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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触碰 开学前 ...


  •   开学前最后一天,宿舍里只有李思灵一个人。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上铺的被子卷成一团扔在床尾,桌上有半袋没吃完的饼干,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李思灵躺在床上,翘着腿,手机举在脸前面刷视频。刷了二十分钟,关了。又打开,又关了。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侧过身,对着那把空椅子。

      “小叶子。”

      “嗯。”

      “你无聊不?”

      “不无聊。”

      “你不无聊我无聊。”

      叶秋分没接话。

      李思灵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忽然坐起来。

      “走,出去。”

      “去哪?”

      “超市。”

      李思灵套上拖鞋就往外走。叶秋分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

      校园里没什么人。暑假的尾巴,路灯把路照得发白,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黄,被风吹得沙沙响。李思灵走得很快,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脚后跟,走到校门口才慢下来。

      超市在马路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灯亮得晃眼。李思灵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拿了一袋花生米,一盒鸭脖,然后在酒水区停下来。

      啤酒。白的。红的。他看了半天,拿了一小瓶二锅头。

      “你喝过酒吗?”他举着瓶子问。

      叶秋分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瓶酒。

      “喝过。”

      “什么酒?”

      “烧酒。”

      “好喝吗?”

      “辣。”

      李思灵把酒瓶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两罐可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半夜一个人买白酒,确实有点奇怪。

      他冲收银员笑了一下:“请朋友喝。”

      收银员看了一眼他身后。

      空的。

      “哦,”收银员说,“那朋友呢?”

      “在门口等我。”

      收银员没再说什么,扫码,装袋。李思灵拎着袋子出来,过马路,回学校。

      操场上有一片看台,水泥的,夏天晒了一天,晚上还温温的。李思灵爬上去,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放在旁边。

      叶秋分站在看台下面。

      “上来啊。”李思灵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叶秋分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声音。他盘着腿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往常一样。

      李思灵把酒拧开,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这玩意儿真有人爱喝?”

      “有。”

      “你爱喝?”

      “不爱。”

      “那你喝什么?”

      叶秋分想了想。“口渴的时候喝。不渴不喝。”

      李思灵笑了一声,把酒倒进瓶盖里,浅浅一盖。他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透明的,晃了晃。

      “敬你,”他说,“五百年的老鬼。”

      然后一口闷了。

      辣。

      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他呲牙咧嘴地哈了一口气,眼睛都红了。

      “操!这什么玩意儿!”他咳了两声,“你们古代人就喝这个?”

      “比这个辣。”

      “那你们是牲口。”

      叶秋分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停了一下。

      李思灵缓过劲来,又倒了一盖。这回他学聪明了,小口抿,慢慢咽。还是辣,但第二口没那么冲了。

      他嚼了两粒花生米,又倒了一盖。

      第三盖。

      第四盖。

      到第五盖的时候,他话开始多了。

      “小叶子。”

      “嗯。”

      “你说你死了五百年,那你会不会唱歌?五百年前的歌。”

      “不会。”

      “那你会不会讲故事?”

      “不会。”

      “那你到底会什么?”

      叶秋分沉默了一会儿。

      “打仗。”

      李思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瓶盖,把里面的酒晃了晃。

      “我以前,”他说,“我爸喝完酒就打人。打我妈,有时候打我,打我妹。所以我一直觉得酒不是好东西。”

      叶秋分没说话。

      “但后来我发现,”李思灵把酒喝了,“好像不是酒的问题。是人。”

      他放下瓶盖,把身子往后靠,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台上。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旁边的星星稀稀拉拉的。

      “我妈不让我喝酒。她说李家的男人喝多了都不是人。”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我不是李家的男人。我是周瑾的儿子。”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还剩小半瓶。

      “小叶子,你想不想尝尝?”

      “尝不到。”

      “我知道你尝不到,”李思灵把酒瓶递过去,“但你可以假装尝一下。”

      叶秋分看着那瓶酒。

      他伸出手。

      李思灵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兵器磨出来的。那只手穿过月光,穿过夜风,慢慢靠近酒瓶。

      然后握住了。

      李思灵的手抖了一下。

      酒瓶没有掉。

      叶秋分的手指扣在瓶身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握着那瓶酒,像握着一把刀——稳的,沉的,有重量的。

      李思灵盯着那只手。

      “你……”

      叶秋分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动了动手指,瓶身上的标签被他的拇指蹭了一下,起了一个小褶。

      他抬起头,看着李思灵。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很深,很沉,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

      “碰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李思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叶秋分把酒瓶举起来,送到嘴边。他的嘴唇碰到瓶口,停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酒瓶,擦了擦嘴角。

      “辣的。”他说。

      李思灵看着他。

      月光,看台,空荡荡的操场。一个鬼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酒,说辣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

      “你再喝一口。”他说。

      叶秋分看着他。

      “你喝,”李思灵把酒瓶推回去,“多喝两口。好不容易碰着了。”

      叶秋分又喝了一口。这回他没有马上放下,握着酒瓶,垂着眼,像是在品那个味道。

      “以前,”他说,“打完仗回来,兄弟们会聚在一起喝酒。篝火,烤羊肉,酒是糙的,碗是破的。但喝着喝着,就有人开始唱歌。”

      他停了一下。

      “唱得很难听。”

      李思灵笑了。

      “你呢?你唱不唱?”

      “不唱。”

      “为什么?”

      “我负责听。”

      李思灵看着他。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里。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一瓶二锅头,背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小叶子。”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没做成?”

      叶秋分想了想。

      “有。”

      “什么?”

      他没回答。他把酒瓶递回给李思灵。

      “再喝点。”

      李思灵接过来,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这个辣了。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一瓶酒,一袋花生米,一盒鸭脖。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风凉了,操场上起了露水。

      李思灵喝完了最后一口,把酒瓶放在旁边。他往后一倒,躺在水泥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小叶子。”

      “嗯。”

      “你说你能碰到了,是不是以后都能碰到了?”

      叶秋分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现在试试,碰一下我。”

      叶秋分看着他。

      李思灵躺着,手臂摊在身体旁边,掌心朝上。

      月光落在掌心里,亮亮的一小片。

      叶秋分伸出手。

      他的手指悬在李思灵手掌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

      指尖碰到掌心的时候,李思灵的手指蜷了一下。

      凉的。

      不是冰那种凉,是深秋的水,是凌晨的风,是五百年前某个夜晚的月光。凉的,但不是冷的。

      叶秋分的手指停在他掌心里,没动。

      李思灵也没有动。

      他们就这么放着。一只活人的手,一只鬼的手。月光在上面,露水在下面。

      过了很久,李思灵轻轻握了一下。

      握住了。

      “凉的。”他说。

      叶秋分没说话。

      “但还行,”李思灵说,“不冷。”

      他把手松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叶秋分。

      “小叶子。”

      “嗯。”

      “你是不是高兴?”

      叶秋分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李思灵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闭上了。

      “我困了,”他含糊地说,“酒劲儿上来了。”

      “睡吧。”

      “你背我回去?”

      叶秋分没说话。

      李思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呼吸就慢慢匀了。

      他睡着了。

      叶秋分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月光照着他的眉毛、鼻子、嘴角。下巴上那道疤,笑起来会弯的那道,现在平着,像一条浅浅的河。李思灵家的三个孩子,像中了基因彩票,一个比一个好看。

      特别是李思灵

      叶秋分伸出手,悬在那道疤上方。

      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落上去。

      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李思灵在睡梦里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叶秋分收回手。

      他把李思灵的外套拉链拉好,站起来。然后弯腰,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他抱起来。

      李思灵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叶秋分抱着他,走下看台,穿过操场,往宿舍楼走。

      他的步子很稳,很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地上依旧只有一个影子。

      ——

      灯师傅敲黑板:

      李思灵不知道的是——

      叶秋分说的“有”,那件没做成的事,是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坐他的马。

      五百年后,有个人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比骑马慢多了。

      但好像,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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