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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纸 李思灵 ...


  •   李思灵发现叶秋分在看他的书架,是开学第三天的下午。

      没课,老吴去打球了,另一个室友在睡觉。李思灵趴在桌上刷手机,刷到眼睛酸,抬头揉了揉,就看见叶秋分站在书架前面。

      他站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第三层的书脊。李思灵的书架不大,三层木板钉在墙上,上面塞满了教材、小说、几本杂志,还有上学期没扔的课堂笔记。叶秋分在看最上面那层,那层放的都是李思灵从图书馆借了没还的书——主要是懒得还。

      “你干嘛呢?”

      “看书脊。”

      “书脊有什么好看的?”

      叶秋分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划过一排书脊,从左边划到右边,像在摸什么东西。

      李思灵趴在桌上看着他。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只手现在是实的,能碰到东西了,但光还是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没有影子。

      “你想看书?”李思灵问。

      叶秋分收回手。

      “不认识。”

      “不认识字?”

      “认识。不多。”

      李思灵坐起来,来了精神。他走到书架前面,把叶秋分往旁边挤了挤,自己蹲下来开始翻。

      “我给你找本简单的……这本太深了,这本字太多,这本……”他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又塞回去,“这本我自己都没看完。”

      叶秋分站在旁边,看着他翻。

      李思灵翻了半天,最后抽出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一个骑马的人,举着旗,旗子在风里被吹得鼓起来。书名叫《北凉志》,是上学期历史课老师推荐的书,说写得不枯燥,当小说看也行。李思灵翻过前两章,后来忘了,一直搁在架子上落灰。

      “这个,”他把书递给叶秋分,“讲你们那个朝代的。可能有你认识的人。”

      叶秋分接过去。他低头看着封面,手指按在那个骑马的人上面,按了一会儿。

      “不是我。”他说。

      “当然不是你,这是画上去的。”

      叶秋分没说话。他翻开了第一页。

      李思灵回到椅子上,继续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看。叶秋分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书放在膝盖上。他翻得很慢,手指捏着页角,停很久才翻一页。

      宿舍里很安静。另一个室友在打呼噜,老吴的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日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叶秋分的肩膀上,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身后的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李思灵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刷手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叶秋分翻页的声音停了。

      李思灵没在意。

      又过了几分钟,他抬头喝水,发现叶秋分低着头,看着某一页,很久没有动。

      “怎么了?”李思灵问。

      叶秋分没回答。

      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节发白。不是那种用力的白,是僵住了——像那天晚上李思灵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窗边,月光照着半边脸,整个人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但现在他没有站直。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往前倾,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某一页,一动不动。

      李思灵放下手机,走过去。

      “小叶子?”

      叶秋分没抬头。

      李思灵蹲下来,凑近看那页书。上面有一幅图,黑白的那种,印在粗糙的纸上。画的是战场——人、马、旗子、倒在地上的人,远处有山,山上有烟。图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

      “景安三年,镇北将军叶秋分率部于黑河谷迎敌,全军覆没。敌以蛊虫入阵,将军身死,部下无一人生还。”

      李思灵看着那行字。

      他又看了看图。图上的人很小,看不清脸。旗子是倒的,马是跪着的,地上的人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转头看叶秋分。

      叶秋分低着头,看着那幅图。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李思灵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

      “小叶子。”李思灵说。

      叶秋分没应。

      李思灵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凉的。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凉一点。

      “别看了。”李思灵说。

      叶秋分没动。

      “我说别看了。”李思灵把书从他膝盖上拿开,合上,放在地上。

      叶秋分的手空着,垂在膝盖旁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三千人。”他说。

      李思灵没说话。

      叶秋分的嘴唇颤抖着:“我带了三千人出去,没有一个人回来。”他顿了一下。“他们都被我害死了…”

      宿舍里很安静。另一个室友的呼噜声停了,可能是翻了个身。老吴的闹钟没响。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暖的。

      李思灵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认识他们?”李思灵问。

      “认识。”

      “都认识?”

      “都认识。”

      叶秋分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的,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

      “有一个,”他说,“姓赵,家里是猎户,箭射得好。每次打完仗都跟我说,将军,下次别让我冲前面,我还没娶媳妇。但每次冲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

      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姓孙,才十七。他妈就他一个儿子。走之前给他妈磕了三个头,说他去给将军牵马,等打完仗就回来。”

      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哽咽住了。

      李思灵握着他的手,没松。

      “小叶子。”

      “嗯。”

      “你记了他们五百年?”

      叶秋分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李思灵的手。

      凉的。但握得很紧。

      “那场仗,”叶秋分说,“不该打。我知道不该打。但军令到了,不打就是抗旨。三千个人,明知道去了就是死,但没有一个人跑。”

      他看着李思灵。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思灵摇头。

      “因为我没跑。”叶秋分说,“他们看着我。我往前,他们就往前。我死了,他们就跟着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李思灵听出来,那个平是假的。是压了五百年压出来的。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不是你的错。”李思灵说。

      叶秋分看着他。

      “那是谁的错?”

      李思灵答不上来。

      叶秋分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李思灵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他说,“可能有我认识的人。”

      “嗯。”

      “有的。都在那页纸上。”

      李思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回书架上。放的是最上面一层,最角落的位置,塞在两本教材中间,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转回来,站在叶秋分面前。

      “以后不看了。”他说。

      叶秋分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想看了?”李思灵问。

      叶秋分没回答。

      “那就不看了。”李思灵说,“反正书就在那儿,什么时候想看都行。不想看就放着。”

      他顿了顿。

      “但你别一个人看。”

      叶秋分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看了会难受。”李思灵说,“难受的时候旁边得有个人。”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又放下。

      “小叶子。”

      “嗯。”

      “你说那个姓赵的猎户,他想娶媳妇。那个姓孙的,他说他回来。他们……”

      他停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都信你?”

      叶秋分看着他。

      “信。”他说。

      “那你替他们活着。”

      叶秋分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什么?”

      “你替他们活着。”李思灵说,“你活着,他们就还在。你不是说同命契吗?你跟我同一条命。但你身上还背着三千条命。你得替他们好好活着。”

      叶秋分看着他。看了很久。

      日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李思灵脸上。他坐在那儿,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下巴上那道疤被光照着,浅浅的,像一条干了的河。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从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嘴里说出来,从一个被父亲打过、家里欠着债、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嘴里说出来。

      叶秋分忽然觉得,五百年好像没那么长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李思灵笑了一下。

      “那你去烧壶水。渴了。”

      叶秋分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印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马克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李思灵。”

      “嗯?”

      “谢谢。”

      李思灵愣了一下。

      “谢什么?”

      叶秋分没回答。他推门出去了。

      李思灵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拿起手机。

      打开,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最后他点开周瑾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妈,今天天气好,你出去走走。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作者敲黑板:

      李思灵不知道的是——

      叶秋分说的“好”,不只是答应他好好活着。

      是答应他,把那三千个人放下来。

      放了五百年,终于有人跟他说:你可以放下了。

      那个人自己背着一身债,一个烂摊子,两个妹妹一个妈。

      但他说:你替他们活着。

      好像活着这件事,可以替别人活似的。

      对了。本章中的史则纯属虚构,如有巧合,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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