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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伤
李思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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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灵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但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压着,想出来又出不来。他睁开眼,宿舍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老吴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圈。
声音是从椅子那边传来的。
他侧过身,借着那点光看过去。叶秋分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李思灵坐起来。
“小叶子?”
叶秋分没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那张脸在暗里白得不像话——不是平时那种“鬼的白”,是生病的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啃他。
李思灵光脚踩在地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小叶子。”他伸手碰了碰叶秋分的手背。
凉的。但今天的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凉是深秋的水,现在的凉是冬天的铁——硬的,冰的,扎手。
叶秋分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李思灵蹲在面前,瞳孔对了好一会儿焦才认出他。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管这叫没事?”
李思灵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凉的。不是发烧那种凉,是整个人在往下降温,像一盏灯快要灭了。
叶秋分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手。
“别碰。”
“为什么?”
“凉。”
李思灵愣了一下。叶秋分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凉。他碰过他的手、手腕、肩膀,每次都是李思灵说“凉的”,他从来不接这个话。
现在他自己说了。
“你哪里不舒服?”李思灵问。
叶秋分没回答。他抓着扶手的手又紧了一点,指节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弓起来——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栽。
李思灵一把扶住他。
“叶秋分!”
叶秋分趴在他肩膀上,浑身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翻,他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又松开,又绷紧。他的手抓着李思灵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木头。
李思灵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摸到他的手,握住。
凉的。冰的。
“你告诉我,”李思灵说,“怎么了?哪里疼?”
叶秋分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蛊。”
一个字。李思灵听懂了。
“又发作了?”
叶秋分没回答。他的身体又弓了一下,这回更厉害,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李思灵把他按住,感觉到他的背在抖,脊梁骨一节一节地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他想起叶秋分说过的话——从后颈钻进去,从里面啃。
“怎么办?”李思灵问,“我能做什么?”
叶秋分摇头。他的脸埋在李思灵肩窝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按他的胸口。
“会过去。”他说,“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是多久?”
“不知道。”
李思灵没再问。他一只手揽着叶秋分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坐在床沿上,让他靠着。叶秋分的身体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撞,想出来。
老吴翻了个身。
李思灵转头看过去。老吴背对着他们,呼吸很匀,没醒。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叶秋分。他的头发蹭在李思灵脖子上,凉的,硬的,像干枯的草。
“小叶子。”
“嗯。”
“你以前也这样?”
“嗯。”
“多久一次?”
“不一定。”
“疼吗?”
叶秋分没回答。但他抓着李思灵衣服的手又紧了一点。
李思灵不问了。
他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宿舍里很暗,小夜灯的光照不到他们这边,只有窗户外边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灰蒙蒙的,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
过了很久——李思灵不知道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叶秋分的呼吸慢慢稳了。
他的身体不抖了。手松了一点,但没放开。脸还埋在李思灵肩窝里,没抬起来。
“过去了?”李思灵问。
“嗯。”
“还疼吗?”
“不疼了。”
李思灵没动。他能感觉到叶秋分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你每次都是这么扛过来的?”他问。
叶秋分没回答。
“五百年。每次发作,你都一个人扛?”
叶秋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李思灵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习惯了。”叶秋分说。
李思灵看着他。灰蒙蒙的光里,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是深色的阴影——鬼不应该有黑眼圈,但叶秋分有,现在尤其明显。
“习惯个屁。”李思灵说。
叶秋分没说话。
李思灵松开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他试了一下温度——凉的。他又倒了半杯,加了点热水壶里的,搅了搅,端回来。
“喝。”
叶秋分接过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杯子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低头喝了一口。
李思灵坐回床上,看着他喝水。
“下次发作,”李思灵说,“叫我。”
叶秋分抬头看他。
“叫你干嘛?”
“陪着。”
“你明天有课。”
“那也叫我。”
叶秋分看着他。手里握着杯子,指节还是白的,但没刚才那么白了。
“你不用……”他开口,又停住。
“不用什么?”
叶秋分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不用管我。”
李思灵盯着他看了三秒。
“叶秋分,”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鬼,就不用有人管了?”
叶秋分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一个人扛了五百年,就能一直扛下去?”
还是没说话。
李思灵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怕吵醒室友,但语气没压住。
“你听好了,”他说,“你现在跟我绑着。你疼我也疼。你难受我也难受。你别跟我说什么‘不用管’。”
叶秋分抬起头,看着他。
灰蒙蒙的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疼?”他问。
李思灵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比喻。”
叶秋分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明天几点的课?”他问。
“八点。”
“睡吧。”
李思灵看着他。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回椅子旁边坐下。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和平时一样。但李思灵注意到,他靠着靠背,没有坐直。
他靠着了。
李思灵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他侧过身,面对着椅子的方向。
“小叶子。”
“嗯。”
“你明天早上叫我。”
“好。”
“别让我迟到。”
“好。”
李思灵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小叶子。”
“嗯。”
“你要是再发作,不管几点,叫我。”
安静了一会儿。
“好。”
李思灵闭上眼。
这回真的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李思灵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叶秋分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个马克杯。
“水。”他把杯子递过来。
李思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抬头看叶秋分。他的脸和平时一样,白的,冷的,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昨晚发过病。
“你没事了?”李思灵问。
“没事。”
李思灵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阳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落在身后的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个人昨晚靠在他肩膀上发抖。
“小叶子。”
“嗯。”
“今晚我给你买个热水袋。”
叶秋分看着他。
“为什么?”
“你太凉了。”李思灵说完,翻身下床,去洗漱了。
叶秋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凉了。
好像。/
作者敲黑板:
李思灵说“你疼我也疼”的时候,叶秋分信了。
不是因为李思灵说得有多真。
是因为他疼了五百年,第一次有人说“我陪你”。
虽然那个人以为这只是个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