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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西厢记》:“你也喜欢我?”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方倾音还是报了名。

      比起比赛,她还有点别的期待。

      只是报名提交得晚,赛道附近的酒店全部爆满,要么是十公里之外的,要么只能是她俩分开住。

      长亭在她房间蹭早饭,想都没想说:“订一间呗,我还能对你图谋不轨吗?”

      方倾音沉默片刻:“只有大床房了。”

      长亭毫不在意:“我不嫌弃你。”

      方倾音正在划手机屏幕的指尖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后,银沙湾越野赛正式开始。

      和之前的每次都不一样,这次,方倾音知道比完赛该跑向哪里。

      长亭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穿着红色赛车服带着红色头盔的身影已经跑了四十分钟,胳膊失去知觉,眼神却不停歇地跟着她唯一的目标飞驰着。

      还有两圈。

      方倾音一个漂亮的压弯,从容地回头看了一眼,瞬间超了三个人,长亭在观众席上情不自禁跳起来。

      血液翻滚,她第一次看到生命力如此旺盛的方倾音,和素日那个一身清冷的仙兔完全联想不到一起。

      眼看要到最后一个弯道,她前方只有一个人,后面三个咬得很紧,尤其是橙衣选手,有几次机会都能超过去,结果被方倾音防守住了,最后的冲刺,长亭感觉那晚坐在方倾音后座上的风再次吹来,方倾音的车头几乎要与前方第一那位持平,这个弯道即将决定胜负,长亭的心就快要跳出来。

      入弯那一刻,方倾音压着重心,一抹红光幻影,破风之际,一缕橙色潸然闯入,两辆车车胎碰在一起,方倾音从车上摔落,翻滚出好远。

      “倾音!”

      周围有人欢呼有人失落,有人惊魂未定,长亭不顾一切往出冲,躁动的人群一瞬间翻涌起来,撞击着她焦急慌乱的心。

      观众席与赛道只隔着一张铁丝网,她却不能扶她起来,泪如雨下地看着她艰难起身。

      方倾音没有管那辆车,无视别人成功的欢呼和自己失败的结局,用尽全力跑向长亭的视线里。

      她隔着铁网给长亭擦泪,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清楚地知道这心跳不是来自赛场,而是眼前人。

      后来方倾音参加过许多次比赛,都不如这一场令她难忘。

      晚上回到酒店,方倾音躺在床上,长亭看着她青紫交加的膝盖和胳膊,深深叹气。

      “检查过啦,没有伤到骨头,叹什么气?”方倾音少见的娇嗔。

      “真是危险,”长亭愁容满面地说。

      方倾音心情很好,虽然没有拿到名次,眼里却蓄满了许多笑意。

      长亭的担忧慢慢融化在方倾音的笑容里,想起赛道上那抹红色的幻影,语气又有点骄傲:“但是,自由又充满力量,我更喜欢这样的你。”

      “你也喜欢我?”方倾音脱口而出。

      长亭一愣:“啊?”

      方倾音不慌不忙:“我是说,咱们剧团有几个小姑娘说因为喜欢我才来到咱们剧团的,你也是?”

      “不好意思,还真不是,我是因为周老师才回来的。”长亭从包里取出提前备着的药物喷剂,对着她的胳膊和腿一顿喷射,喷完随手扔在了一边。

      相比于长亭的随性,方倾音习惯用完东西立即放回原位。她把药瓶塞进长亭的背包里,里面有一个白色的药盒,细探了一眼,是管胃疼的药。

      方倾音把她的包规规整整地放在床头柜上。

      不知道刚才她喷的是药还是霜,四肢像掉进了冬日冰河里,凉意刺激得方倾音直往被子里钻。

      “刚喷上药别乱动。”长亭抓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扯着被角扔到了床尾。

      方倾音没有抗拒,接着前一个话茬继续问:“你因为周老师回来的,那当初为什么走?”

      长亭坐在床边,伸出手胡乱比划着:“我掐指一算,有个天才花旦,不仅唱得好,长得又好,要来抢我的饭碗,吓得我连夜卷铺盖走人。”

      “你是因为听说我要来,所以转去小生?”方倾音直起腰,靠近长亭轻声问。

      “哎呀,我逗你的。”

      这反映分明是有事藏着掖着。

      方倾音稍显失落:“师姐有话不说。”

      长亭神色一动:“呦,小师妹,终于肯认我这个师姐了。”

      方倾音不吭声。

      “你之前那个搭档,程悠见,”长亭一脸苦色拖着长长的尾音,嘴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俩闹了点矛盾。”

      和程悠见搭档四年,方倾音几乎可以用完美这个词来形容她,单看五官精致,远观轮廓高级,专业能力强,性格好,看事情通透,和谁都能聊,却又懂得分寸,像温水一样柔和。

      而长亭,是一杯热烈的沸水。

      初见时挽着她的手替她弹掉残枝败叶一样的流言,那晚又冲进房间小题大做地帮她在腰上涂药,此刻不在乎路途遥远陪她参加与戏剧毫不相关的比赛。

      她的好,不容人拒绝。

      不过,她们俩虽然性格迥异,但都不是狭隘记仇的人,什么矛盾能让长亭一气之下逃之夭夭呢?

      方倾音试探着:“悠见性格挺好的。”

      “我没说她性格有问题。”长亭淡淡地回,似乎很不愿提及那段往事。

      方倾音没再追问下去。

      长亭忽然靠近:“我性格不好?”

      那独特的香气又悄然袭来。

      “你用的什么香水?”方倾音问。

      “啊?”长亭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我从来不用香水。”

      她连洗衣液都选无香型的。

      方倾音淡淡地点了下头。

      没得到答案,长亭不甘心又问一遍:“我性格没有程悠见好?”

      方倾音:“我可没这样说。”

      长亭看着她:“那我问你,现在让你选搭档,我和她,你选谁?”

      方倾音浅浅一笑,谁也不得罪:“我听剧团安排。”

      两个人借着酒店客厅的场地,排了一遍《西厢记》,一场戏走下来,快十二点了。方倾音从浴室出来时,长亭还在沙发上看钗头凤的剧本。

      本以为长亭洗完澡会睡觉,结果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那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人物,特意买的陆游人物传记。

      一旁的方倾音幽幽开口:“这辈子,没想过做点其他的吗?”

      “没有,”长亭斩钉截铁,“我真的爱戏剧,我享受在舞台上的感觉,有的人吃到美食会很愉悦,有的人运动后觉得很爽,有的人喜欢躺平,有的人喜欢冒险,我就喜欢站在舞台上,不管演什么,哪怕只是个靠边站的龙套,我都觉得自由又畅快。”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讲童话故事,仿若眼前真的看到了一片星光。

      说起这沉甸甸的梦想,长亭滔滔不绝:“你看咱们戏剧演员,哪怕在界内获得了认可,终究走不到更大的舞台上去,业界就那么大,戏剧市场局限,观众选不及电影、音乐会、演唱会那样广泛。我无数次幻想,千百年来我们拥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若是有一天,戏剧也能走进人们的耳机里,走向大荧幕,走向演唱会的舞台,该有多好。”

      听到这话,方倾音有点惊奇,随后满眼欣赏地看向她。

      “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不笑的人。”长亭望着她说,“他们都说我异想天开,现在有几个人会在上下班路上,在乘车途中听戏曲呢?”

      “我觉得你会成为那个人。”方倾音很认真地说。

      “真的吗?”

      方倾音点点头:“开天辟地的人。”

      长亭笑笑,继续去研究人物传记。

      方倾音很羡慕长亭一直身处热爱之中。

      反观自己,这二十年从来很少体会长亭口中的自由和酣畅。除了偷着去骑骑车,夜里独自喝点酒,她始终感受不到世界的温度,更没有体会过“活着真好”。

      小时候她想学画画,薛文竹说:“你的天赋在戏剧上”。

      周末她想休息三个小时去给朋友过生日,薛文竹说:“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训练就远离你的”。

      有一年过年,她捡了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小猫被冻得跟冰一样,她精心照顾了三天原以为救不活了,结果小猫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薛文竹出差回来后,一言不发地把猫扔了出去。

      去年过生日,薛文竹带她去逛商场,她本就不喜欢那些冰冷的奢侈品店,随手挑了一件蓝色的外套想赶快走,薛文竹最后给她换了一件粉色的。

      想到这方倾音都笑了,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那个人都要控制。

      她像一块被精心雕刻后的泥巴,没有灵魂,永远找不到自己。

      曾经,她几乎每天都在幻想,如果薛文竹当年没有生下她就好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念头再也没涌出来过?

      身旁的长亭关了灯,很快睡着了。

      一片漆黑中,她慢慢往前追溯这段日子,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长亭的那天,她在庭院中央舞剑,一袭白衣纯净胜雪,让人挪不开眼睛。

      身侧,那阵清香时有时无地传来,像抚琴的拨片在她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乱弹,扰得她困意全无。

      方倾音拿出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一个人没有喷香水仍能闻到香味是为什么?

      页面第一条:

      费洛蒙效应……生理性喜欢,被定为爱情的香气……

      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可是当文字直观地冲击着视线,心脏还是猛烈地跳动起来。

      睡梦中安稳的长亭怎么也想不到近在咫尺的人,内心是怎样地兵荒马乱。

      方倾音熄了屏,黑夜没有轮廓,她悄悄去握长亭的手,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又收了回来,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看不清此刻长亭的脸,可脑海中每一幕关于长亭的记忆都变得越来越鲜明,舞台上那些百变的形象,温润的玉面书生、飞扬俊朗的少年、人见人爱的富家公子……舞台下,那个热情爱笑,看什么都深情,谈起梦想满眼星光,让她逐渐沦陷的长亭……

      还有认识之前,她一袭白衣舞剑的样子。

      或许初见那一幕早已刻骨铭心,只是她反应迟钝,后知后觉罢了。

      长亭更不知那日冰雪飞溅,无声地撩拨了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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