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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琼枝
叶秋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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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分的头发是李思灵剪的。
起因是上周叶秋分换上了李思灵买的那件黑毛衣和深蓝牛仔裤,整个人看着像从古代直接空投进了现代大学宿舍——但头发还是那个头发。长发,拢在脑后,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旧绳系着,垂到后背中间。
李思灵盯着那根绳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头发能不能剪一下?”
叶秋分回头看他。
“怎么剪?”
“就是……短一点。”李思灵比划了一下,“现在这样太扎眼了。万一哪天别人能看见你了,你一头长发出去,人家以为你搞cosplay的。”
“什么是cosplay?”
“就是……算了。我给你剪。”
他从网上搜了个教程,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学会了。又看了两遍,觉得真的学会了。他从超市买了把剪刀——不是理发用的,就是普通的剪刀,包装上写着“办公家用”——然后搬了把椅子放在宿舍中间,让叶秋分坐下。
叶秋分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李思灵把一条旧毛巾围在他脖子上,把散着的头发撩出来。长发落下来的时候,他用手拢了一下,发尾从指缝滑过去,凉的,软的,像一捧安静的流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剪刀。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剪歪了。他赶紧补救,补完之后发现更歪了。叶秋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好了没?”叶秋分问。
“没。快了。”
又剪了几刀。李思灵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还行,又走近了几步看了看,觉得不太行。他绕着叶秋分转了一圈,最后决定照着教程里那个“三七分”的款式来。左边多留一点,右边少一点,鬓角推上去,后颈露出来。
他剪了四十分钟。
期间室友老吴回来过一次,看了一眼,问:“你干嘛呢?”
“剪头发。”
“给谁剪?”
“给我自己。”李思灵侧过身挡住椅子,“你别管。”
老吴狐疑地走了。
李思灵剪完最后一刀,放下剪刀,退后三步。
叶秋分坐在椅子上,黑毛衣,深蓝牛仔裤,短发。三七分,左边多一点,露出额头,右边的头发刚好到眉毛上面。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干净了,利落了,像一杆枪被人好好擦了一遍。
李思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叶秋分问。
“你自己看。”
他把叶秋分拉到窗边。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张脸——高眉骨,深眼窝,短发利落地分向两边,露出整张轮廓。叶秋分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好看吗?”李思灵问。
叶秋分没说话。他伸手碰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指尖碰到又缩回来。
“像别人了。”他说。
“不像别人,”李思灵说,“像你。”
叶秋分转头看他。
“我什么样?”
李思灵想了想。
“就是……这样。”
他指了指玻璃。
“你以前是以前的你。现在是现在的你。两个都是你。”
叶秋分又看了一眼玻璃。
“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口水。
“头发短了,”他说,“凉。”
“那不正好,天热。”
叶秋分摸了摸后颈。短发茬扎在指尖上,微微有点硬。他动了一下脖子,像是适应什么新的东西。
李思灵看着他。黑毛衣,牛仔裤,三七分的短发。五百年前的将军坐在大学宿舍里,穿着一身他自己挑的衣服,喝着温白开。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老吴和另一个室友都出去了,灯没开,只有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一小点。
叶秋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墙角。他没蹲下,只是把手伸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墙面。指尖没入灰白的墙皮,像伸进水里。
他的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柄剑。
鞘是黑色的,没有纹饰,旧得发灰。护手处有一小块锈迹,缠柄的绳子断了几股,松松地垂着。
李思灵坐起来。
“这是你的剑?”
“嗯。”
叶秋分握着剑鞘,走到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剑身上,那小块锈迹被照得发亮,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我能看看吗?”李思灵问。
叶秋分递给他。
李思灵接过来,沉得差点没握住。他两只手捧着,把剑横在膝盖上,仔细看了看。鞘上没什么特别的,木头包的皮,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剑抽出来。
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剑身露出来,暗沉的银白色,靠近护手的地方有几道细纹,不是裂痕,是锻打留下的,一层叠一层,像水的波纹。
“好轻。”李思灵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刚才是觉得沉,拿到手里又觉得轻。沉的是鞘,轻的是剑。
“加了东西,”叶秋分说,“我忘了是什么。”
“你忘了?”
“很久了。”
李思灵把剑翻过来,看见靠近护手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字很小,笔画细,被锈迹盖住了一半,他凑近了才看清。
“琼枝。”他念出来。
叶秋分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名字。”
“剑的名字?”
“嗯。”
李思灵看着那两个字。琼枝——玉树琼枝。他想起在哪见过这个词,是诗里的,形容什么好看的、珍贵的东西。他搜了一下手机,念出来:
“琼枝玉树,交相映。”
他抬起头。
“你给剑取名叫‘琼枝’?”
叶秋分点头。
“为什么?”
叶秋分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和眼睛照得很清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因为它是我唯一有的好东西。”
李思灵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他没说话,把剑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锈迹底下,笔画依然是流畅的,看得出刻字的人很用力,也很有耐心。
“你用的什么刻的?”李思灵问。
“另一把刀。”
“哪来的?”
“缴的。”
李思灵想象了一下:打完一场仗,从敌军那里缴了一把刀,然后用那把刀,在自己的剑上刻了两个字。琼枝。他唯一有的好东西。
他把剑归鞘,递给叶秋分。
叶秋分接过去,握在手里。他握着剑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站窗边看月亮”的安静,是更沉的,更稳的,像这把剑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现在不用打仗了,”李思灵说,“它还是你最好的东西吗?”
叶秋分低头看着剑鞘上的锈迹。
“是。”他说。
“那我也算吗?”
叶秋分抬起头。
李思灵坐在床上,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鲻鱼头,白T恤,灰色工装裤。他问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好像也有点愣住,像是在想“我怎么问出来了”。
叶秋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秋分把剑放在桌上。剑搁在桌面上,黑色的鞘和白色的桌面形成对比,像一道被截断的影子。
“你是活的。”他说。
李思灵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叶秋分坐回椅子上,靠着墙。短发,黑毛衣,牛仔裤。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和以前一样。但李思灵注意到,他的肩膀比从前松了一点。
“小叶子。”
“嗯。”
“你那把剑,以后给我看看。”
“你看过了。”
“我是说,”李思灵顿了顿,“你再拿出来的时候,让我多看一会儿。”
叶秋分看着他。
“好。”他说。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桌上那把剑上。剑鞘上的锈迹被照得很亮,像一小块琥珀。
李思灵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叶秋分站起来,把剑收回墙角。然后脚步声走到桌边,杯子被拿起来,水被倒进去,杯子被放在他床头柜上。
“水。”叶秋分说。
李思灵没睁眼。
“明天早上喝,还是热的。”
“嗯。”
叶秋分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一小点。它一直亮着,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