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契》灯返青

5、开车 李

　　李思灵拿到驾照三个月，摸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不想开，是没车。家里那辆旧车被他爸李有田卖了，卖了多少他不知道，只记得那天回家，车位空了，地上留了两道浅浅的轮胎印。

　　大二开学前，李沉雁和李落鱼考上高中，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李思灵说送她们，李沉雁说不用，李落鱼在旁边喊“要要要”，他就租了辆车。

　　车是下午取的，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行的人说“刮了要赔”。李思灵绕着车转了一圈，拍了八张照片。

　　李沉雁站在旁边，头发被风吹得乱飞。

　　她是双胞胎里的姐姐，比李落鱼大七分钟。个子高一点，话少一点，看人的时候喜欢先眯一下眼，像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理。小时候邻居说，这俩孩子生反了，姐姐该是妹妹，妹妹该是姐姐。

　　李落鱼就不一样。她是家里最小的，天不怕地不怕，扎两个辫子的时候敢拿毛毛虫追着李思灵跑三条巷子。现在上高中了，辫子剪了，胆子没小，上车就往副驾驶一蹲，开始翻储物箱。

　　“哥，你车里怎么连个充电线都没有？”

　　“租的车。”

　　“那你租的时候怎么不问人家要？”

　　“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忘。”

　　李思灵伸手拍了一下她后脑勺。李落鱼缩脖子，咯咯乐出声。

　　李沉雁拉开后车门，钻进去，把书包抱在怀里。她看了一眼还在翻储物箱的李落鱼。

　　“坐后面来。”

　　“我要坐前面。”

　　“前面不安全。”

　　“哥开车有什么不安全的？”

　　李沉雁没说话，看了李思灵一眼。

　　李思灵假装没看见。

　　“坐后面来。”李沉雁又说了一遍。

　　李落鱼不情不愿地爬出来，钻进后座，往李沉雁身上一靠。

　　“姐你好烦。”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嗯。”

　　“你就会嗯。”

　　李沉雁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思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笑，一个不笑。他看着那两张脸，忽然想起周瑾上周发的消息：两个都考上啦，你妹随我，厉害。

　　他当时回：哪个随你？

　　周瑾发了个敲打的表情。

　　——

　　“坐好了？”他问。

　　“好了！”李落鱼在后座举手。

　　李沉雁没说话，但把安全带又紧了紧。

　　李思灵点火，挂挡，松刹车。

　　车往前蹿了一下，又顿住。

　　“哥！”

　　“闭嘴。”

　　他重新挂挡，慢慢松开刹车。这回稳了。车滑出车位，拐上校园的主路，速度表指针颤颤巍巍地爬到三十。

　　后视镜里，李落鱼趴在前座靠背上，脸凑得很近。

　　“哥，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你手在抖。”

　　“风吹的。”

　　“车里哪来的风？”

　　李思灵没回答。李落鱼在后面笑，李沉雁拽了她一把，让她坐好。

　　开出校门的时候，他往副驾驶瞟了一眼。

　　空的。

　　他又瞟了一眼。

　　还是空的。

　　“哥你老看副驾驶干嘛？”李落鱼问。

　　“看后视镜。”

　　“后视镜在中间。”

　　“……”

　　李沉雁在后座小声说：“别吵他开车。”

　　李落鱼瘪了瘪嘴，老实了。

　　——

　　上高速之前有一段国道，路不宽，两边是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一片接一片，像谁在不停地翻书。

　　李落鱼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学校的事，谁和谁谈恋爱了，食堂的糖醋排骨比家里做的好吃，班主任的头发是假的。李沉雁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在听。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

　　李思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李落鱼靠在李沉雁肩膀上，睡着了。李沉雁没睡，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思灵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

　　叶秋分坐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车的，也不知道是一直在还是刚来的。他坐得很直，安全带没系——当然不用系，他连座位都压不下去。阳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干干净净的。

　　李思灵看了他一眼，又看回路。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在后座？”

　　“嗯。”

　　“那你现在坐前面干嘛？”

　　叶秋分没回答。

　　李思灵等了一会儿，自己琢磨出来了。

　　“你怕我困？”

　　叶秋分还是没说话。但他往右偏了一下头，像在看后视镜，又像在看后视镜里后座的两个女孩。

　　“她们睡着了。”叶秋分说。

　　“一个睡着了。大的那个没睡。”

　　叶秋分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现在睡了。”

　　李思灵也看了一眼。李沉雁的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她累。”李思灵说，“她从小就累。什么事都她顶着。”

　　叶秋分没接话。

　　路很长。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天很高，云很淡。李思灵开得很慢，六十码，偶尔有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轻轻晃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生前骑过马吧？”

　　“嗯。”

　　“骑马什么感觉？”

　　叶秋分想了想。

　　“快。”

　　“多快？”

　　“比这快。”

　　李思灵看了一眼仪表盘。六十。

　　“比六十还快？”

　　“嗯。”

　　“那你不怕摔？”

　　叶秋分没说话。但李思灵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

　　“马会躲。”叶秋分说，“路不会。”

　　李思灵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琢磨透。

　　前方有个弯，他减了速，方向盘打得有点急，车身晃了一下。后座的李落鱼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靠在李沉雁肩上继续睡。李沉雁没醒。

　　叶秋分看了后视镜一眼。

　　“你技术不好。”

　　“我知道。”

　　“慢慢练。”

　　“你教我？”

　　叶秋分看着他。

　　“我教你骑马。”

　　李思灵笑出声。笑到一半赶紧收住，怕吵醒后面的人。

　　“行，”他说，“你教我骑马，我教你开车。看谁先学会。”

　　“我学不会。”

　　“为什么？”

　　“碰不到方向盘。”

　　李思灵的笑收住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得方向盘上有一圈光晕。他的手搭在上面，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叶秋分的手也搭在那里。

　　穿过方向盘，穿过他的手背，落在他手掌下面那一小片光里。

　　李思灵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

　　“那你坐着吧。”他说，“别出声就行。”

　　叶秋分没出声。

　　——

　　服务区，李思灵停车加油。

　　李落鱼醒了，揉着眼睛跳下车，拉着李沉雁去上厕所。李思灵靠在车门上，看着加油机上的数字跳。

　　叶秋分站在他旁边。

　　阳光很烈，地上只有李思灵一个人的影子。

　　“你以前，”李思灵忽然开口，“有没有什么想带的人？”

　　叶秋分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李思灵比划了一下，“骑马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你想带她骑一段？”

　　叶秋分沉默了很久。

　　久到加油枪跳了闸，工作人员拔出来，拧上盖子，说了句“好了”。

　　叶秋分才开口。

　　“没有。”

　　李思灵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叶秋分看着远处的路。高速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声音很远，像潮水。

　　“没人敢坐。”

　　李思灵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骑得有多野？”

　　叶秋分没回答。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月光那种凉，是太阳底下、兵器上反出来的那种亮。

　　李思灵看懂了。

　　“行，”他拉开车门，“下次你骑给我看。”

　　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李落鱼和李沉雁从洗手间回来，李落鱼拉开后门钻进去，李沉雁跟在后面。

　　“哥，你刚才跟谁说话？”

　　“打电话。”

　　“哦。”李落鱼把安全带系好，“打给谁？”

　　“妈。”

　　“妈说什么？”

　　“问你有没有吵。”

　　“我没有！”李落鱼瞪大眼睛。

　　李沉雁在后座小声说：“你有。”

　　“姐！”

　　李思灵笑了一下，点火，挂挡，松刹车。

　　车滑出服务区，汇入车流。

　　他往副驾驶瞟了一眼。

　　叶秋分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座椅上，干干净净的。

　　李思灵收回目光，踩了一脚油门。

　　速度表指针往上爬了一点。

　　——

　　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李思灵帮她们把行李箱搬下来，放在宿舍楼下。李落鱼站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片发朋友圈。李沉雁站在行李箱旁边，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哥。”

　　“嗯。”

　　“你回去开慢点。”

　　“知道。”

　　“别疲劳驾驶。”

　　“知道。”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

　　李沉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好久没坐你开的车了。”

　　李思灵没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李沉雁躲了一下，没躲开。

　　“哥！头发乱了！”

　　李落鱼在旁边举着手机：“姐我给你拍一张！”

　　“别拍！”

　　“拍了！”

　　李沉雁追过去抢手机，李落鱼绕着行李箱跑，两个人笑成一团。

　　李思灵站在车旁边，看着她们。

　　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追，一个在跑。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在前面跑，小鱼儿在后面追，手里攥着一条毛毛虫。周瑾站在门口喊：别闹了！吃饭！

　　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冲她们喊，“上去吧。”

　　李落鱼停下来，冲他挥了挥手：“哥再见！周末记得来接我们！”

　　“到时候再说。”

　　“什么叫到时候再说！你必须来！”

　　李沉雁拉了她一把，拖着行李箱往楼里走。李落鱼跟在后面，回头又喊了一声：“哥！充电线！下次记得带充电线！”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

　　“知道了。”

　　李落鱼气得跺脚，被李沉雁拽进去了。

　　李思灵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副驾驶是空的。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天黑了，路灯还没亮，宿舍楼的灯一间一间亮起来，暖黄色的，一扇一扇窗户。

　　他拿出手机，给周瑾发了个消息：送到了。

　　秒回：好。小鱼儿说周末你来接，别忘了。

　　他笑了一下，打字：知道了。

　　又发了一条：妈，她们随你，都厉害。

　　周瑾发了个敲打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下。

　　“小叶子。”

　　“嗯。”

　　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很低，很近。

　　李思灵没有转头。

　　他发动车，挂挡，松刹车。

　　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的路上。

　　“走吧，”他说，“回家了。”

　　叶秋分没说话。

　　但李思灵知道他坐在旁边。

　　一直都知道。/
　　作者敲黑板：

　　李思灵开车的技术是真的烂。

　　但他后座坐着两个妹妹，副驾驶坐着一个鬼。

　　一个在闹，一个在睡。鬼会说话。

　　他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车上的人，他都想平平安安带回去。

　　哦对了，家里还有妈妈在等。

　　一个会发敲打表情的妈，两个一个闹一个稳的妹。

　　这辆车，得好好开。

　　哇，这章有3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