也是。”
沈时逾“嗯”了一声,没再问。
江屿等了半天,等来一阵沉默。他转头看窗外,梧桐叶子又飘下来一片,晃晃悠悠的,落在一辆黑色轿车上。
那是沈时逾的车。刚才从地铁站到民政局,沈时逾开车,他坐副驾。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江屿盯着车窗外发呆,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瞄一眼沈时逾的侧脸。
七年了,这人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高中的时候沈时逾就长这样,冷着一张脸,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那时候他会帮江屿讲数学题,讲完会说“听懂了吗”,江屿说没听懂,他就再讲一遍。讲三遍还不懂,他就皱着眉说“你上课都干嘛了”,然后继续讲第四遍。
江屿当然听懂了。他就是想多听一会儿沈时逾说话。
“江屿。”
沈时逾又开口了。
江屿回过神,发现沈时逾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结婚证,”沈时逾说,“领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江屿把嘴里的“什么怎么办”咽下去,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各过各的呗。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有事微信联系,没事别联系。”
沈时逾看了他两秒,移开视线。
“好。”
又是一个字。
江屿在心里默默计数:今天第八个字。
工作人员喊他们领证。两本红色的小本本,并排放在柜台上,照片上两个人并肩站着,表情都有点僵硬。江屿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沈时逾,发现照片里的沈时逾和真人一样,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七年前,他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沈时逾这个人,适合摆在橱窗里当展览品,每天看一眼就够了,不能靠近,靠近会冻伤。
现在倒好,他直接把展览品领回家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屿走在前面,沈时逾在后面,他故意不看地上的影子,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隔着一臂的距离。
就像过去的七年一样。
“送你?”沈时逾问。
江屿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顺路吗?”
“顺路。”
江屿不知道他顺不顺路,反正他也不知道沈时逾住哪儿。他“哦”了一声,跟着沈时逾往停车场走。
上车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还是没拿出来。
沈时逾发动车子,倒车,打方向盘。动作流畅自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
江屿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移开视线。
车子驶出停车场,路过民政局门口那排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进来,在沈时逾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一个午后。
也是这样细碎的阳光,也是这样安静的侧脸。他趴在课桌上装睡,从手臂的缝隙里偷看沈时逾做数学题。沈时逾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久到沈时逾转过头来。
“醒了?”沈时逾问。
他“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角沾着一点口水。
沈时逾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接过来,发现纸巾是叠好的,整整齐齐一个三角形。
那个三角形的纸巾,他夹在日记本里,留了很多年。
“在想什么?”
沈时逾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
江屿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沈时逾看。他赶紧别过头,看向窗外,用他惯用的那种语气说:“在想晚饭吃什么。”
沈时逾沉默了两秒。
“我家附近有家面馆。”
江屿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时逾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出口的是:“什么面?”
“牛肉面。”
“……辣吗?”
“可以不加辣。”
江屿“哦”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摸到那颗柠檬糖,糖纸被他揉得窸窣作响。
七年前他喜欢吃柠檬糖,因为酸。酸的东西能让人清醒,能让他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压下去。后来养成习惯,一紧张就想吃,一吃就是七年。
“江屿。”
“嗯?”
“到了。”
江屿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不是他家的方向,是沈时逾家。
“不是说送你回家?”沈时逾说,“你指路。”
江屿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沈时逾。
沈时逾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往前开,第三个路口右转。”江屿说。
车子重新启动。
江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颗柠檬糖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
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