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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常
李思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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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灵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穿搭，是九月最后一周的事。
说“在意”不太准确——他没到出门前照镜子的程度，但确实比以前多花了三十秒。以前是抓起什么穿什么，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一套三年没换过款式。现在他会站在衣柜前犹豫一下，把手伸向某件衣服，又缩回来，换另一件。
原因他不肯承认。但叶秋分知道。
那天早上，李思灵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白T恤。纯白的，没有图案，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套上，又在外面加了一件薄款的灰白色休闲外套，拉链没拉，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裤子是灰色的工装裤，裤腿宽松，膝盖侧面有两个大口袋，裤脚收进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里。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工装裤的布料堆在脚踝处，皱成一团。
他直起身，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头发——鲻鱼头，后面留得比前面长，碎碎地搭在颈侧。他用手抓了抓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额头。然后又拨回来，遮住三分之一的脸。
“怎么样？”他问。
叶秋分站在窗边，看着他。
“什么怎么样？”
“这身。行不行？”
叶秋分上下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李思灵锁骨那里停了一下——白T恤的领口松了，露出一截线条。然后移到腰侧，工装裤的裤带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裤带歪了。”叶秋分说。
李思灵低头看了看，调整了一下。
“还有呢？”
“鞋带。左边松了。”
李思灵又弯腰系了一遍。
“还有呢？”
叶秋分看着他。
“可以。”
“就‘可以’？”
“很好看。”
李思灵愣了一下。叶秋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水烧好了”一样。但李思灵注意到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树上。
“你耳朵红了。”李思灵说。
“不可能。”
“就红了。”
叶秋分没接话。李思灵笑了，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铜钱塞进裤兜，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小叶子。”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走了。要迟到了。”
叶秋分先他一步出了门。
李思灵跟在后面，嘴角弯着，那道疤跟着弯了一下。
——
上午的课在古代文学史教室，三楼，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桌面晒得温温的。李思灵坐在靠窗第三排，旁边没人。
叶秋分站在教室最后面，靠着墙。
李思灵把课本翻开，手机压在课本下面，给叶秋分发消息。
“你站那么远干嘛？”
叶秋分低头看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那部手机是李思灵上周给他买的，二手，几百块，只装了微信。李思灵说“你总得有个联系方式”，叶秋分说“我就在你旁边”，李思灵说“万一你走丢了呢”。
鬼不会走丢。但叶秋分还是把手机收下了。
很奇怪，叶秋分正在碰的东西，好像都会变成半透明，放下时又会恢复。
但碰李思灵不会。
他看完消息，抬头看了李思灵一眼，打字：
“人太多。”
“人多怎么了？”
“不想被穿过。”
李思灵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课间有人走动，有人从叶秋分站的位置经过，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叶秋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光穿过的人形雕塑。
李思灵皱了皱眉，打字：
“那你过来。坐我旁边。”
“你旁边有人。”
“没人。那个位置空着。”
叶秋分犹豫了一下，穿过几排桌椅，走到李思灵旁边，坐下来。
椅子没动。没有声音。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他的肩膀，落在李思灵的课本上。
李思灵盯着那束光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翻书。
上课铃响了。
教授进来，打开PPT，开始讲唐宋八大家。李思灵听了一会儿，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画。画了一个小人，圆脑袋，方身子，旁边写了三个字：小叶子。
他把笔记本往叶秋分那边推了推。
叶秋分低头看了一眼。
“不像。”他小声说。
“哪里不像？”
“头太圆。”
李思灵笑了一声，被教授听见了。教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位同学，有什么好笑的？”
李思灵赶紧摇头：“没有没有。老师您继续。”
教授继续讲。李思灵低头，在笔记本上把圆脑袋改成了方的。又推过去。
叶秋分看了一眼。
“不像。”
“怎么还不像？”
“太方。”
李思灵把笔记本收回来，把那页撕了，揉成团，塞进桌斗里。
他重新画了一个。这回没画圆，也没画方，画了个火柴人，握着一杆枪，站的很直，旁边写着：叶秋分。
推过去。
叶秋分看了一会儿。
“这个像。”
李思灵笑了。这回没出声，但嘴角弯得很大，下巴上那道疤被拉长了，像一条被风吹弯的河。
教授又看了他一眼。
李思灵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记笔记。他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教授看我了，都怪你。
然后把本子推过去。
叶秋分看了一眼，拿过他的笔——他现在能握笔了，虽然写得慢——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认真听课，别画了，难看”
李思灵看了那行字两秒，嘴角又弯了。
——
中午，食堂。
李思灵端着餐盘找位置。他今天没和许辞约，许辞上午没课。他一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叶秋分坐在他对面。
“你今天话少。”李思灵说。
“在上课。”
“现在下课了。”
叶秋分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李思灵想了想。
“你以前上课吗？”
“不上。”
“那你以前干嘛？”
“打仗。”
“除了打仗呢？”
叶秋分想了想。
“练兵。巡营。看地图。”
“不练的时候呢？”
“坐着。”
“坐着干嘛？”
“想事情。”
“想什么？”
叶秋分看着他。食堂的光是白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李思灵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五百年前的姑娘应该会觉得好看。
“想明天。”叶秋分说。
“明天什么？”
“明天打不打仗。不打仗的话，吃什么。”
李思灵笑了一下。
“你现在不想了？”
“现在不用想。”
“为什么？”
“现在没有明天。”
李思灵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叶秋分。叶秋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水烧好了”一样。但李思灵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有明天。”李思灵说。
叶秋分看着他。
“你活着，”叶秋分说，“我就有。”
李思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吃完了，他抬起头。
“小叶子。”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李思灵比划了一下，“这种话。像在交代后事。”
叶秋分没说话。
“你是鬼，”李思灵说，“你没有后事。你只有现在。”
叶秋分看着他。
“好。”他说。
李思灵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还有。”
“嗯。”
“你今天说我很好看。”
叶秋分没说话。
“你是不是认真的？”
叶秋分还是没说话。
“小叶子。”
叶秋分站起来。
“我去给你倒水。”
“食堂有饮料机——”
叶秋分已经走了。
李思灵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到饮料机前面，拿起一个纸杯，按下按钮。橙汁流出来，灌满一杯。叶秋分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李思灵面前。
橙汁。常温的。
李思灵看着那杯橙汁。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橙汁？”
“之前。食堂。你拿的橙汁。”
李思灵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之前喝的什么。但叶秋分记得。
他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小叶子。”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看我？”
叶秋分看着他。食堂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但很快暗下去了。
“嗯。”他说。
李思灵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
“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叶秋分没回答。
李思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把剩下的橙汁喝完，站起来。
“走吧。下午没课，回去睡觉。”
叶秋分跟在他后面，离他半步。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烈。李思灵眯着眼，走得很慢。
“小叶子。”
“嗯。”
“你以后不用怕我出事。”
叶秋分看着他。
“为什么？”
李思灵没回答。他伸出手，在阳光下张开五指。光从指缝漏下来，落在地上，五个手指的影子，清清楚楚。
“因为你在。”他说。
然后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叶秋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鲻鱼头，白T恤，灰色工装裤，黑色帆布鞋。裤带系正了，鞋带没松。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叶秋分看了两秒，跟上去。
离他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