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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度
李思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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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灵是被手机震醒的。
头很沉，眼皮黏在一起，嘴里发苦。他伸手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十一点，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室友老吴的。
他回拨过去，嗓子像砂纸。
“喂？”
“你终于接电话了！”老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昨晚干嘛去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床上没人，打你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李思灵愣了一下，扭头看旁边的床。
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不是他叠的。他不会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我……”他想了想，“我在操场睡着了。”
“操场上？你睡操场？”
“喝酒了。”
“……你一个人？”
“嗯。”
老吴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从来不一个人喝酒。”
“没事，”李思灵说，“就是无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你不在，我打了好几遍电话你都不接。我还给李沉雁发了消息，问她知不知道你去哪了。”
李思灵坐起来。“你给她发了？”
“对啊，她回了个‘知道了’，然后就没了。她没找你？”
“……没有。”
“那可能她觉得你没事。”老吴顿了顿，“你妹心真大。”
李思灵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未读消息。李沉雁没找他。周瑾也没找。
他忽然有点想笑。
她们信他。信他不会出事。信他不管在哪都能自己回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翻过手背，看了看。也没有。
他试着回忆昨晚的事。酒，看台，月亮。叶秋分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酒，说辣的。
然后他好像……握了什么东西。
凉的。
他握了。
他猛地抬头。
叶秋分站在窗边。
不是窗边。是窗户旁边那张桌子前面。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李思灵的杯子，那个印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马克杯。
杯子里有水。
叶秋分端着杯子，转过身，看着他。
“醒了？”
李思灵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你……”
“水。”
叶秋分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他。
李思灵没接。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稳稳地托着杯子。杯子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叶秋分的手指上。
那滴水没有穿过他的皮肤。它停在那里，亮亮的，一小颗。
李思灵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滴水。
湿的。
他又碰了一下叶秋分的手指。
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叶秋分的脸。
“你能碰到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你递酒给我。”
李思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叶秋分的手腕。
凉的。
脉搏——没有。但皮肤是凉的，骨节是硬的，手腕比他的细一点，握起来像握着一把刀柄。
他握着，没松。
“你在干嘛？”叶秋分问。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
叶秋分没说话。
李思灵松开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烧的？”他问。
“嗯。烧水壶。你室友教的。”
李思灵差点呛着。“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烧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了三次。”
“你看了三次就会了？”
“不难。”
李思灵看着他。一个五百年前战死的将军，站在他宿舍里，用他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见鬼还离谱。
“行，”他说，“那你以后负责烧水。”
叶秋分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做。”
李思灵想了想。
“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除了打仗。”
叶秋分沉默了一会儿。
“生火。”
“现在不用生火。”
“那我不知道。”
李思灵看着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表情很认真。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等大人告诉他下一步往哪走。
他忽然有点心软。
“慢慢来，”他说，“你先烧水。”
叶秋分点了点头。
——
下午，室友老吴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思灵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叶秋分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李思灵的另一个杯子，在研究杯底的商标。
“哟，醒了？”老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一瓶二锅头。”
“你一个人喝一瓶？你不要命了？”
“小意思。”
老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房间。
“你杯子怎么换位置了？”他指着桌上的马克杯，“我记得你杯子不是放在这儿的。”
“我放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整齐了？”
李思灵看了一眼叶秋分。叶秋分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最近，”李思灵说，“想做个整洁的人。”
老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老吴出去吃饭了。宿舍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思灵坐在床上，叶秋分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个马克杯，杯子里有叶秋分新倒的水。
“小叶子。”
“嗯。”
“你现在能碰到了，是不是别人也能看到你了？”
叶秋分想了想。
“不知道。”
“试试。”
“怎么试？”
李思灵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叶秋分面前。他伸出手，碰了碰叶秋分的肩膀。
凉的。实的。
他收回手，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
“你站到门口去。”李思灵说。
叶秋分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框下面。
一个人从走廊经过，拿着外卖，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叶秋分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头没抬。
没看见。
又一个人经过，打着电话，声音很大。他从叶秋分身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撞上——但没撞。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像让开一根柱子。
没看见。
李思灵把门关上。
“看不见。”
叶秋分站在门口，看着他。
“嗯。”
“只有我能看见？”
“好像。”
李思灵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你能碰到东西，但别人看不见你。这是什么原理？”
叶秋分没回答。
“算了，”李思灵说，“不想了。反正你能烧水就行。”
他顿了一下。
“还能倒水。”
又顿了一下。
“还能端杯子。”
他看着叶秋分。
“你还能做什么？”
叶秋分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他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李思灵的眼睛。
“你希望我做什么？”
叶秋分比他高。李思灵遇见他之前，觉得自己够高了，1米85。但那个鬼比他还要高，看上去有1米9。
李思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别开目光，抓了抓后脑勺。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别老站我床边就行。”
叶秋分没说话。
“尤其是晚上。”
还是没说话。
“你不会已经站过了吧？”
叶秋分转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睡你的觉。”
李思灵盯着他看了三秒。
“小叶子。”
“嗯。”
“你是不是站过？”
叶秋分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凉了，”他说，“我去换。”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别转移话题！”
叶秋分没回头。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李思灵觉得他好像在笑。
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觉得。/
作者敲黑板：
叶秋分现在能做的事：
烧水。倒水。端杯子。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李思灵从操场抱回宿舍。
不能做的事：
被人看见。被人听见。被人知道他在。
还有一件事他不知道能不能做。
但他没试。
李思灵也没让他试。
至少现在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