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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钗头凤》:“这件事不容商量。” 三场《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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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钗头凤》过后,已是盛夏。
长亭让戏剧行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空前的关注度让长亭频频出现在新闻中,即便不是戏剧爱好者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兴奋,又不适应。
在长亭花团锦簇的世界之外,方倾音和周院长递交了辞呈,为了新赛季的越野集训,也为了长久以来可望不可及的自由。
一个大放异彩,一个重启人生。
白天,两个人几乎是没有时间见面,只有晚上,才能借着夜幕垂落熬夜补足思念的空缺。
长亭告诉方倾音,一直以来的终极理想戏剧电影有了眉目,国内最顶尖的影视公司提出合作,她兴奋地在床上打滚,抱着方倾音亲个不停。
她太喜欢这样的长亭,把梦想融在生命里,热烈鲜活。连带着,她也找到了曾经自己渴望成为的模样。
预赛几天前的一个艳阳天,方倾音被薛文竹一个电话叫回了霁城的家里。
一门之隔,她知道里面很快将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光是玩赛车这件事就足够薛文竹发疯的,加上她又离开了剧院,相当于跟戏剧划清了界限,这让对女儿寄予厚望的薛文竹简直是五雷轰顶。
方倾音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没有繁杂的心绪,反而多了些期待。无论如何,都有长亭给她兜底,身心有了归属,所以有足够的勇气对抗一切。
推门而入,薛文竹坐在茶桌前一脸平静,甚至神色温和。
桌子上有一杯刚分好的茶,清香扑鼻,一缕热气缓缓飘升,屋内没有暴雨,是反常的晴天。
以她常规的监控节奏,不可能还不知道方倾音已经从南园离开。
方倾音走到茶桌前坐下。
“你去虞州三个多月了吧,都没有回过家。”薛文竹把茶杯推过来,像招待客人一样优雅,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威严。
方倾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排练时间比较紧凑。”
“《钗头凤》去看了吗?”薛文竹端坐着,目光直视女儿问道。
“嗯。”方倾音轻声应道。
她都能猜到下一句薛文竹会问什么——原本唐婉那个位置应该是你的。
“原本……”薛文竹喝了口茶,眼神低垂着,淡淡地说了句,“算了。”
始料未及。
难得见薛文竹气度这么大,方倾音忽然想点一把火,告诉她妈本人弃戏剧从竞技了,正斟酌用词的时候目光瞥到茶桌边缘的果盘,果盘里装满了枇杷。
薛文竹为了保护方倾音的嗓子,特意买下了一片枇杷园,每日派人现摘送过来,从小到大方倾音吃了不知道有多少,路上看见个和枇杷有关的广告都会喉咙发紧。
视线还没从那堆枇杷上挪开,就看到果盘下压着一张纸,从露出来一角的文字中,隐约看到了长亭的名字。
她心里猛地被捶了一下,连忙抽出那张纸。
薛文竹没抬眼,专心在她的那些茶具上。
那是一张新闻稿。
还没有读完,整张纸被她捏得扭曲变形,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一张错位图而已,不用在意。”薛文竹取了一个青花瓷盖碗,重复第三次温杯的动作。
这一刻方倾音明白了,今天的主题既不是玩车也不是戏剧,是长亭。
她把手里的纸摊平,放在桌上:“您不用试探了,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既然你知道,就说吧,这样的问题妈妈都开不了口。”
“我说不出你想听的答案。”
薛文竹一道目光扫过来,像把凌厉的刀。
“我喜欢长亭。”
青花瓷盖碗发出一声震响,被薛文竹磕碎在茶桌上,她起身朝方倾音走来:“重新说。”
“我喜欢……”
“啪”地一声,巴掌重重地落在方倾音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一阵烈火灼烧着脸庞,方倾音没有下意识去捂脸,只是轻轻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仰着头问:“不再来几个吗?你多发泄一些,我心里还能轻松一点。”
薛文竹愣了许久,曾经那个听话懂事如论怎样都不会跟家人对抗的女儿正冷冰冰地看着她,眼神陌生至极。
这则新闻是半个月前收到的,直接发送到了她的邮箱里,没有查到发件人的真实消息,IP地址也没有追踪到。
其实圈里这样的事并非绝无仅有,薛文竹在界内混了这么多年,如今站在金字塔顶尖,深知人类的感情何其庞大,有些人一朝入戏终生囚于幻梦里,有些人沉沦却又清醒,想偷尝禁果又想过世俗的生活,煎熬着两者兼得最后一无所有。
她不知道女儿属于哪种,不过不重要,哪一种都是触碰不得的。
“倾音,妈妈知道从小对你要求很高,你有压力,妈妈都知道,你做得很好,你没有辜负你的天赋和我们对你的培养,”薛文竹用前所未有的语气,像绝大多数善解人意的母亲一样说,“妈妈想好了,这段时间你先在家好好休息,下个月跟你姑姑去澳洲散散心。”
这样低声细语的母亲,实属罕见。
“我不会走。”方倾音说。
母女二人对立而坐,空气静默许久。茶桌边缘的果盘里,最顶端那颗果皮上浮现出点点黑斑,才一天不到就变了质。
“方家世代清白,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羞愧吗?”薛文竹声音变得冷淡,拿起最上面的那颗枇杷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没有对不起谁。”
薛文竹脸色一沉,仿佛眼前的一整盘水果都烂透了,语气里是压制不住的厌恶:“这件事别再提一个字,到此为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去。”方倾音很坚定。
薛文竹:“你再说一遍。”
她们平静地对抗着,都视死如归。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就这一件事,我求求您,让我自己做主好吗?”
“你真的有那么听话吗?”薛文竹问,“明明可以在省剧院,你自己跑到地方小剧场。虞州到霁城高铁三个小时,有家不回。排练那么紧张还偷偷去玩赛车。《钗头凤》那么好的机会你跑去拍什么纪录片。你到底听我什么了?”
“这些有什么错呢?我想有自己的空间,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偶尔喘口气,我想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况且在舞台上的每一次,我都拼劲了全力,没有愧对你们。”
“还不够,你知道培养你,我们这么多人付出了多少?你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有一天提起戏剧,每个人都会说出你的名字。”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喜欢。”
“不重要,喜不喜欢不重要,你能做得好才重要。老天给了你顶级的天赋,你不能白白浪费。”
亲生母亲告诉她喜不喜欢不重要,长亭对她说我希望你自由,我给你兜底。
“我已经和周院长提了辞职,我不会再唱戏了,我不是机器,我的人生我要自己选。”
“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吗?如果你知道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么恶……荒谬的事情。”
“恶心吗?”方倾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从小到大只要不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是错,每一件事情,大到未来我想做什么,小到每天我要吃什么你都要管,我交朋友要得到你的允许,我看的书都要先经过你筛选,我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很压抑,感觉呼吸都要按照你的频率来,这才让我恶心。”
薛文竹静默许久。
“这些妈妈会注意,以后会给你自由,你想玩摩托,妈妈支持,那些车我重新买给你,至于戏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想唱就去唱,不想……不想妈妈也不逼你,但是长亭,你不能再来往了,这件事不容商量。”
“我也没跟您商量,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她不行,我不能失去她。”
该说的都说了,她深知母亲的沉默里没有反思,更清楚让步只是缓兵之计,人怎么可能改变呢?薛文竹试图用自由和她谈判,可喜欢一个人还是放弃一个人,不是一场交易。
方倾音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倾音,你也要为长亭着想。”
她顿住脚步,刚抬起的手停滞在门把手上方,回头:“什么意思?”
茶桌上碎掉的瓷片像一朵凋落的残花,薛文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身姿,把那些瓷片拼在一起试图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她用极平常的语调说:“你今天出了家门,明天开始没有剧院会要她。”
“你真是疯了。”方倾音扬长而去。
空荡荡的家里,薛文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