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契》灯返青

12、打架

　　李思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晚饭。

　　小鱼儿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先没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哥。”

　　李思灵放下筷子。

　　“怎么了？”

　　“没事。”小鱼儿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周末来接我吗？”

　　“周五就去了，不是说好了吗。”

　　“哦。我怕你忘了。”

　　李思灵听出来她嗓子不对。

　　“小鱼儿。”

　　“嗯。”

　　“你哭什么？”

　　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哭。嗓子不舒服。”

　　“谁欺负你了？”

　　“没有！”

　　这一声急了。急得不对劲。

　　李思灵站起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推。叶秋分坐在对面，抬头看他。

　　“我现在过去。”李思灵说。

　　“不用！哥，真没事——”

　　李思灵挂了电话。

　　他抓起桌上的铜钱塞进裤兜，往外走。叶秋分跟上来，走在他左边。

　　“怎么了？”叶秋分问。

　　“小鱼儿。”李思灵的声音很紧，“不对劲。”

　　他走到校门口，打了辆车。坐进去，报了学校的名字。叶秋分坐在他旁边，司机没看见。

　　一路上李思灵没说话。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亮着，是小鱼儿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小鱼儿说：哥，我们食堂的红烧肉比你们学校的好吃。他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觉得那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

　　车程很长，毕竟是隔壁县的学校。

　　四五十分钟后，车停在学校门口。

　　李思灵付了钱，推门下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叶秋分跟在后面，步子大，一步顶他两步，但没有超过他。

　　宿舍楼下，李思灵给小鱼儿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下来。

　　过了三分钟，小鱼儿下来了。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眼睛有点红，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走到李思灵面前，低着头。

　　“你怎么真来了。”她说，“我不是说了没事吗。”

　　李思灵没接话。他看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校服干净，手没伤，脸没伤，但右手的袖子比左手长，遮住了手腕。

　　“手。”李思灵说。

　　小鱼儿把手往身后藏。

　　“给我看看。”

　　“没事。”

　　“李落鱼。”

　　小鱼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把右手伸出来。

　　手腕上面有一圈青紫。不是磕的，是被人攥的。手指印，清清楚楚。

　　李思灵看着那圈印子，没说话。

　　他深呼吸了一下。

　　“谁？”

　　“一个男生。”小鱼儿把手缩回去，“隔壁班的。他先欺负我同学，我让他道歉，他不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推了我一下。我摔了。他抓着我手腕说……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小鱼儿低下头。

　　“说让我别多管闲事。说…”

　　“什么!”

　　小鱼儿抿了抿嘴，声音越来越小：“说，就我爸那样，我和姐，不一定是妈和哪个男人生的…”
　　李思灵闭上眼，骂了一句。再睁开的时候，表情没变，但叶秋分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在哪？”李思灵问。

　　“哥，你别——”

　　“在哪？”

　　小鱼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她转头，看向操场的方向。

　　“操场。他们班在打篮球。”

　　李思灵转身往操场走。

　　“哥！”小鱼儿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

　　操场边上有一排长椅。李思灵到的时候，篮球刚打完，几个男生坐在长椅上喝水，有说有笑。

　　小鱼儿跟在后面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

　　“哥，你别动手。我已经告诉老师了。”

　　“老师怎么说？”

　　小鱼儿没回答。

　　“老师怎么说？”李思灵又问了一遍。

　　“……说会处理。”

　　“处理了吗？”

　　小鱼儿低下头。

　　李思灵轻轻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

　　“你站远点。”

　　“哥！”

　　“站远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小鱼儿没再说话。她退了两步，站在旁边，攥着校服的衣角。

　　李思灵走向那排长椅。

　　几个男生看见他，停下说笑。其中一个染了黄毛的，手里拿着矿泉水瓶，看了他一眼。

　　“你谁啊？”

　　“李落鱼的哥哥。”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哦，原来如此”的笑。

　　“她叫你来的？”他拧上水瓶盖子，“我就抓了她一下，至于吗？”

　　李思灵看着他。

　　“哪只手？”

　　“什么？”

　　“你抓她的那只手。左手还是右手？”

　　黄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男生。他们都在看，有的已经开始往后退。

　　“你他妈谁啊？”黄毛站起来，“别在这儿找事——”

　　话没说完，李思灵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黄毛往后倒，撞在长椅上，连人带椅子翻过去。矿泉水瓶滚到地上，水洒了一地。

　　旁边几个男生围上来。一个伸手推李思灵的肩膀，李思灵没躲，被推得退了一步，站稳，反手一拳打在那人下巴上。

　　又一个人从侧面冲过来，李思灵来不及躲，肩膀挨了一下。他晃了晃，没倒，抓住那人的衣领，膝盖顶上去。

　　四个人打他一个。

　　李思灵打架没什么章法。他没用过招式，不会格挡，不会闪避，就是硬扛。挨一拳，还一拳。

　　嘴角破了。左边颧骨青了一片。手背蹭破了皮，血糊在指节上。

　　他没停。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睛红了。他从地上捡起矿泉水瓶，倒过来握住瓶口——瓶子里还有水，沉甸甸的。

　　他朝李思灵走过来。

　　李思灵正被另外两个人架着胳膊，挣不开。他看见黄毛举起瓶子，朝他的头砸过来。

　　来不及躲。

　　然后黄毛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

　　黄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动不了。他使劲挣了一下，挣不开。那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他，像铁钳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什么东西——”他声音变了调。

　　旁边几个男生也停下来。他们看见黄毛的手腕凭空被扭过去，听见骨头咔的一声响，然后黄毛跪在地上，捂着胳膊，脸白得像纸。

　　没人动。没人说话。

　　李思灵挣脱那两个人架着他的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黄毛。

　　黄毛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他妈是人是鬼？”

　　李思灵没回答。

　　他蹲下来，和黄毛平视。

　　“我妹妹的手，”他说，“是你抓的？”

　　黄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以后，”李思灵说，“你再碰她一下。”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后果。”

　　黄毛看着他，嘴唇在抖。

　　李思灵站起来，转身走了。

　　小鱼儿站在长椅旁边，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很大。她看着李思灵走过来，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颧骨上的青。

　　“哥……”

　　“没事。”李思灵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皮外伤。”

　　他拉着小鱼儿走了。

　　操场上，几个男生还站在原地。黄毛跪在地上，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

　　走到校门口，李思灵松开小鱼儿的手。

　　“你回去。”

　　“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回去。”

　　小鱼儿看着他，眼圈红了。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给你打电话。”

　　李思灵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和姐姐一模一样，但比姐姐瘦一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哭又忍着。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做得对。”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打你，欺负你同学——打电话给我。”

　　小鱼儿抬起头。

　　“哥。”

　　“嗯。”

　　“你刚才……那个人的手，怎么突然就动不了了？”

　　李思灵的手停在她头顶上。

　　“他抽筋了。”他说。

　　小鱼儿看着他。

　　“抽筋？”

　　“嗯。打篮球打的。”

　　小鱼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

　　“哦。”她说。

　　李思灵把手收回来。

　　“进去吧。周末我来接你。”

　　小鱼儿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思灵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她挥了一下，转身跑了。

　　——

　　李思灵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破了皮，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糊在指节上。

　　“小叶子。”

　　“嗯。”

　　声音从左边传来。叶秋分站在他旁边，路灯的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你刚才动手了。”李思灵说。

　　“嗯。”

　　“会被看到吗？”

　　“不会。”

　　李思灵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断了？”

　　“脱臼。”

　　李思灵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这个？”

　　叶秋分看着他。

　　“会。”

　　李思灵没再问。他转过身，往路边走，准备打车回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小叶子。”

　　“嗯。”

　　“你能碰到了，是不是就不会被穿过了？”

　　“应该。”

　　“还有。”

　　“说。”

　　“谢谢。”

　　叶秋分没说话。

　　李思灵站在路边，路灯照着他一个人。他的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片，手背上有血。白T恤上蹭了灰，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洞。

　　他站在那里，看起来像刚打完架的人。

　　但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事。”

　　他抬手拦了辆车。

　　坐进去，叶秋分坐在他旁边。司机没看见。

　　车开出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李思灵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小叶子。”

　　“嗯。”

　　“你今天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他在打你。”

　　李思灵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所以你才动手的？”他问，“不是因为他抓了小鱼儿？”

　　叶秋分没回答。

　　车拐了个弯，路灯的光从车窗扫进来，落在叶秋分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

　　但李思灵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不是生气的那种不高兴。是那种——你看见一个人被打了，你没办法看着的那种不高兴。

　　“小叶子。”

　　“嗯。”

　　“我没事。皮外伤。”

　　叶秋分看着他。

　　“你每次都说皮外伤。”

　　李思灵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你爸打你。”

　　李思灵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继续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的楼亮着灯，有人在窗口打电话，有人晾衣服。

　　李思灵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回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