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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西厢记》:“我和她表白,给她吓跑了。” 两个人回到 ...

  •   两个人回到虞州的第二天,连着演了两场《西厢记》。

      这是方倾音入行以来,内心情感最丰沛、表演状态最好的两场戏。那么多年,无论外界的评价有多高,无论周围人有多么认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从来没有进入过心流的状态,就像一个舞台机器,标准或者说完美,但是冰冷没有灵魂。

      没人知道在舞台上专业从容的她,在此之前的每一次登台内心有多么抗拒。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个厌学的学生忽然之间爱上学校,除了为理想,便是为爱情。

      《西厢记》结束,她和长亭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剧团排练《钗头凤》的大戏。

      周院长到绍兴出差特意去了一趟沈园,回来请专业团队给场地搭了新景。

      下了血本。

      虽然只搭了一半,气氛已然到位,长亭的脚一踏入场地,自动切换成了戏中人。哪怕是休息,也不叫方倾音的本名了,要么用戏腔正儿八经地叫她唐婉,要么没正形地用撒娇的口吻叫她表妹,方倾音出戏入戏的状态转换得很快,上班和下班泾渭分明,坚决不肯接茬,长亭就跟在她身后从场地这头走到那头,直到方倾音应了自己才肯罢休。

      她一本正经地扯住那跟拽着理智的蛛丝线,对方靠得越近,她躲得越远。

      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这份感情,更不知道长亭会是什么反应。

      长亭换戏服的间歇,方倾音驻足在一面造景墙前,上面是按照沈园复刻的两阙《钗头凤》。

      她一直觉得宋朝的历史和故事总有一种烟雨朦胧的凄婉,可能是戏曲唱得太多,虽隔千年,悲切不减。

      长亭换好戏服,随意挽了个发髻,背着手凑了过来:“含泪休妻,惊鸿照影,物是人非……不如,表妹与我私奔吧?”

      深情款款。

      又这样看着方倾音。

      方倾音避开她的视线:“大才子岂能像你一般不着调?”

      长亭翘起嘴角:“我要是陆游,定带着我的婉儿私奔。”

      “仕途家族都不要了?”方倾音问,“如果你的母亲逼着你在戏剧和爱人中选一个,你怎么选?”

      长亭把手里的扇子放在身前一甩:“在下比古人幸运,母亲通情又达理,不会面对这样的难题。别说私奔,就是我哪天领回去一个女生,我妈都会竖起大拇指夸我‘你可真行’。”

      说着做了一个真棒的手势。

      方倾音心弦一紧:“你,你试过吗?”

      长亭:“试什么?”

      希望达到峰值人就会变得异常紧张,方倾音有些语无伦次:“领,领女生回去。”

      看她那表情,长亭反应了好半天:“吓到啦?”

      方倾音抿着嘴没吭声。

      长亭把胳膊往她肩膀上一搭:“放心,师姐没有冷门性取向哈。”

      方倾音失望地收回视线,为了掩盖并没有被长亭发现的心思,又聊回了先前的话题:“若是你的婉儿不与你私奔,伤心欲绝执意要离开你呢?”

      扇子一收,长亭指着两首词:“追!追到天涯海角。”

      “那故事之外呢?如果你遇见了喜欢的人也会主动去追吗?”方倾音问。

      长亭认真地设想了一下以后恋爱的场景,微微一笑:“那我还是更想体会被追的感觉。”

      有的话不冲动永远也说不出来,方倾音一咬牙:“那如果我……”

      话音未落,场地的顶灯忽然间闪了两下,很快在时空的裂缝中暗了下去。两人同时抬头,头顶的钢架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忽晃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响,长亭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被方倾音扑倒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响,长亭下意识反手抓住方倾音的胳膊,一阵湿润温热袭来。

      “倾音!”长亭急切地唤她。

      方倾音的记忆停留在一堆人蜂拥而来,围得她头晕目眩,昏暗又模糊的场景里没有长亭,她想起身找长亭的身影,结果一用力便晕了过去。

      雾蒙蒙一片,她站在一座石桥上,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三生石。

      是死了吗?

      三生石畔,奈何桥边,孟婆汤一喝,来生该如何寻找长亭?

      不行,还有话没对长亭说呢。

      她拼命往后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再次睁眼,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视线里有个人,却不是长亭。

      她气息比平常弱了一些,看清那人后唤了一声:“悠见。”

      “醒了,感觉怎么样?”程悠见从床边的椅子上起来去按呼叫铃。

      方倾音:“还好,没感觉哪疼。”

      比医生先进来的是长亭,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三碗麻辣面:“不疼是因为麻药还没过劲。”

      方倾音眉眼一颤:“麻药?”

      医生进来给她检查了一通,情况良好,程悠见送走医生后跟她说:“缝了三针,还好没伤到骨头。”

      长亭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低头不语。

      方倾音记得这俩人是有点矛盾的,看长亭一脸沉默是金,完全没有想要搭理病床这边的意思,方倾音决定先让她独自发会光。

      “悠见,电影拍得怎么样?”

      “杀青了,距离下个组还有点时间,周院长说戏剧是本不能扔,让我兼顾《钗头凤》里赵士程的戏份。”

      方倾音没忍住一笑:“那你和长亭演情敌。”

      程悠见没说什么,那边长亭终于有了动静:“她可不是我对手。”

      “你好好看看剧本吧。”程悠见不以为然。

      长亭抬起头意味深长地回望她一眼。

      方倾音眼神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察觉到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氛。本想等着看这俩人之间的故事有没有续集,结果好巧不巧一个电话闯进来,方倾音看了一眼来电,拿着手机出了病房。

      她前脚出去,长亭就开了口:“你对倾音……”

      “想什么呢?”程悠见打断她,“倾音是个正常的姑娘。”

      长亭原本脸色如常,闻言瞳孔逐渐放大:“什么意思?我不正常?”

      程悠见抿着嘴,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我不正常行了吧。”

      长亭欲言又止,无可奈何地把视线扔向了别处。

      “都过去了,忘了吧。”程悠见话音一转,起身说,“我走了,省得你不放心。”

      长亭:“……”

      门被程悠见轻轻地关上,长亭轻叹一声,当真往事不堪回首。

      过了许久,方倾音才进来,眼神有点不对。

      “怎么了?”长亭走过来问。

      “我妈把我车砸了。”她站在床边说。

      薛文竹从网上看到方倾音参加比赛的视频,把方倾音放在了朋友车行里的七辆摩托车全砸了。

      当初薛文竹答应让她离开省院,是做了交换条件的——再也不碰车。

      方倾音没有激动,更不意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眼神冷得像铁。

      其实她小时候不这样,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女孩,世界是彩色的,有风有雨有阳光,后来薛文竹将她的人生准则言传身教——喜怒不形于色,六个字磨灭了方倾音许多热情,造就了一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大千世界入了这双眼,处处都凉薄起来。

      “你母亲是武生吗?我怎么记得是花旦来着,力气这么大?”

      “师姐,人类都是会使用工具的。”

      “你母亲这是为什么呢?七辆车不少钱呢,卖了也比砸了好吧。”

      “她不让我玩车。”

      “也是,担心你嘛,毕竟这是个高危项目,”长亭能理解原因,但不理解行为,又说,“但这行为艺术是有点夸张。”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玩车吗?”方倾音问她。

      长亭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

      “因为这是我妈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还挺叛逆。

      “我爸就是这么死的。”方倾音补充道。

      长亭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从小我一点都不喜欢唱戏,我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许多眼睛和镜头面前,可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戏曲名家薛文竹的女儿只能唱戏,必须接住她的衣钵,你知道吗,在省院我唱的每一场戏她都要给我评论一番,哪里气息不对,哪里音不准,哪个动作幅度不够,哪个眼神不到位……没有一场是她认可的。我以为逃到她视线之外就能稍微自由一点,可依旧如此。”方倾音坐在床边,一只手握在另一只手里,闷着头,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长亭大脑飞速运转,盘算着说什么话最适合,以前那些套话一样的安慰模板张口就来,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感觉说什么都差点意思。

      你妈不懂鼓励式教育——先不说长辈不长辈,重复事实算哪门子安慰。
      我觉得你每一场都很完美——这话对方倾音根本不受用。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管你妈——站着说话不腰疼。
      ……

      思来想去,不仅没想出什么安慰话还补了一刀:“今天的《西厢记》她怎么说?”

      “说我感情没收住。”方倾音无奈地说。

      长亭揉了揉太阳穴。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搭档感情给到位了。”长亭自问自答,挨着她坐下,把她不知不觉收紧的拳头一点点打开,“无产阶级的伟大领袖马克思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的爱没有引起对方的反应,那么爱是无力的,不幸的’,这说明我们俩在舞台上都沉浸其中,看观众反馈就知道咱们演得有多好了,年轻化的艺术手法,阿姨不理解,正常。”

      她说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方倾音不由一笑。

      见她有了点笑容,长亭起身把小桌板架好:“饿不饿?吃面吧,没加辣。”

      “你去秦阿姨那买的?”

      “有程悠见守着你,我正好就倒出功夫过去了一趟。”

      方倾音趁机问她:“你们俩是什么深仇大恨,见面连话都不说。”

      长亭假装没听见,把面和筷子给她放好:“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我自己来吧。”说完试着抬了一下胳膊,拿起筷子的瞬间煞有介事地蹙起眉叫了一声,“嘶~”

      “我来我来,”长亭很有眼力见儿地夺过筷子,“欠你一条命呢,能还一点是一点。”

      “那剩下的师姐打算怎么还呢?”方倾音轻声细语地问。

      长亭挑起面条往她嘴边送:“除了以身相许确实无能为力,其他的有求必应。”

      方倾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随后一垂眼从她手里拿过筷子:“不劳烦师姐了,我自己能行。”

      长亭一脸懵。

      方倾音不再理她,闷头吃面。

      昏迷的时候,她梦见自己马上要踏过奈何桥,当时心想进阎罗殿之前若是还能见长亭一眼,一定要告诉她自己的感情,其实睁眼那一刻她差点脱口而出,可惜那个人不是长亭。

      幸好不是。

      哪有人在病房表白的。

      医院这个气氛也太不应景了。

      还是回公寓再说吧,长亭要是拒绝,还能借着伤扮个可怜相,想到这方倾音觉得遗憾,伤得是腿就好了,还能顺理成章地让长亭抱自己上床。

      吃完面方倾音执意要回公寓,长亭犹豫了一会,虽然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天,但既没有伤到骨头又没有伤到腿,确实也没有住院的必要。

      回到公寓楼下,正好碰见程悠见刚和其他剧团同事吃完夜宵回来。

      方倾音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让长亭难以启齿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两个住二楼的同事率先出了电梯,程悠见住在五楼,三楼停靠的时候,方倾音跟长亭摆了摆手,没有出去。

      “有话问我?”程悠见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到了五楼,方倾音在她门前没有进去,反正也只有一句话要问。

      “你和长亭……”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有些唐突,不知道怎么继续问能礼貌一点。

      然而程悠见毫不介意,且十分坦诚:“我和她表白,给她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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