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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梁祝》:“我陪你去。” 公寓电梯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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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电梯里。
虽然到三楼就是几秒钟的事情,长亭还是找了个话题:“你早上怎么去的?”
方倾音:“有车。”
长亭:“自己开?”
方倾音恢复了孤冷的样子:“嗯。”
她抬头一看,竟然才到二楼,又问:“不累吗?”
方倾音:“还行。”
长亭:“那你晚上怎么没开回来?”
方倾音:“太累了。”
长亭:“……”
电梯门开,长亭看着方倾音倨傲的背影转眼消失,暗自决定要找个时机把宿舍调到别的楼层。
回去洗好澡,长亭躺在床上看第二天《钗头凤》的排练戏份,忽然听见一阵低沉浓重的轰鸣声,像一个沉睡万年刚苏醒的野兽,对着暗夜嘶吼。
那声音近在咫尺,长亭翻身下床,跑到阳台。
一个长发少女,带着头盔坐在一辆红色的奥古斯塔上,浅蓝色的毛衣在夜里很亮眼,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寸头一身黑的男生。
长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喊出:“小师妹?”
车上的人闻声抬头,刚收起的脚又放回地上,挺直了身体摘下头盔,果然是方倾音的脸。
想起早上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那抹黑影,原来她就是骑这个车去的霁城。
方倾音眼睛闪过一丝光亮,仰着头问长亭:“你不是说饿了吗,还不下来?”
长亭一时迷蒙。
我饿了吗?
难得方倾音主动说点戏剧之外的话,那就饿吧。
她朝楼下一笑:“换个衣服,马上下来。”
方倾音冷冷地看着她身旁的那个男生:“坐不下第三个人。”
“你可真没良心,我大老远帮你把车骑回来,连饭都不请我吃?”那男生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又问道,“你不是不允许任何人碰你的车吗?”
方倾音:“注意安全,晚安。”
长亭下楼时,那个男生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她左右看了看问道:“你朋友呢?”
方倾音扔给她一个头盔:“不用理他。”
车速比长亭想象得快,哪怕是在限速范围内,她仍然有种随时要被发射出去的感觉,别说这种摩托车,就是自行车,只要不是四个轮有壳子的,她从小就不敢碰。
整个世界飞速倒退,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巷口小店门前停了下来。
长亭下了车,惊魂未定地看着方倾音摘下头盔冷着脸揉了揉她的腰。
“怎么了?”长亭问。
“没什么。”方倾音把车停好,带她进了店里。
店里没有顾客,仍旧灯火通明,靠墙左右各三排双人桌,最里面一个全开放的小厨房,出奇地干净,大锅里翻滚着热水,腾腾水雾从暖光下飘到空气里,是深夜修补灵魂的人间烟火气。
老板是一个挽着发髻的年长者,正在清洗装菜的篮筐,见到方倾音一脸慈笑走过来:“还是老样子?”
“秦阿姨,今天多加一碗。”方倾音说。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因为周围太过安静,长亭听见的声音比方倾音平常说话声高好几个音调。
“带朋友来啦。”老板娘眼神不大好,听她这么一说才看见方倾音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长亭对老板娘笑笑,跟方倾音落了座。
“你是怎么发现这家小店的?”长亭问。
这家店在虞州西城雨巷,和剧团跨了两个区,没有门牌,只有一块立板上写着“麻辣面”三个字。这条巷子又偏僻,跟着导航都未必能找到。
“几年前和秦阿姨在医院认识的,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店,正好又合我胃口,有时候半夜饿了就来吃一碗。一会儿你尝尝,整个虞州独一份。”
正说这话,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麻辣面,又给她们开了两瓶汽水,随后一个人又回到厨房继续干活。
“你去医院干嘛?”长亭从桌边拿了个一次性筷子,刚挑起面来还没入口就忍不住感叹,“好香啊!”
方倾音没动筷子,等着看长亭吃完第一口的反应。
“太好吃了!”长亭赞不绝口,“就是有一点点辣。”
方倾音淡淡一笑:“那你下次点不辣的。”
“这是微辣吗?”长亭不可置信地问。
方倾音把汽水往她面前一推:“微微辣。”
“上头!”长亭喝了一口,又问道,“你还没说呢,去医院干嘛?”
“唱戏。”方倾音头也不抬地说。
“……”长亭抿着嘴看她。
方倾音被她逗笑了:“还能干嘛?看病啊。”
长亭:“什么病?”
不等方倾音开口,老板拿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过来:“小音,我特意给你这里少放点辣椒,还是要养养胃的奥。”
长亭接过水果,道了谢,问道:“她胃不好吗?”
“哎呦,这傻孩子喝酒没个衡量,都喝到胃出血了,又没个家里人在身边,推进病房的时候小脸煞白,这么标志一姑娘,看得人心尖疼。”老板娘一阵伤怀,像是在感叹自己的女儿一样。
长亭瞪着眼:“胃不好你还吃辣的?”
“所以是微微辣。”方倾音转头对老板娘说,“秦阿姨,我早就好了,您放心吧,下次给她少放点辣是可以的,我不用。”
老板娘笑笑,转身往后厨走。
长亭:“这面味道这么好,这么不选个好点的地段开店呢?”
方倾音:“之前店面在前街,为了给孙女治病卖掉了。”
人间疾苦,长亭轻叹一声问:“秦阿姨孙女多大了,在哪上学?”
“不在了。”方倾音淡淡地说。
“啊?”本想着给老板娘的孙女买点什么看望一下,没承想是这么个结果,长亭有点茫然,又想到自己引起的这个话题怕是会让老人家难过,悄悄往后厨看了一眼。
“那孩子走后秦阿姨耳朵就不太好了。”方倾音看出长亭的担忧于是说道。
想起住院时那小孩总是笑眯眯地跟着她学唱戏,方倾音不禁感慨:“还是个小戏迷,之前总来咱们剧院,挺有天赋的。”
长亭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这世间苦难太多了。她思忖片刻点开手机,发了条语音:“我想开个面馆,帮我选址。”
方倾音刚挑起一筷子面,直直地看着她问:“你在问AI吗?”
长亭顿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智能工人。”
过了一会,“智能工人”回了一条满级六十秒的语音:“你要创业?我说大小姐,你不好好搞你的艺术创什么业啊,再说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种面,您要卖哪一种呢?汤面、拌面、拉面、意面还是……”
长亭终止了对方报菜名。
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性。
“看来不是,AI不会这么激动,”方倾音自问自答,随后又问长亭,“你要收了这家店?”
“不是,帮秦阿姨换个大点的店面,再招几个员工,这么好吃的面不发扬光大太可惜了。”
“你现实一点,秦阿姨上哪弄资金去?”
长亭指指自己。
“你出?”
“人间疾苦,消灭一个是一个。”
长亭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有点小钱,所以她就也有点小小钱。
不过这个想法方倾音以前提过,被拒绝了,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风骨不减,若是松口方倾音早就帮忙了。
“你得看秦阿姨愿意不愿意呀。”她对长亭说。
长亭敲了敲手机:“让这货来谈,这是做生意的能手。”
方倾音默默地喝了一口汽水。
一个直接下指令,一个秒回,看来关系匪浅。
汽水有点酸,她把瓶子推远了一些。
辣劲直冲天灵盖,长亭却欲罢不能,吃了两块哈密瓜又灌了一大口汽水,仰头时视线落到了门口的红色摩托车上,对方倾音说:“看不出来啊小师妹,你这么乖的长相心内这么狂野。”
方倾音:“骑车就狂野了?”
长亭:“就是觉得很神奇,老话不是说相由心生嘛。”
“那我是什么面相?”方倾音问。
这碗面吃得她浑身暖烘烘的,长亭把外套褪下一半,说:“乖宝宝的面相。”
方倾音盯着她肩颈的线条看了许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不慌不忙地送给长亭一个很符合面相的微笑。
那盘哈密瓜当真是救了长亭的命,给她降了一半的体温,离开小店时,巷子里的晚风又带来半幅凉意,回味一下感觉那碗面似乎也没有多辣。
又是一路的风驰电掣。
电梯里,方倾音又重复着同样的揉腰动作。
长亭刚想问她是不是排练受了伤,结果对方先开了口:“你很害怕摩托车吗?”
“你看出来啦?”
方倾音没说什么,指了指自己的腰。
长亭回去后才反应过来。
那天家里给她送行李时贴心地准备了个药箱,各种跌打损伤的喷剂和药膏应有尽有,平常排练受点小伤她根本懒得去动这些,这是第一回派上用场。
长亭举着一支白色药膏冲向方倾音的家门,不顾拒绝,把她按在沙发上执意要验伤。
霸道的江湖散医。
“不用。”方倾音拦住她要掀衣服的手。
长亭无视她的拒绝,趁机掀起另外一边,腰部左侧有几道明显发红的抓痕,其中两道在破皮出血的边缘,分布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可想而知右边也是一样的情况。
“苍天。”长亭完全没料到自己下手这么重,一脸歉疚地先给她腰身左边涂药,也不知道是药膏刺激到了伤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方倾音身体一颤,躲到了一边。
“我自己来吧。”她不由分说地从长亭手里拿走药膏,颇为糊弄地在右边抹了两下。
“对不起,弄疼你了。”长亭幽幽地说。
“别说这话。”话音一落她就反应过来说话的状态有点不对劲,没管长亭有没有察觉出来,赶忙换了个语气,“没事了,你回去吧。”
刚刚把她按在沙发上的时候什么也没顾上,完全不记得把电脑随手扔在了身后,此时长亭一起身,电脑借力滑到了地上,她给方倾音捡起来,手指不小心压在了键盘上,屏幕正好亮起,是一个赛车报名的界面。
“这什么时候的比赛?”长亭问。
方倾音接过电脑放到沙发前的圆桌上:“随便看看,没有报名。”
长亭:“为什么不报?”
“你忘了,咱们马上要排《西厢记》,还有钗头凤的大项目,哪顾得过来?”方倾音从沙发上捡起那支药膏,递给长亭。
“你留着涂吧。”长亭推开她的手,转眼又问,“比赛要几天?”
方倾音:“赛程要三天,一去一回还要再加三天。”
“我陪你去。”长亭说,“就凭咱俩这天赋,晚上在酒店就给排了。”
药膏在她手心被捏来捏去,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看向长亭:“不好,这样对你……”
“就这么定了,我去跟周老师说,你抓紧报名。”
长亭关门离开的时候,方倾音还愣在原地。
仿佛看到多年来她冰天雪地空无一人的苍茫世界,突然闯进一只风风火火的狐狸,在她心尖上踩满脚印,还试图带她往冬天之外的世界里走走。
无眠之夜。
方倾音摩挲着左腰被长亭涂过药的地方,反复感受长亭指尖留下的余温。
似乎有两股麻绳拧在一起紧紧地缠在心上。其中一条,让她成瘾一般反复回味。另一条,便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两道力量相互攀扯,越收越紧,缠得她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